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定胜天——短篇小说

風過丿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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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号：🦋48433337🦋

作者：💃風過丿雲傷💃

那年冬季的黄昏，天边西斜的残夕骤然见弱，大地霎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寒冬过早降临的夜色，几乎总是​裹挟着不祥的预兆——强劲刺骨的寒风，卷着浓密的尘土，从天际的边沿，贴着地面呼啸而来。眨眼间，天地混沌得没有了分界，整个世界顿失声色。一切的一切，都在这凛冽绞裹着绝望中翻滚，直至碾压成一片片肆无忌惮的鹅毛大雪。

这些雪片，如送葬人拋向空中的纸钱，密密麻麻、重重叠叠的飘坠在地上，积起一堆堆凄清而寂凉的白色茔坟。而那随着风雪寒冻卷起的尘土和草茎，也渐渐变得像玻璃屑般的坚硬。

程老根推开破旧的木门，苍桑的“吱呀”顿时被“呜嗖”的雪风吞噬得杳无音信。但那刺骨的寒气，却像见缝插针似的往衣领里钻，他一边缩着脖子，一边将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裹得更加严实。

鞋底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就像老牛嚼着干草一样的沉闷。程老根直着腰板、背着手，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咯噔一下：“河滩地的水渠，怕是要遭殃了。”

凄厉的寒风，宛如孤嗷的魔兽，狂傲不羁地撕碎了遮掩天空的夕光，就连梄息在夜幕前不肯离去的那几片残云，也如拨剥洋葱皮似的，被一层一层地撕甩在凄凉的清月里，绞裹成寒光冷辉，倾洒在白茫茫的大地上。

皑皑的院坝中央，程老根的儿子土娃正在摆弄一台卡壳的播种机，他挠头扯发地说：“爹，这铁疙瘩咋不听话？”程老根蹲下身，糙手摩挲着冰凉的铁壳，就像抚摸自家老黄牛的犄角。

“哎……加个垫片试试，”他用指关节敲了敲轴承与齿轮的连接处，“铁机器跟人一样，太紧了憋屈，太松了散架。”

土娃按照程老根说的试了试，果然运转如初，他兴奋得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爹，您这手艺，绝了！”程老根摆了摆手：“种地使唤家伙，跟待人接物一个道理，都要懂得刚柔相济。”

刚修完播种机，钟二狗就小跑着来报喜：“老根叔！今年粮食多收了一成！”可程老根面无表情，只盯着粮仓顶棚的破洞：“收得再多，存不住也是白搭。”钟二狗一边点头一边回应：“已经安排人了，就是材料还差一些，我正在想办法……”话还没说完，魏老蔫就喘着粗气，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坏菜了！河滩地的水渠堤冻裂了！”

程老根二话没说，裹了裹身上的破旧棉袄，就和魏老蔫迎着寒风席卷的浓密雪花，急慌慌地穿行在阴森冰冷的丛林间，他们低着头，一步一滑地向着河滩的方向前行。

走了好一阵子，俩个老人这才穿出那片阴冷的丛林。驻下脚来，抬头看了看前面，已是霜天雪地连成了一片惘然，唯有山坳间充斥着黑压压的云雾，仿佛这是唯一伸手可以触摸到的方位。

林间曲径与原野小道的交接处，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和陪伴在它身旁的那棵老榆树，在极其猛烈的暴风雪压力下，无赖的倾斜着、弯曲着、呻吟着。房顶上的烟筒，也并没有因为它平时的安静守寂，而有幸避过这风雪灌腹发出的“呜呜”哀嚎。但凡目之所及的“形色”，无以例外的都在屈服、都在低头、都在弯折、都在蜷缩、都在颤抖，都在这凄厉中失色匿形。

程老根摇了摇头：“走，如果再不快点，明年就真的要喝西北风了。”魏老蔫“嗯”了一声，便紧跟在他的身后继续向前滑行。

眼前这片空旷的雪原，除了俩个半百老人游移的那点儿生机，周围团转就像地狱般的死寂——衰草掩没在厚实的皑色里，偶露的头角，宛如白骨枯爪，任由凄切的寒风百般作弄、摇甩，刷着亮晶晶的冰丝“嗞嗞”作响。

霜天与雪地的互为映衬，宛如孤魂与野鬼在密诉着自己的衷肠。在这漫无涯际的旷野平畴里，一切生机都在白雪的覆压下蜷缩着身子，好像连挣扎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昨昔遍地萋萋芳草，此时也顶着沉重的银冠，这种掉丧似的情景，也令那些来去匆匆的游蜂浪蝶藏匿得无影无踪，唯余几棵百年枣树，还依旧伸展着槎丫秃枝，张牙舞爪，恍若憧憧鬼影。它们给这苍凉灰蒙的夜空凭添了几分悲凉、凄清、孤寂和愁怅。

在横越封冻的河滩时，俩位老人踩着光溜溜的冰面艰难而行，也记不清经历了多少次摔倒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的辛勤不屈，当他们气喘吁吁爬上堤岸时，月光洒在雪原上的苍凉，开阔得令人心颤。可千米外的蓄水渠坝，却在这无数斜飞的雪线中裂开一道狰狞的、宛若胸腔被划破的逶迤伤口。

程老根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眉头锁得来仿佛能夹死苍蝇。他长长地叹了一声：“唉……得赶紧修，不然开春化冻，整段渠就废了。”魏老蔫面露难色地吱唔道：“天寒地冻的，这咋整？”程老根抬头看了他一眼，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冻红的手：“你像木棒子样的杵在这里就有办法了？走，回去召集大家商量对策。”

回到生产队，经社员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之后，最终决定：先用草帘子把裂口处围起来，生火化冻，再用水泥修补。这个法子虽然费事，但却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说干就干。当程老根带着社员们来到这一往无遮的冰封渠塘时，凛冽的西北风执拗而又任性的朝着一个方向袭来——不停地往人的怀里钻，就像一把把锐利的尖刃，把大家结结实实的棉袄，仿佛刺成千孔百漏地的筛眼一样，刺得人一个紧接一个的寒颤不断。因为，此时的气温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冷，都还要冻，几乎不敢用手去触摸自己脸上的肉皮和鼻子，害怕它们掉落在厚厚的雪地里再也无法找到安上去。

风一个劲的吹着，仿佛一点儿都没有稍息片刻的意思，吹得雪花粘满眉睫，糊住眼睛。四面八方，到处都是白茫茫、灰朦朦的景色，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标明去向，仿佛进入冥界一般。即使如此，但大家却干得如火如荼。

程老根一边指着渠坝的裂口一边指挥：“土娃负责生火，钟二狗调配水泥，魏老蔫带着人去运材料。”

忙忙碌碌至深夜两点，裂口总算修补好了。钟二狗搓着冻得发僵的双手说：“还算不错，如果大雪封山，那就难整咯。”

程老根却摇摇头：“还得想个长远点的法子。年年修年年坏，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绕着水渠走了一圈，仔细观察地势和水流方向，忽然有了个主意：“咱们把这段渠改个道，绕过这块冻土层，问题就解决了。”

这时，钟二狗吃惊的看着他平时最敬畏的老根叔说：“改道？那得费多大工夫啊！”程老根语气坚定：“长痛不如短痛。现在费点事，以后就省心了。”

第二天，程老根带着生产队的几个年轻人，迎着肆虐的风雪，一路横穿过死寂的矮树林和苍凉的皑色荒野，来到黑洞洞的山垇峡谷口勘测地形，规划新的渠线。

当他们刚进入谷口时，雪风的呼啸比昨晚更加猛烈，犹如暴龙般的怒吼着，那沉闷的凄音，几乎快惊炸了心脏。震声向着所能触接的一切物象，宣誓着它疯狂的力量，周围的山嶺峰顶，岩壁崖墙，都被震撼得拋下一坨一坨的雪团，程老根和那几个年轻人，也记不清被这些雪团砸得踉跄过多少回。

骄狂蛮横的雪风，仿佛觉得这样还不能阻止测绘的脚步，于是又掀起密不可数的雪幔——挤拥着扑向山头崖冠和垇洼沟壑，惊恐得棕榈叶子发出惨厉的尖啸。但程老根他们浑然不觉，只专心致志地标记着每一段坡度与走向。

土娃看到又冻又累的父亲心痛地说：“爹，您回去歇着吧，这儿有我们。”程老根甩了甩冻得硬邦邦的测绘绳，语气坚定地回应道：“渠线错一分，水流差一丈，村子被淹了谁负责？”他深知，人可畏天寒，但不可屈于天命。经过一天艰难的测绘之后，新的渠线终于确定了下来。

但“开工需要劳力！”钟二狗担心动员不起来人，“总不会就我们这几个人修吧？”程老根不动声色，但胸有成竹，因为眼下正值农闲，不少社员都在家里猫冬。于是，他就挨家挨户通知，像走亲访友似的，一连召开了好几次社员大会，把修渠的利害讲得仔细明白：“现在受点累，开春少受罪。渠道修好了，不仅浇地不费劲，而且收成也更有保障。”

社员们被他说动了心以后，次日一早，上工的人数比预期多了三分之二。这搬石掘土，推车挑筐的繁忙景象，把个程老根兴奋得日夜守在工地上盘算进度——明天哪里该挖深一丈；后天哪里再填平两尺，大后天就能看到新改渠道的雏形了。

钟二狗看着程老根夜以继日地消耗身心，便心痛地劝道：“老根叔，您年纪大了，就别太拼命了。”可程老根却淡然一笑：“庄稼人的皮，厦实着呢。”

话音还没落定，不料中间段的一截渠壁突然坍塌，两名社员半身被埋在厚厚的泥土里。现场顿时乱得就像沸腾的开水，可程老根却冷静地断喝一声：“大家别慌！”他一边说一边率先跳下渠坑徒手刨土，众人也随之跳下渠坑奋起救援。

人多力量大，仅十余分钟，人就被救上了凹凸不平的岸堤。还好，只受了些皮处伤。但程老根还是安排了几个弱劳力，把受伤的两个社员送回了村子，而他自己，却继续一边督工，一边查清塌方原由。

“这段土质太松了，得加固。”他对钟二狗指示道，“你带几个人去拉些石头砌个护坡。”钟二狗一听，便犯起了犹豫：“那，那得增加不少的开支啊……”程老根目光如铁，语气坚决地说：“安全最重要。省钱不能省在人命上。”护坡修好后，工程一直稳步进展，但程老根却在每天开工前的半个小时——像父亲教孩子开步走路一样的讲安全，那字字句句贴心得细致入微。

渠道改建，终于在年前圆满竣工。社员们望着新渠，喜笑颜开得如百鸟争鸣：“这事办得牛，开春浇水不愁了！”“老根叔就是看得远，改得值！”“这下省心又省劲咯。”程老根却淡然道：“省不省心，好不好，得等开春试水才知道。”因为他明白，人定胜天，非逞一时之勇，而在于持之以恒的智慧与韧劲。

这个凛冽的冬天，生产队还办了件大事：建起了粉条加工厂。这是魏老蔫提出的主意，他说能增加社里的收入。程老根很支持，但也提醒说：“办厂是好事，但不能影响农业生产，咱们的根本还是种地为主。”

粉条厂虽说建起来了，但问题也随之而来：首先是不懂工艺流程，酿成粉条易断，沸煮成浆，其次是销路不通，人脉欠缺。魏老蔫急得团团转：“投了这么多钱，可不能打水漂啊！”程老根却沉稳如山：“技术不行就学，销路不通就闯。”他立刻派土娃外出学艺，钟二狗进城拓展市场，自己和魏老蔫守厂攻坚。经过若干个熬更守夜的反复试验，终使粉条质地坚韧，口感爽滑。销路从邻村到县城供销社订单不断。年底分红，人人欢喜。可程老根却冷静而沉稳地说：“庄稼人的根，还是土地，这本不能丢。我建议，粉条厂利润的大部分，应该用于购买化肥、农具，反哺耕田。”大家愣了愣，马上悟懂了程老根的那番用心良苦，于是，大家便异口同声地点头道：“对，庄稼人的根不能丢，本不能忘，泥巴养活了我们，我们也要对得起泥巴！”

这，就是黄土地上最朴实无华的活法——不管风雪再猛，还是冰层再厚，只要人不认命，精神犹存，冻土也能刨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