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棵老榆树

阿太坝上

第一次见到它，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正是一个黄沙肆虐的初冬时节。我开车从敦煌市中心路过，黄沙弥漫中，路边一棵古树，身躯伟岸枝杈苍穹很是突兀，因为它的周围再无其他树木以伴。问起，同车当地同事回道：老白榆。

再次见到这棵老榆树，已经是二十年后。敦煌的同事说是要请我，尝一下当下敦煌最好吃的美食。三转两转，他带我到市郊的一个小饭店，须臾，服务员给我们端上了一盘黄中透绿，锅气十足的菜品。“炒榆钱”同事招呼着我。品尝了一口，与我小时候吃过的蒸榆钱相比，清香之中又多了份韭菜的香气，很是开胃。

晚上，我独自来到阳关中路，在一树连一树的绿色走廊里，我终于找到了那颗老白榆。昂首向上望去，一串又一串的榆钱，在敦煌五月的春风里优雅地摇晃着。是谁种下了这棵榆树？探索的好奇心，驱使着我去探访榆树的历程。

榆树属于我们国家原有树种，在远古时代就被誉为“三大神木”之一。在我的老家山东，老百姓称之为“活命树”，主要因素是那四五月份间，榆树梢头的、绿莹莹的一串串榆钱，正是青黄不接时段可以果腹的好吃食。鲜食，味道清甜，汁水丰盈；佐以玉米面、白面，蒸熟的榆钱饭，配以葱蒜汁，让人难以停下筷子。长大以后，才知道原来初春时节，刚冒出来的榆树芽、榆树嫩叶，经过汆烫也可以吃；甚至榆树老皮，晒干后去掉外皮，只剩下黄白的筋皮，磨成榆树粉，也可以救命呢！

回想这几年走过的丝路节点，突然之间总有一个婆娑的身影闪现其间。敦煌以东1600多公里的榆林雄石峡，我见到过成片成片的榆树林，作为丝绸之路的一个重要节点，从这里向西可以并入东西方商贸的古丝绸之路；从这里向北，直抵蒙古国首府，是另一条著名的草原丝路。

在甘肃榆中县的丘陵上，我看见一棵古老的榆树，起舞在雁声啾啾的三月天，追随春天的脚步，跨过瑰丽的河西走廊，在榆林窟的榆林峡，老榆树幻化成峡谷两岸此起彼伏的、犹如大合唱般雄浑激荡的林涛。

围绕着敦煌莫高窟，榆树沟、榆树泉一个个小节点，蜿蜒向西，随丝路一路飘舞，在天山脚下昌吉市（古车师国）的榆树沟镇，我看见一阵风儿把一颗圆形的榆树种子，轻轻带起翻越雄伟的天山山脉，在温宿（古姑墨国）的神木园停下了脚步，又一棵粗壮、茂盛的老榆树在那里守望丝路的温度。

丝路之上多桑榆，是谁一路把榆树的种子留下？是汉初的将士，因为“活命树”而有的“榆关不破”？是风餐露宿的商贾，因为“活命树”而有的“神灵庇护”？是执钵执念的僧侣，因为“活命树”的“坚毅向上”？

榆树古朴，丝路未远，我忽然想起刘梦得的“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聊表对那棵老榆树的敬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