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二十年

风之子

　　11月6日下午下班前，老婆说她已经下班回家了，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普通家庭普通人，搞得我好像能点菜似的，我想说我想吃麻婆豆腐、回锅肉、鱼香茄子，你能给我做吗？但这些只能是念头，一闪而过就好，只要说出口，气氛立马死机。

结婚二十年，我总结出夫妻相处之道在于平和，在你想怼她的时候忍住，在你想发火的时候忍住，在你想嘲笑她的时候忍住，在她已经发火的时候闭嘴，这样的家庭风和日丽。只要做到不刺激她，老婆还是很好的人，偶尔埋怨两句我也接受，事实是家里的活她全干了，我真的很少插手，安心做一个懒人就要管住嘴。尽管刚结婚时我也很积极，她老挑剔我洗的碗不干净、拖的地不彻底，打击了我的积极性，伤害了我的主观能动性，培养了我的一动不动性。

老婆提醒我今天是结婚二十周年，是不是要庆祝一下？二十年了？怎么这么快？又能怎么庆祝呢？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送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吃一顿灯光摇曳的晚餐？好像都不现实，只要花费超过二百块，老婆首先不同意。

我俩在大街上走了三十多分钟，最后决定吃顿饺子，原因是吃饺子最实惠，可以点个数下单，不浪费。

　　虽然我长相粗糙，其实内心很细腻。刚过完年我就知道今年是结婚二十周年，我也一直在内心谋划送老婆二十年结婚礼物。结婚没几年，家里进贼，订婚时买的“三金”被偷了，好在老婆平时不带首饰，有没有无所谓，也不影响生活。同时失窃了一部相机，里面存储了很多女儿小时候的照片，让我痛苦了一段时间。

有无首饰对老婆无所谓，但对我有压力，好像我们的感情缺少一个物质的载体，没有了“桥梁”，感情怎么会到达彼岸？可能这就是送礼物的意义。老婆任劳任怨二十年，用最好的年龄陪我走过这么多春夏秋冬。在时间的长河里，她陪我在老家摘过花椒，种过荞麦，碾过麦子。我带她看过大柴旦孤寂的星空，挤过人山人海的故宫，在泸州二郎镇喝过小酒，在黄河古渡口吹过晚风。尽管嫁给别人或者不嫁也要经历时间的流逝，也同样会老去，这另当别论，与我无关。嫁给我就失去了别的选择机会，站在老婆的角度看，这就是沉没成本，我应该对她负责。

乱世黄金盛世玉，今年的经济其实很不好。尽管各种小视频都在鼓吹中国“赢麻了”，但有点经济常识的人都知道，黄金价格疯涨就是经济不行的标志。我原计划送老婆黄金手镯，既能保值又能传家，戴不戴是她的事，送不送看我的诚意。跑到金店一打听，没有八九万拿不下来。想着再等等，说不定金价就回落了，结果我盯着金价从700多元一路上升破了1000元。还买个毛线，一副手镯就是我一年的工资，手头的拮据给我带来了无力感。贫贱夫妻百事哀，混了大半辈子，我还是没有实现财务自由。我该恨谁呢？恨这个虚伪的时代？恨我自己的无能？恨我守着那点道德没有与魔鬼做交易？拉倒吧，即使在最好的时代做最无底线的事你同样无法致富，财富与认知对等，除非杀人越货，在通用规则下，认知太低赚不到大钱。

那一天早晨，我惊喜地发现，十多年来馒头没涨价，仍然一元一个。我买了两个热馒头，边走边吃，柔软的触感和满嘴麦香让我陶醉，我又感到人间值得，满血复活开始了新的一天牛马生活。

　　事实是我用了大半年时间选择，最后并没有送老婆结婚二十年礼物。好吧，三十年了再送，我们约定，我争取做到。

　　老婆是同学介绍认识的，那时她在乡下中学教书，我上班四年了找不到对象，父母开始有意无意暗示降低标准找个村姑传宗接代。我不甘心，十年寒窗在大学扩招前一年考上大学，在国家包分配最后一年进了体制，不说运气太好，至少不差吧。大丈夫何患无妻，高加林都不找村姑，我怎么会呢。其实事后看，我还是太无知，农村人不爱农村，我骨子里其实就是农民思维。如果找村姑当老婆，你耕地，我读书；你锄草，我上班；你收麦子，我思考人生，这该是多么诗意的一生啊！耕读传家，此生没有耕读，活该我买不起黄金手镯。

我系统分析过找不到对象的原因，除了主因是本人条件不行外，次要原因是缺少一个谈恋爱的工具——摩托车。2004年，我按揭买了辆摩托车，力帆150，红色车身，有语音提示，在摩托的轰鸣声中，我马上变成了有为青年。

7月份买的摩托，9月份认识的老婆。带她兜过几次风后，国庆节她同意去我家玩。陇南的9月阴雨连绵，我们村在半山腰上，通了路但没硬化，下雨后道路很泥泞。结果快进村了，在一段泥路上摩托车失控，扭了几扭，我用脚没撑住，连人带车摔倒在泥水里。老婆新买的牛仔裤屁股上沾满了黄泥，我也狼狈不堪，心想她看到我家条件这么差，肯定不和我谈了。我尴尬地把她从泥里扶起来，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结果她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说这满身泥怎么见你父母啊。为了掩饰尴尬，我生气地踢了一脚躺在泥里的摩托车，结果触动了语音系统，摩托车语音说:“力帆摩托，祝您一路平安！”

　　后来我们开始接触，老婆小我两岁，年龄也不轻了，我们都是奔着结婚去的。虽然我没房没车没存款，但在本科生还比较少的年代，学历是我的硬实力，再加上正处在不输服的年龄，心中有一股仗剑走天涯的豪气。在谈对象时我给老婆画过无数个大饼，老婆满眼小星星，认为我就是一支潜力股。春节过后3月份订婚。刚好单位有人买房搬出了宿舍，腾出了一个两室一厅的小套房，汇报领导后让我搬进去结婚。2005年11月6日，星期六，我们举办了婚礼，从此开启了一段新的旅程。

结婚后老婆在乡下中学教书，周末才能见一面。距离拉长了思念，新婚后最新鲜、最甜蜜、最富激情的时间里，其实我们没有经常在一起。生活就是这样，幸福的日子总是很短暂，平淡的岁月却总是那么悠长。2006年春季老婆怀孕，那年夏天分外炎热，我们住的房在顶楼角上，像温室一样南北走向，太阳从升起一直晒到日落，要毫无死角地晒一天，家里热得像蒸笼。

　　那个夏天，我和老婆暴发了结婚后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事后我写了一篇文章《五斤排骨》，发在QQ空间，里面详细写了经过。二十年前写的东西，现在再读感觉脸红，但毕竟是自己写的，我贴在下面吧。

　　　　　《五斤排骨》

　　妻怀孕六个月了，正是加营养的时候，可我做饭的手艺实在太差了，这不能怨我，从农村进城满五年，那能这么快就炒得一手好菜？虽然从十二岁便住校做饭，但那时怎么能与现在比呢，一顿面糊糊或者一碗面条便是一顿饭，偶尔蒸一次米饭，也是洋芋白菜一锅烩，靠这手艺，妻子吃不好还会影响下一代，别说我心里有多急了。好在这是一个信息时代，不会可以学嘛，一本烹调书便解决一切。买了一本《好太太800样拿手菜》，研究了一下午，只有“排骨炖冻豆腐”这个菜我认为可以做，用料没有色拉油、籽麻酱、高汤一类，只用葱和姜做辅料，没有冻豆腐我想普通豆腐也可以代替。望着妻渐渐鼓起来的肚子，我感到很愧疚，真亏了她，嫁给我后，很少给她买漂亮衣服，怀孕后还照顾不周。

下班快六点了，和妻子骑着摩托去了菜市场，已经是收摊的时候了，买肉的摊子只有一家还剩一点排骨。那是半个肋骨，有六根肋条，看上去还不错。我让摊主剁了三根，够一两斤，吃一顿就行了，摊主剁了四根，两说三说，连剩下的两根也剁了。我这个人嘴笨，怎么说得过市场小贩，人家一劝，我想就剩两根了，他要收摊，就一并卖了吧。妻显然生气了，我们没有冰箱，一顿吃不完往那儿搁。五斤排骨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我也感觉自己很窝囊。

妻座在后面开始埋怨了，我的血压也逐渐上升，最后终于发火了，我停住车，大声问她：“你为什么不争呢？当时你干嘛不和摊主争呢？你知道我没出息，干嘛要嫁给我呢？”妻怔住了，接着眼圈发红，哭泣声伴着眼泪一同出来了。我还是很生气，但看见她哭，我心软了。那时还没走出市场，周围依然熙熙攘攘，妻压抑着自己，低声哭得很伤心。看着她怀孕后剪短的头发和消瘦的肩膀，我的感情很复杂，我开始为我的暴躁而内疚。妻上完学不久就嫁给了我，没经过多少事，更多的时候，我感觉她更像我的妹妹或女儿，遇事没主见，想问题很单纯。就是这样一个女孩，我把她变成了我的妻，为我腆了肚子，共同还那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还清的房款。我很愧疚，为我的火暴脾气，也为她嫁给我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该死的五斤排骨，你是一斤或着两斤那该多好啊！那样我们就可以快快乐乐地吃晚饭，享受一顿丰盛的“排骨炖冻豆腐”，美滋滋地倾听妻子的赞扬，夸我做饭的手艺和对她的爱，辦着手指算我们小宝宝出生的日子，或者坐在电视前，观看一场比足球稍微强一点的中国男子篮球。可是这一切都破坏了，就因为五斤排骨，五斤排骨对我们实在是太多了。

回家的路上，我俩一言不发。看着迎面驶来的车，我有种想撞上去的冲动，就因为这五斤排骨，我感觉做人很失败。我怀念童年时候那种粗菜淡饭的农村生活，没有排骨来烦恼，即使母亲做的洋芋拌汤，也是那样的香甜。我不知道我算农村人还是城里人，大概是生活在城里的农村人吧。面对小贩我笨嘴笨舌；买东西不会讲价；衣服只要没破，很少去买新的；那里有减价货，我总是要凑一凑；更重要的，我不会炒一样拿手菜。我通过努力走出农村，但我还是无法融入城市。我经常感觉失去了什么，我的奋斗迷失了方向，我无法为自己定位，面对全新的生活，我总感觉不适应，努力生活给我带来的只有尴尬。

“排骨炖冻豆腐”仍然没做好，我不知道严格按照书上的步骤做了，为什么还是不好吃。妻在我的一再道歉下，终于吃了一小碗米饭，她还是没有动排骨，仅仅吃了几片豆腐。我不知道她在生我的气，还是生排骨的气。五斤排骨只吃去了一小部分，我多么希望它尽快从我视线中消失。夜深了，我怎么也睡不着，我想，在这个城市角落，我大概是唯一没有冰箱的人了。

（2006年8月16日）

　　当年11月，女儿出生，以后的日子过的很快，不知不觉中女儿长大了，去年上了大学，我俩提前步入了空巢生活。我清晰地感觉，我的老去就是孩子的成长催促的。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以这首古诗收尾，再写太长了。晚上有聚餐，就此搁笔，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