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长益: 微小项目见匠“心”

群英谷

我最近请人装修了家里的厨房。这原本属于自家生活小插曲，三五平方米些许小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然而我在观察之余深入想想，还是有话要说；尤其看到面前那些红朴朴的苹果，更觉得非说不可。整个装修从敲响第一锤到竣工交付，全程13天（9个施工日）。这么短的时间里厨房发生了奇迹般的变化，实在始料未及。我和老伴住在老小区的旧房子里，住久了朋友多环境好，生活安逸心满意足。可时间一长厨房不舒服，管道不通畅、电器常跳闸之类提醒我，需要理一理了。

于是，试着拨通了26年前替我家做过装修的黎师傅电话，告诉他“不想大动又想解决问题”。我这里说了一堆，听起来麻烦不小，黎师傅的应答却风轻云淡：不费事。他手头正有较大的工程项目在忙，可以抽调人员轮流插空帮我把水、电、烟、气理顺，并且趁势给厨房上新升级。放下电话，他便赶来看现场，提出了具体施工建议。人家帮我解决问题，我唯有信任加放手，“一切悉听尊便”。

话语不多的黎师傅言而有信。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里每天一道工序，井井有条，进展快速。比如，第一天拆除厨房，他亲自装上围幔以隔断灰尘；另一位师傅多种工具轮番上，三下五除二，下班时给了我一个意外：早上还蒸气缭绕的厨房间，傍晚竟蜕变回到毛坯房，更让我惊讶的是，室内干干净净，楼道干干净净，拆下来的建筑垃圾随即由送水泥黄沙来的卡车运走，楼下同样清清爽爽。此后每天都这样：人收工地干净。在这里文明施工已经格式化，我先前的忧虑显得多余，不由得在心里赞叹。

第二天，来了位瓦匠师傅。他动手的第一件事是架好激光水平仪，开启后绿色光线成十字状射向四方。我好奇：瓦工也用这个呀？他回答，所有工匠都用，这能保证施工质量。正如他所说，瓦工、木工、安装工都是一丝不苟，凭借现代科技将一木一石置放得横平竖直，严丝合缝。我这个小项目各个工种师傅交替上，既是流水作业，更像接力赛跑，一环套一环，环环紧扣。在同工人的接触中我还发现，每一道工序的施工由师傅全包，包括所需要的工具。比如木梯现场有，可其他师傅来都会随身带，既不用队友的，更不会麻烦主家，连我每天烧好的开水也用不着，“我自己有，”他们亮出大号玻璃茶杯告诉说。有位电工师傅因为线路预留在吊柜后面，操作空间狭窄，接线非常吃力，因而下班延后。我过意不去想送给几个红苹果表达谢意，未料到被坚决拒绝。他的神情让我将悬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来，换成心里的钦佩。其他师傅同样不肯吃，苹果直到最后还一只不少放在盘子里。以前落后农民那些自私爱占小便宜的习气在他们身上荡然无存，而有的则是自强自信和自尊，我为他们感到骄傲。

搞装修容易遭到诟病的是材料是不是价廉物美。我不过问想请黎师傅代劳，可他坚持带着我跑市场货比三家，在了解材料质量、样式、颜色、价格之后敲定，几乎都是由主家与商铺直接交易，他只当参谋出主意，尽可能做到物中主人意。不仅如此，他们的负责精神还体现在对主家在此后使用过程中的技术指点，甚至将在与众多客户接触时掌握的生活技巧传授给我们。比如说，将硬质包装带一端剪出倒刺，伸进下水管可以勾出毛发等残留物；再比如，将厨房纸放进吊柜留纸头压在柜门下，需要用纸直接抽拉就行，要比购置专用纸盒既省钱又不占空间。后来我试了果然好用，方便得很。

一次小工程短时间的接触，我从每一道工序每一位师傅那里都看到许多闪光点，实在难以尽述。而有两个特点则必须说明：他们中的多数人都有了孙辈，是名副其实的爷爷奶奶，虽然活重费力，但由于后继乏人，市场需要离不开他们；再就是全部师傅都有同一个出身——来自市郊或邻县甚而来自安徽、江西等地农家。出生湖北黄冈的橱柜安装工说，他来扬州超过了三十年，为多少人家做过橱柜难计其数了。他纯朴，直说扬州是个好地方，把对第二故乡的热爱融入到自己的作品里。我的橱柜经他加工组装，柜体结构稳固，碗篮抽拉丝滑，台面平整，拐角圆润，我十分满意催他收工。他却退三步再退三步反复审视，又特地跑下楼从车里取来钢板，剪裁细条将台面下方柜腿与墙壁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焊补起来。这个精益求精的细节让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感恩扬州城给他和家人安身立命，因而工作起来分外卖力。可我要说，与其说城市养活了农民工，不如说农民工用汗水喂大了城市，是他们攀爬脚手架的敏捷身姿升高了城市的天际线，是他们肩背重物的坚实步伐延伸了城市的版图，是他们用勤劳的双手提升了城里人的生活质量。建设部数据显示，中国城镇化率从1978年17.9%升至2023年65.2%，这里凝结着2.9亿农民工年均3000小时的辛勤劳动。扬州城镇化率更是达到了73.5%，农民工是城市功不可没的建设者，是市民日常生活各项服务不可或缺的提供者，也是新扩容空间的贡献者和新居民。农民工善良、坦诚、质朴而又聪明能干的群体品格，在我的厨房装修里有着具体而生动的体现。

由于是居家装修，我目睹了防尘、拆除、清运、粉墙、贴砖、铺管、勾缝、制柜、接线、吊顶、组装、各种电器安装调试全过程，每一个环节都让人赏心悦目，先后有15位师傅光顾过，我不知道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姓什么，但我知道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农民工。

好日子从厨房开始，微小项目见匠心。尽管我在每一道工序结束，将完成这一道活计的工匠送出门时再三表示了感谢，但仍觉意犹未尽，写下如许文字，由衷地郑重其事地向他们更向光荣的农民工群体致敬。

作者葛长益，曾以新闻为业，习惯追踪真相。如今翻故纸堆，仍热衷于对遇到的疑点求解，在变换视角中发现不一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