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会老

燕赵磁州人

霜雪落在发间时，我仍在晨光里数着露珠。尽管这岁月在身后不断地翻转，我的心里依旧藏着少年的欢愉，少年的欣喜。

院子里的银杏树又黄了，秋风吹过，叶片便扑簌簌地落了一地。我清楚的记得这些树叶刚刚长起来的时候，我曾怀念过秋天满树的金黄，而一转眼秋天就又来了。日子真的不经用，眨眼之间，人就老了。岁月像一把坚韧的刻刀，毫不留情地在我们的脸上雕出沟壑，雕出沧桑。而我们一直想挽留住的那些时光，却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时光会老吗？我常常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对面墙上挂着的那些照片，有年轻时穿着白衬衣在旷野里奔跑的潇洒，也有中年时坐在山坡上远眺时假装沉稳的内敛，还有孩提时心无牵挂的稚嫩。这面照片墙好像是时光的镜子，照见了过去，照见了现在。静静凝视，仿佛是光阴的手轻轻地挥舞了一下，岁月就将风华正茂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渐渐垂暮的老人。

人老了，岁月也会老吗？春日的原野上，朝霞火一般的热烈，火一般的朝霞孕育着火一般的激情，火一般的诗句。黄昏十分，夕阳少了一些灼烈，但它一样把天空染成绚丽的色彩，那份淡然，那份沉着，像文火温热的老酒，不起波澜，却自有其醇厚的劲道。

是啊，面容会老，皮囊会老，而岁月和日子是不会老的。

我曾纠结过自己渐渐老去的样子，可是有一天，我看见向晚的光斜斜地透过窗棂照进屋里。屋里的地上是窗外树的影子，那影子在风中轻轻地摇曳着，落在地上有着时光轻轻移动的淡定和从容。那一刻，我释然了。我想，人生应该就是来体验的，不管什么年纪，我们都可以体验到生命不同阶段的感受、和大自然无限变幻的美好。我们在美好中感受生命、体味生命，又何必纠结用怎样的一副皮囊呢？

美的事物，可以贯穿于生命的始末凝固不变，而人的感知也只有在自身不断丰盈的状态下，才会越发的饱满而鲜活。

我们留住的是岁月的痕迹，而岁月想要告诉我们的，是每一个生命阶段不同的精彩。岁月是不会老的，老去的只是我们的容颜，我们的心态和我们走失的激情。

在每一个被阳光叫醒的清晨，在每一个带着笑意的黄昏，岁月都引领着我们奔赴值得奔赴的远方。我想，心若住着春天，岁月便永远是少年。

那条笔直的街道在秋阳下静静延展，两旁的树冠交织成一片金黄的穹顶，阳光从叶隙间洒落，像碎金铺在路面。落叶层层叠叠，踩上去有轻微的脆响，仿佛时光在脚下低语。我沿着街道慢慢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和记忆里某个清晨的自己重叠。那时也有一条相似的路，我也曾奔跑着去追一片飞旋的叶子，笑声惊起了树梢的鸟。如今脚步慢了，心却更静。原来不是路变了，是我在学会用另一种方式看世界——不再急着抵达，而是懂得驻足，看光如何穿过叶脉，看风如何托起一片落叶的舞步。

街道尽头，楼宇的轮廓在秋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封未拆的信，藏着未来的模样。可我并不急于走向那里。眼前的每一寸光影，每一片飘落的叶，都是此刻最真实的馈赠。有人匆匆而过，有人停下拍照，而我只是站着，任阳光斜照在肩头。这光，几十年前也曾照过少年的我，那时它落在奔跑的发梢，如今落在微驼的肩背。可光还是那光，暖意未减，热烈未褪。原来岁月从不曾老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照亮我们。

街道中央那道白线笔直延伸，像一条时间的刻度，标记着来路与去向。可我知道，生命不是非黑即白的划分，而是像这满地落叶，层层叠叠，交织着枯荣与静美。有人觉得秋天是凋零的象征，可我看见的，是整棵树把最灿烂的金黄献给天空，然后从容地放手。这何尝不是一种丰盛？当人学会像树一样，在季节更迭中不慌不忙，便能听见岁月深处那声轻叹：我从未老去，我只是在不断重生。

蹲下身，一片银杏叶静静躺在掌心，脉络清晰如掌纹，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封写给大地的信。抬头望去，整棵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披着金色的火焰。这树年年绿了又黄，黄了又落，可每一片新叶都带着春天的诺言。我忽然明白，所谓老去，不过是把故事写进年轮，而每一道年轮里，都藏着一个未曾褪色的春天。岁月从不老，它只是把少年藏进皱纹里，把激情酿成沉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