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缅怀母亲</p><p class="ql-block">母亲离开我们二十年了!时光如溪水潺潺流过,却怎么也冲不淡儿女心头对母亲那份沉甸甸的思念。母亲的身影、声音、故事,在儿女的缅怀中被反复回忆、强化,变得愈来愈高大、清晰。</p><p class="ql-block">母亲一九二二年生于鄂东金牛古镇一个开麻坊的大户人家,家里兄弟几个,就她一个娇娇女,闺名“甜喜”。嫁入吴家后,父亲为她取了学名“郭翠芳”。那是个奉“三寸金莲”为美的年代,女孩儿家流行裹小脚。“甜喜”姑娘不堪忍受裹脚布缠骨的疼痛,坚决不接受裹脚布的束缚。外祖父母疼她,终究是拗不过,也就由着她了。于是,母亲保全了一双“天足”,也因此落下了“大脚”这个略带戏谑的昵称。如今想来,这双“大脚”,恰恰是她一生奔走、支撑家庭的根基。</p><p class="ql-block">在大多数女孩得不到读书机会的年月,外祖父却格外开明,送我母亲进学堂接受了启蒙教育。她喜欢朗读,却不爱练字,“提笔忘字”是她的软肋。诸多蒙学读物里,她对《增广贤文》偏爱有加。后来管教我们兄妹,这本书就成了她的“育儿宝典”。“孝顺还生孝顺子,忤逆还生忤逆儿”,“不信但看檐前水,点点滴滴不走移”……这些句子常常挂她嘴边,是她日常的口头禅、我们儿时的“紧箍咒”。有趣的是,她老人家八十岁那年,在街头书摊瞥见仿线装的《增广贤文》,像得了宝似的买回家。妹妹想用外婆“活到老学到老”的故事勉励外甥女,哪知这小丫头从小跟着外婆耳濡目染,张嘴便用书里的金句“反击”:“外婆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逗得一屋子人欢笑起来,老人家也乐得合不拢嘴,这“活学活用”来得可爱又温馨。</p><p class="ql-block">一九四二年,在汉口汉正街丁家巷,祖父和外祖父为我的父母亲操办了一场盛大的新式婚礼:吴家租用轿车迎娶,外祖父对爱女绝对是“豪嫁”,陪嫁物件二十几箱,浩浩荡荡装了十几辆独轮车,压箱底的银钱也是沉甸甸的。母亲每每提起这些,语气里总带着小得意。</p><p class="ql-block">吴郭两家联姻,不乏有商业结盟的考量。父母性格迥异,母亲刚烈、父亲温和,但他们却在后来柴米油盐的日常里,慢慢磨合出了专属的默契。晚年时,家中音响放着《牵手》,我们笑问:“若有来世,二老还愿牵手不?”母亲快人快语,回答那叫一个斩钉截铁:“来世变猪不同槽!”可生活里,她对父亲的照料却是无微不至,父亲在家几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父亲六十八岁做膀胱癌手术,住院半个多月,母亲寸步不离,衣不解带地守候。父亲走后,母亲无论去到哪个子女家,必定郑重地捧上父亲的遗像同行。吃饭前,总要虔诚地把饭菜先供奉在遗像前片刻,才肯动筷子。夜深人静时,也常见她对着照片絮絮低语。有一回,母亲上街回来,满脸兴奋,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我今天瞧见啦!街上挂着大横幅,纪念你们父亲呢!”父亲生前确在省、市工商联和县政协任职,受某种纪念是可能的,但拉横幅这形式就不可能了。大家面面相觑,狐疑不定,差了个小辈去“实地考察”,谜底揭开:原来是一家商店搞“本周”促销的广告横幅!父亲名讳“吴本周”。母亲这“美丽的误会”,在她的思维空间里自有她的道理,因为父亲在母亲的心里常驻呀。大家拿这事说笑了一阵子。现在想来,母亲心中一定是黯然的,只是当时儿女没有领悟到母亲的所思所念。</p><p class="ql-block">日本人投降后,父母回到金牛镇重振家业。母亲性子要强,不甘于人后,她积极鼓动父亲购田置地,拓展经营。除了祖传的“裕源茂”广货店,我们家还陆续开了肥皂作坊和弹棉花作坊。而这创业的本钱,大半来自母亲那份厚重的嫁妆。可惜两处作坊都因时局动荡、经营不当等原因,最终没赚到钱,关张了。后来提起这段经历,母亲用一种独特的幽默自嘲:“你听听那弹棉花的声音:‘穷穷穷穷~罢,穷穷穷穷~罢!’这么个响法,它能挣着钱才怪哩!” 这拟声的调侃里,体现了母亲面对挫折的乐观和豁达。</p><p class="ql-block">新中国成立后划定成分,我们家有土地、店铺,雇了工人、长工,妥妥地成了“资本家兼地主”的双料高成分。农村财产被没收,镇上的“裕源茂”店铺也在1956年公私合营了。合营后,父亲留在供销社当了个“私方经理”,他那份工资便成了全家的命脉所系。</p><p class="ql-block">母亲这一生,孕育过九个孩子。命运的残酷,夺走了其中五个幼小的生命。只有大哥、二哥、小妹和我,算是命硬,长大成人了。母亲的第一个孩子,快两岁时,母亲带着他,从金牛镇回祖籍老家过年。过去做媳妇的,回到家,是不能闲着的,得主动帮公婆做家务。母亲忙家务时,把孩子交给盲眼大祖母抱着。小孩子认生,吓得大哭,哭到后来惊厥了。全家人顿时手忙脚乱,慌起来。穷乡僻壤也没医生可请,祖父祖母找来村里一个会点医道的人,准确地说是一个会点巫术的人。巫医来后,给孩子“打毛火、掐筋”,三捏两掐,孩子就没气了。因为母亲有这些生离死别的噩梦记忆,所以她晚年总对我们说:“养育你们兄妹几个,我没睡过一个囫囵安稳觉!”在缺医少药的年代,母亲把我们拉扯大,每一刻都是提着心、吊着胆,这份恩情,重如山岳。</p><p class="ql-block">母亲养育我们操碎了心,这些操心里也曾出现过差错。有次我二哥腹泻,吃了“小儿安”很快好了。母亲便像得了“灵丹妙药”,迷信起来,日日给二哥喂一点,盼着他也能长得像药盒广告上那胖娃娃一样结实漂亮。殊不知“小儿安”(磺胺类药)长期服用后果严重。没多久,二哥竟拉出白色的大便!母亲这才醒悟犯了错,紧急叫停。这带着后怕的育儿插曲,显现出母亲对儿女成长的急切与期盼。</p><p class="ql-block">为了贴补家用,抚育我们兄妹几个长大,坚韧的母亲想尽了法子。她没有外出正式工作,却用勤劳的双手默默耕耘:帮人织毛衣、当保姆、甚至做过奶妈,换取微薄的收入。饥荒年月里,她顶着炎炎烈日,领着大哥二哥在人家采收过的红苕地里“掏苕”,汗水砸进尘土,只为刨出些被遗漏的红薯或指头大小的红薯筋。瑟瑟秋风中,她也曾带我这个小尾巴,在镇郊菜业队采收过的苞菜地里,捡拾人家丢弃的残叶和无摘采价值菜蔸。母亲有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巧手!这些“破烂儿”经她用盐水精心浸渍,竟能变成酸脆爽口的泡菜,成了我们贫瘠饭桌上难得的美味。</p><p class="ql-block">一九七0年,全家下放农村。母亲和父亲、哥哥们一样出工挣工分。收工回来,一大家子的饭食浆洗,又全落在她肩上。这份辛苦,是双倍的。她不擅农活,不懂得保护自己,禾场上扬谷粉尘漫天,她吸入了太多,落下了“老慢支”的病根儿,晚年咳喘不止,让人心疼。</p><p class="ql-block">那年代,主粮不够,米饭里时常掺杂些红苕,母亲总是拣红苕吃,把米饭留给我们。为了给我们改善生活,她更是别出心裁,发明了“鸡公蛋”:把米细细研磨成粉,加点盐蒸熟,出锅前撒上一把翠绿的小葱——嘿,那扑鼻的香气,成了童年最温暖的记忆!</p><p class="ql-block">母亲的善良和大度,有她为人的底色,也有她的生存智慧。</p><p class="ql-block">有一年,我家赊养了邻居甲家一头小猪仔,约定猪出栏后连本带利还钱。不料两月后猪价飞涨,邻家反悔,硬生生把养了两个月的猪牵走了。我家白搭了饲料和人工。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多年后,邻甲做生意蚀了老本,低声下气来找我借钱。母亲平静地对我说:“借给他吧。若不是过不去的坎,谁愿张这个口?” 那笔钱,直到邻甲离世,也未曾归还分文。说起邻甲蚀本,缘由也令人啼笑皆非:他去广东进货,在东街看见有人拉横幅“挥泪甩卖日本蚯蚓”,走到西街又听见有人拿喇叭喊“高价收购日本蚯蚓”!他自认发现了天大的商机,把货款全砸进去买了东街的蚯蚓,兴冲冲跑到西街——人去楼空!原来是个精心设计的连环套。这“大聪明”栽的跟头,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感慨世事无常的谈资。</p><p class="ql-block">在生活捉襟见肘的日子里,母亲还做过一件颇显无奈的另类事情。一天,家里一只母鸡丢了,精明的母亲断定是被人偷了。在那个年代,丢只鸡绝非小事。她不动声色地“侦查”,居然从邻居乙家的小孩嘴里套出实情:鸡被她妈妈捉去宰了,还好没来得及吃!更“神”的是,母亲竟连藏鸡的地方都摸清了。母亲为这事很生气,本想上门理论,要回这只鸡,却又转念一想,此举恐令邻乙下不来台阶。俗话说,人要脸,树要皮,不能硬要。可白白吃亏?母亲又咽不下这口气。怎么办?母亲决定,要暗中取回失鸡。母亲认为,取回被盗之物,不能算偷!于是,她让我二哥用非正常手段取回了那只鸡。当晚,我们一家子悄然无声地享用那只失而复得的鸡,有点偷偷摸摸的感觉,反倒像是我们家偷吃了别人家的鸡。邻乙回家发现,她偷的鸡不见了,也只能吃个哑巴亏,蔫头耷脑了好些日子。这“智取”却也埋下了祸根,母亲后来被人报复了。“文革”中,母亲被邻乙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挨批挨斗,遭受了不少皮肉之苦。这段往事,带着苦涩的黑色幽默,映照着特殊年代里小人物的无奈与坚韧。</p><p class="ql-block">到了晚年,母亲不幸罹患食道癌,进食变得极其困难。缠绵病榻时,她已瘦得形销骨立,轻飘飘只剩下七十斤的份量。她那如同风中残烛般虚弱的身体,让医生望而却步——手术台极可能成为她生命的终点。医生评估后沉重地告诉我们:即便手术,恢复的希望也渺茫如烟,徒增痛苦折磨。于是,母亲最后九十多天的时光,只能在家中靠着点滴艰难维系生命。粒米不能进,唯有痛苦在无声地倒数着离别的时刻。</p><p class="ql-block">二〇〇五年十一月二十日,是个天塌下来的日子。这一天,生我养我、至亲至爱的母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再也无法忍受病魔的噬咬,永远地阖上了双眼。母亲,太累了,十三点十五分,在我的手臂里,别下了她深深眷恋的儿女们。那一刻,我知道,从今往后,我的耳边将不会再有母亲的叮咛;我的眼前将不会再有母亲的笑容;我的世界将永远失去母亲慈祥的目光、牵肠挂肚的惦记、浩瀚无边的关爱!</p><p class="ql-block">母亲的病发现这么晚是我的错,母亲一天医院没有住,也是我的错。因为全家就我学医,家人都听我的。这是我一生的痛,是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事,我浑啊,为什么要相信那个医生的判断呢?为什么不再多坚持一下、多尝试一种可能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p><p class="ql-block">母亲离世,我有太多对自己的不能原谅,在她病中最需要儿女陪伴的时候,我竟以工作忙碌为借口,没能好好守在她床边,陪她走完最后那段最惶恐无助的路。母亲走后,每当旁人提及“妈妈生病”之类的事情,我心头便有刀剜锥刺的感觉,有无以言表的愧疚。“子欲养而亲不待”,其实是一句不孝子孙最假惺惺寻找自我慰藉的混账话。</p><p class="ql-block">母亲一生,或许从未奢望儿女成为什么“谢家宝树”、光宗耀祖。但她内心对儿女们还是有期许的。母亲,可以告慰您的是:您的儿孙们都好,他们中有公务员、大学老师、医务工作者、自由撰稿人,企业职员。秉性倔犟的孙儿吴那,是一时糊涂离家出走,或许他想等混个名堂来再回家见他父母吧。母亲您要相信他一定还在我们这个世界里。</p><p class="ql-block">母亲,您刚强的性格,教会我们面对困境不低头;您善良的心,让我们懂得宽容与担当;您的自信、坚强与乐观是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若有来世,我还做您的儿子,一定好好陪伴您,补上今生未尽的孝心。愿您与父亲在天堂,再无病痛,安稳幸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儿子 一凡 泣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