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故事二：金陵十二钗之“钗黛合体”

虚室生白

曹公是极其喜欢黛玉的，黛玉首次出场，极尽笔墨的写她的美、写她的小心谨慎，写她的受宠。可宝钗出场，虽没有过多的笔墨，但简单几句——第五回“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到且靠后，便是宝玉与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亦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下无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寥寥几句，不敢说把黛玉比下去了，至少旗鼓相当。或许正因如此，黛玉与宝钗共用一画、一判词。

太虚幻境“薄命司”正册

画面：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轻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

判词：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一、四两句写宝钗；二、三两句写黛玉。将宝钗比作乐羊子妻，符合宝钗的性格，儒家女子的典型代表；将黛玉比作东晋才女谢道韫，赞其才华。但两人的结局都不妙，黛玉被悬挂在空旷的林中，暗示着无依无靠，只能随风而逝；宝钗也只能被埋藏于白茫茫雪地里，落得个孤单寂寞。

德与才：宝钗重“德”（礼教规范），正如判词中将其比喻成劝夫还金，断织劝学的乐羊子妻。宝钗是大观园里最典型的儒家代表，因此她会规劝贾宝玉留心“仕途经济”，走科举正途。在香棱终于有机会住进大观园，找宝钗教她写诗。宝钗想到的却是，写诗不重要，重要的要先把各种礼节做到位。于是回答：“我说你‘得陇望蜀’呢。我劝你今日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她也曾劝导林黛玉少看“杂书”，以免“移了性情”。黛玉重“才”（诗性叛逆），和宝玉一样看淡功名利禄，不左右宝玉该读什么书，不该读什么书，所以才会有俩人一起在大观园偷看《西厢记》。同样是香棱学诗一事，找宝钗教她学写诗受拒后，转身立即找到黛玉，黛玉二话没说，直入主题，学诗的重点在哪里，什么样的诗可以学，什么样的诗不可以学······，才不管学诗人的身份是什么，更不管礼教规范。

智慧与纯粹：宝钗为人处事更加智慧些，也可以说是中庸圆融。比如，自己的生日上点戏专门点贾母喜欢的戏文；王夫人因金钏之死自责时，宝钗会及时安慰；对待平级，与人为善，对待地位比自己低的也是平易近人，在大观园里面深得人心。特别是明知道黛玉对自己有芥蒂，有机会让黛玉难堪时也没有当众揭穿。比如，一次黛玉在行酒令时引用了《牡丹亭》中“良辰美景奈何天”这句词，要知道当时《牡丹亭》可是禁书，宝钗不当场让人难堪，事后却拿这件事彻底收服黛玉。而黛玉就更纯粹些，或者说率性孤高。教香菱写诗时毫无保留；对紫鹃亲如姐妹；给送燕窝的婆子打赏也不计较数目；对刘姥姥直呼“母蝗虫”。不设城府，初时抵触宝钗，直言“金玉之说”的芥蒂，后受其关怀，立即剖白心迹：“往日竟是我错了”，从此将宝钗视若亲姐。对待感情更是不掺杂任何功利考量。她不在乎宝玉的仕途经济，只在乎心灵的契合。不阿谀权贵，亦不经营人脉，比如，黛玉初进贾府拜见王夫人时，王夫人告诫黛玉：“······你只以后不用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黛玉则直接硬邦邦地表明态度：“······况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同处，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岂得去沾惹之理？”

理性与感性：宝钗为人处事更加理性，也善于守拙。家庭的原因，父亲早亡，兄长又不成器，于是“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线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与探春、李纨临时执掌大观园时，当探春提议让宝钗的丫鬟莺儿之母管理香草时，宝钗立即拒绝，转而推荐与莺儿妈交好的怡红院叶妈，既解决问题又避嫌。尤三姐自尽、柳湘莲出家后，薛姨妈叹息落泪，薛蟠亦伤感，宝钗却冷静道：“这是他们前生命定······”；抄检大观园时果断搬走；当意识到宝玉心属黛玉时，能及时收敛自己的情感；胸有大志：“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但却藏起锋芒。黛玉则趋于感性，常因敏感与自尊露其锋芒。比如，周瑞家的最后才将宫花送到黛玉处，她当即冷笑反问：“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行酒令时，湘云无意把黛玉比成“戏子”，黛玉当场沉下脸，不搭腔。事后更对宝玉哭道：“我原是贫民家的丫头，原比不得你们什么金哪玉的”！宝玉特地留给黛玉的枫露酒被奶妈李嬷嬷喝了，黛玉立刻冷笑：“我平日也不敢多吃，谁耐烦吃那些！早知他喝，我便不喝了”，让李嬷嬷下不了台；在黛玉的诗里也是直抒情怀的“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荣国府最重要的一个盛会，元春省亲的诗会上，宝钗的诗更多的是吹捧帝王来呼应元春贵妃身份，自己却以谦卑姿态凸显对皇权的敬畏，体现出世故圆融及功利主义。而黛玉只想突显自己在纵姐妹中的诗性才华，只为写诗而写诗，才不管什么皇权，什么贵妃。自己写完之后还要去帮宝玉写，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才华都显露出来，全然不顾当时贵妃在场。

附省亲大会上宝黛钗的诗，其中宝玉的诗也是黛玉写的。

《凝晖钟瑞》——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

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世外仙源》——黛玉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杏帘在望》——黛玉代宝玉所作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敬请期待下一期：宝黛钗的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