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金森病人的邋遢

小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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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刚过，冬日的暖阳斜斜地照进窗台，灰尘在光柱里缓缓起舞，桌面上也朦胧地覆盖着一层白灰。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细小的灰尘出神——从前，我会立刻起身擦拭。如今，我只能静静看着，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场景。

立冬了，也意味着要换季了，由秋天换成冬天，本想整理一下衣柜，把夏天的衣服摆好，然后拿出冬天的衣服出来。衣柜半开着，整理衣柜这件事情现在于我而言是需要耗费很大的功夫的，做了一点就做不下去了。夏季的裙子还挂着，那些碎花、蕾丝边，好久没穿了，它们曾经包裹着我轻盈的身体在春风里旋转。现在取而代之的，是几件宽大的棉质衣裳，像褪了色的帆布，唯一的好处是便于穿脱。早晨穿裤子要花十多分钟，手指不听使唤，上厕所解扣子是大问题，所以全部换成了橡皮筋的裤子。"美"于我而言已渐行渐远了。

这是患上帕金森病的第13年。身体成了不听话的伙伴，在两种极端间摇摆：药效来时异动不止，双腿乱动完全不受控制；药效褪去时，它又像被冻在琥珀里的昆虫， 站立行走都成了奢望。最折磨的是便秘，那种想用力却无处着力的感觉，往往在卫生间一坐就是半天。

昨天打翻的饭菜还在地板缝里留下淡淡的油渍。记得饭碗洒落时的弧线，猝不及防的。食物从嘴角滑落也是常事。每个意外的污渍都在提醒——这副邋遢的身体正在渐渐失去我的控制，背离我的思想。

但在我的记忆里还住着另一个自己。

那个会系丝巾打精致结扣的女人，那个把白衬衫熨烫得没有折痕的女人，那个在工作上一丝不苟的女人。每年换季，我都要把衣柜重新整理，冬装夏装分明。现在，打开衣柜需要积蓄一整天的力气。

我明白，邋遢不是我的选择，而是疾病强加的状态。但在那些褶皱里，依然藏着坚持的印记——每天坚持自己刷牙（虽然会弄湿衣襟），坚持把头发梳理整齐（虽然很快又会凌乱），坚持撰写日记，坚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坚持每天的行走和语言训练。

我知道，地板脏了可以请人擦，漂亮的裙子不能穿了可以买易穿的，但生活的尊严不在于保持完美，而在于破碎之后依然选择活着，选择在能力范围内维持体面，维持有尊严的生活。当身体不再听从指挥，心灵依然可以决定以积极的姿态面对这个世界。生活可以邋遢，但心灵绝不能邋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