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菊展有感

乐悠悠

秋的最后一天，11月6日，天光微凉，风里已有了冬的影子。我们三十九位银发老人，在“夕阳红旅行社”的组织下，踏上了开往开封的旅程。说是赴一场秋的告别，不如说是一场与花的重逢。此行目的地是龙亭、杨府，重头戏，自然是那一年一度的菊展。车窗外的田野渐次褪去金黄，而我的心，却因即将绽放的千重锦绣，悄然回暖。

一进园门，便被眼前的花海撞了个满怀。红的如火燃云，黄的似金铺地，粉的娇羞含露，紫的沉静如诗。各色菊花层层叠叠，织成一片流动的锦缎，仿佛把整个秋天最浓烈的色彩都倾注于此。我们这些平日里在小区遛弯、带孙儿的老人，此刻竟也像孩子般驻足、惊叹、拍照。一位大姐笑着说：“这哪是看花，这是掉进彩虹里了！”花不言，却以最盛大的姿态，回应着每一道凝望的目光。

沿着小径往里走，一座绿植缠绕的中式亭子静静伫立，檐角微翘，像在聆听风中的花语。亭前花坛里，粉与紫的菊花排成波浪形，随风轻轻摇曳，宛如一群穿裙裾的少女在低语。阳光斜照，花影斑驳，几位老人坐在亭中歇脚，有人轻声哼起老歌，有人掏出保温杯抿一口热茶。那一刻，花是景，人也是景。秋意虽深，可在这方寸天地间，时光仿佛被花香浸软，走得格外缓慢。

最令人称奇的，是一棵“菊花树”。粗壮的枝干上，淡粉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如云似雾，远远望去，像一树轻盈的晚霞停驻在园中。我们围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有人感慨：“活了六十多年，头回见菊花还能长成树！”树下静立片刻，花香不浓烈，却绵长入心。忽然觉得，这哪里是花？分明是岁月开出的另一种模样——老去的枝干，反而托起了更盛的芳华。

花坛中央，一簇巨大的菊花造型尤为夺目，层层叠叠的花瓣盘旋而上，像一朵凝固的烟花。走近看，每一朵花都精神抖擞，蕊心明亮，仿佛在说：纵使秋风扫尽千林叶，我自昂首向晴空。旁边几位老人掏出手机，摆出各种姿势合影，笑声清脆。一位戴眼镜的大叔说：“咱们也像这花，老了，但不蔫儿。”众人哄笑，笑声惊起一只小鸟，扑棱棱飞向天际。

左侧一个金灿灿的“福”字立在花丛中，阳光一照，满地碎金；右侧蓝花盆里，菊花开得泼辣热烈。游客们穿行其间，伞花点点，衣色斑斓。我忽然想起诗里写的“莫言秋暮风光减，此际芳华胜晚春”，此刻正应了这句。秋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绽放的开始。我们这些白发人，在花间行走，脚步轻快，心也跟着亮了起来。

园子深处，一座绿植堆叠的亭子居中而立，顶上缀满黄花，像戴了一顶花冠。亭前花团锦簇，背景是古意盎然的屋檐与树影。一条红绸带横过前景，写着“古韵保定 品质之城”，虽是异地展览，却也透着北方人对生活的讲究与热忱。我们在这亭前合了影，三十九人站成两排，笑容比花还盛。快门按下的一瞬，仿佛把整个秋天的温暖都收进了相框。

一盆菊花静静摆在木桌上，黄、粉、白、紫交织，花瓣重重叠叠，像精心梳过的发髻。我蹲下细看，露珠还挂在瓣尖，晶莹剔透。这花不张扬，却自有风骨，像极了我们这些走过半生的人——不再争春，却懂得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静静盛放。

水边一盆橙红菊花格外动人，花瓣细长如丝，向四面舒展，像要把阳光一缕缕挽住。水面如镜，倒映着花影与天光，风过处，碎影摇曳，恍若梦境。几位老人倚着木栏拍照，有人轻声说：“这花，像不像晚霞落进了水里？”我点头，忽然觉得，我们这一代人，不也正是晚霞吗？不争朝晖，却把最后的光，照得温柔而明亮。

一朵深红菊花独占一盆，黑盆衬得花色愈发浓烈。花瓣层层包裹，中心一点金黄，像藏着一颗不肯熄灭的心。我凝视良久，想起自己年轻时也爱穿红衣，如今虽白发苍苍，可心底那点热，从未冷过。花如此，人亦然。

又一朵红菊，花瓣卷曲如丝，细密而有力，像是用尽力气在绽放。它不依附于群花，独自立在角落，却最抓人眼。我想，人生到了这个年纪，不求喧哗簇拥，只愿如这花般，守住本心，活得精致而有力量。

一簇粉菊开得柔软，花瓣由浅至深，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绿叶衬托下，清雅得让人心静。几位老人轻声赞叹：“这颜色，真养眼。”我忽然明白，美不止一种形态，热烈是美，温柔也是美。就像我们这一群人，有人健谈，有人沉默，可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热爱着生活。

一片红菊如火焰般燃烧，密集的花朵汇聚成海，热烈得让人移不开眼。站在花前，仿佛被一股暖流包裹。秋风虽凉，可心却热了。这花，像极了我们心中那团不灭的火——岁月可以染白头发，却烧不尽对美好的向往。

整片花海铺展眼前，黄如金，粉如霞，紫如烟，白如雪，层层叠叠，绚烂至极。我们穿行其中，像走进了一幅流动的油画。有人轻声念起诗：“霜天赴汴赏秋芳，菊绽龙亭满路香。”我接道：“老来兴味犹酣畅，鬓上风霜不敌狂。”众人相视而笑，笑声融进花香，飘向远方。

园子尽头，一座绿植堆成的“山”上写着“重庆”二字，山前白雕塑静立，游人如织。我们在此驻足，拍照留念。有人感慨：“走了一天，腿酸，可心里舒坦。”是啊，看花，看景，更是看自己——看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棱角，如何在秋光里重新闪亮。

回程车上，有人打盹，有人翻看照片，有人轻声哼着歌。我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却亮着一朵花。这一日，我们看的不只是菊展，更是一场生命的礼赞——纵使秋暮，芳华不减；纵使白发，心仍向阳。

莫叹流年催岁暮，一花能占十分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