千年一瞬阊门行

徐其龙

　　小时候读《唐伯虎点秋香》，三笑姻缘便发生在阊门边的山塘寺。那时虽不懂苏州，却对“阊门”二字产生了美丽遐想——那该是怎样一处风流蕴藉之地，能让才子佳人一见倾心？

后来才知道，阊门不只有风月故事，更是两千五百年前伍子胥建城大手笔——辅助吴王阖闾建姑苏城时所立八座城门之一，从此屹立春秋，见证吴越兴衰。

　　因我对伍子胥这位悲剧英雄的崇敬，每次到苏州，总要在现存的几座城门走走看看。近些年，盘门、相门、平门等陆续整修开放，唯有阊门，始终半掩着它的神秘面纱。

虽然阊门内东边的西中市早已车水马龙，店铺林立；门外那一边的山塘街更是商业繁华，人流如潮，但阊门城楼却始终无语矗立，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任凭周遭世界喧嚣变换，它自岿然不动。

　　然而，几个月前“苏e行”发布阊门开放的消息，重新点燃了我心底的渴望。那天临近黄昏时分，我与妻子沿着西中市漫步，终于在阊门北侧找到了那个期待已久的城楼入口。

从踏上城楼石阶起，立刻感受到厚重的历史感。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棱角处泛着温润的光泽。登上城楼，眼前豁然开朗。城楼不算宏大，却自有一种威严——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在夕阳余晖中静默如初。

　　立于城墙边，整座苏州城的脉络仿佛在眼前展开：西中市的骑楼建筑连缀成片，细看可见陆稿荐等老字号、德馨里清代官办银钱机构、雷允上诵芬堂等历史建筑，尽显老城区的古朴和厚重；又似见隐藏在两侧街巷里的泰伯庙、艺圃、五峰园等古迹，彰显着苏州厚重的历史人文。城墙的另一边，山塘街的灯笼已次第亮起，像一条红色珠链蜿蜒向远方。

环视城楼东西远方，著名的北寺塔与虎丘塔遥遥相对，一如千年之前，守护着这座古城的天际线。

　　站在阊门城楼上，不由想起这里曾见证的历史风云。

这里曾是吴国的核心，是泰伯立国、吴国争霸的舞台。想那伍子胥，从楚地逃至吴市，街头吹箫乞食，后被阖闾赏识，得以西征强楚、南伐越人，辅佐君王成就霸业。

不经意间，目光落在阊门内不远处那条不起眼的专诸巷——正是从这里走出的专诸，在伍子胥的精心策划下，用鱼肠剑完成了那惊天一击，助阖闾登上王位，改变了吴国的命运。

伍子胥不仅建造了这座姑苏城，更开凿了后世京杭大运河前身的邗沟，为吴国北上攻齐奠定基础。

　　吴越恩怨，兴衰成败，多少英雄豪杰在这座城门前登场又退场。夫差的骄奢，勾践的隐忍，西施的倾城，范蠡的明智，以及伍子胥的悲壮，都曾与这座城门有过交集。而如今的阊门，却将这些轰轰烈烈的往事都沉淀为一种内敛的从容，将这一切金戈铁马与爱恨情仇，都收纳于运河的波光与爬满墙隙的藤蔓之中。

它不言不语，静观着世事变幻。这并非遗忘，而是一种历史的超然——它本身，早已成为一部用砖石写就的、无需言说的史书。

　　往事越千年，阊门承载的不仅是历史，更是人民对这座城门的美好寄望。

想起登城楼前，在阊门内侧看到的那座花岗岩四角亭，亭中石碑上刻着“气通阊阖”四个大字。右边还有两行竖排文字，其中“阊阖”二字，原指天上的宫门，古人将人间城门与天门相对应，赋予这座建筑以通天的灵性。这种天人合一的观念，让阊门超越了单纯的军事防御功能，成为连接世俗与神圣的象征，也使得古今阊门有了一种精神上的一脉相承。

　　在城楼游览时，邂逅了景区管理人员景东方，一位三十多岁的小伙子。

似乎有缘，他热情地为我们介绍今年国庆时游客登楼的盛况，城楼上拍照的网红打卡点，还主动为我们夫妇拍下合影。我们还饶有兴致地交流起许多阊门的古今奇事。

这一份陌生人的善意，让我们倍感苏州这座城市的温暖。临别时竟有些依依不舍，这座凝重的古建筑，因了这份人情的温度而变得亲切起来。

　　拾级而下，下了阊门城楼，咫尺之间，便来到山塘街。与城楼上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这里灯光璀璨，商业繁华，红男绿女穿梭如织，不时有身着汉服的仕女飘然而过，恍若穿越时空。让人不禁想起，这繁华本就是阊门千年记忆的一部分。

远望阊门城郭，想象白居易主持开挖七里山塘时，应该不会想到唐代“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的景致，竟会穿越时空，与现代的霓虹灯影，在此交织成今日这般模样。

细细思量，千年以来，这阊门外的七里山塘，始终在变与不变间摇曳生姿——变的是人间烟火，不变的是那份深植于阊门内外的江南韵致。

　　在渡僧桥一侧有个颇为清静、灯光暗淡的临河小广场，那里立着一块石碑，上面赫然写着“阊门寻根纪念地”。不由使我想起明初洪武年间的那段往事——因元末苏州人民对张士诚政权的同情，数十万江南士绅被迫从阊门出发，迁徙至苏北地区开荒定居。

六百年过去，他们的后代依然会回到这里寻根问祖。这块简单的石碑，承载的却是无数家族的集体记忆和乡愁，也使“阊门寻根”成为一段特殊的历史记忆。

　　离开山塘街，又返回阊门。夜色中的阊门呈现出别样风情——灯光勾勒出城楼的轮廓，既古朴又梦幻。

回望阊门千年历史，可赞可叹可悲之事太多太多。赞的是伍子胥建城的远见卓识，叹的是吴越争霸的风云变幻，悲的是英雄末路的无奈苍凉。这座城门见证过“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的繁华，也目睹过战火硝烟中的衰败；迎接过无数商旅船只的往来，也送别过被迫迁徙他乡的移民。

　　站在历史的长河回望，阊门已不仅仅是一座城门，它是苏州这部厚重史书的封面，每一块砖石都是一行文字，记录着这座城市的兴衰荣辱。而我们这些登临者，不过是匆匆翻书人，在有限的时光里，试图读懂它无言的诉说。

夜深了，我们终于要离开。回头望去，阊门在夜色中静默如初，仿佛在说：千年一瞬，唯历史长流。而我们带走的，不仅是一次游览的记忆，更是一种与历史对话的深刻体验。这或许就是登临古迹的意义——在时空交错中，寻找自己与这座城市的血脉联系和心灵的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