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李桂宝</p><p class="ql-block"> 1972 年冬季,我于二十团七营中学毕业。1973 年 5 月 1 日,我在父母工作的一连临时参加工作。当年从七营中学毕业、家在一连的共有 7 人,只有我是高中生。我被分配到瓦工班,班长是王忠平。</p><p class="ql-block"> 7 月初,连队开展上半年工作评比。班组评议会上,几位老职工评价:“桂宝参加工作才两个月,干活却积极主动、吃苦耐劳。” 天津知青陈恒宜也说道:“桂宝刚参加工作就表现这么出色,理应评为先进。” 经班组与连队两级评议通过,我获评连队上半年先进生产者,名字登上连队黑板报,奖品是一条白毛巾。</p><p class="ql-block"> 7 月中旬,我们 7 人接到通知,分配到当年新建的七连。我找到刘德长连长,对接报到事宜。连长告诉我:“明天连队召开上半年总结大会,你是先进个人,你们七人都参会,中午还有全连会餐。你们晚一天报到,后天连队的尤特兹送你们去七连报到。”</p> <p class="ql-block"> 因晚报到一天,我们从一连分配去的几名同志,未能赶上七连的欢迎会。听同学们说,会上高连长介绍了七连未来的发展蓝图,大家备受鼓舞。我虽未能亲历这场鼓舞人心的会议,但站在帐篷前的山坡上,望着这片沉睡千年的茫茫荒原,心中充满感慨:这片土地,即将在我们的开垦耕耘下,变成肥沃的黑土地,为祖国产出粮食。刚参加工作,便亲历建设新连队这一极具历史意义的事业,我的内心格外振奋。</p><p class="ql-block"> 七连连长高玉坤,由一营调任而来,是十八级干部,这个职级在地方是科级领导;指导员周祖良是转业军官,毕业于八一农大;机务副连长宋秀岩是山东支边青年;农业副连长丁培元同样为转业军官,八一农大毕业;副指导员徐继荣,1965 年从部队转业到七分场。</p><p class="ql-block"> 在两个月前,高玉坤、俞荫森、化广财、刘玉林四人,从三连临时驻地出发,迎着五月的春风,蹚过泥泞沼泽,寻得一处地势稍高的荒地,插上红旗,就此选定了七连的居民点。</p><p class="ql-block"> 我被分配到炊事班工作。司务长是天津知青张建洪,身高一米八五,身材挺拔,是打篮球的高手,也是大家眼中俊朗利落的青年;炊事班长杜守志,当时还不到三十岁;另一位炊事员是天津知青郭佩芬。其余成员均为同期新分配的毕业生:王作根、薛家荣、刘红是我的同班同学,还有一位是家在一队的孙秀芳。</p><p class="ql-block"> 当时通往七连的道路尚未修通,我们只能在连队北部的山林边搭建起三座帐篷临时居住。食堂是一间简易平房,就餐区露天搭建,木桩上架上木板便是饭桌,厕所建在百余米外的山林深处。</p><p class="ql-block"> 炊事班实行一人轮值早起,负责全连早饭。孙秀芳第一次值班时,本该凌晨三点半起床。她心里记挂着任务,一点多就醒了,索性直接起身,生怕睡过了头,耽误全连早饭。她刚到食堂,就听见炊事班饲养的猪不停嚎叫。她猜想,定是昨晚忘了喂猪,把猪饿急了才拼命叫唤。猪圈离食堂虽很近,但当时天色漆黑,她便打算等天蒙蒙亮再去喂食。随后一头扎进早饭的忙活中,竟把喂猪这事忘在了脑后。</p><p class="ql-block"> 清晨大家起床后,杜班长去猪圈巡查,发现两头小猪已经被狼咬死。孙秀芳这才恍然大悟:昨夜猪不停嘶叫,根本不是饿了,而是遭遇野狼侵袭、惊恐哀嚎。帐篷地处山林边缘,素来常有野狼出没,猪圈四周的栅栏都立着很高的圆木。可即便如此,野狼依旧翻过围栏跳进猪圈,咬死了小猪,只因栅栏太高,才没能把猪叼走。</p><p class="ql-block"> 从现场留下的狼爪印来看,来袭的不止一只狼。大家事后回想都暗自后怕:幸好当时孙秀芳听见猪叫没有立刻前去喂食,若是摸黑过去,迎面遇上几只野狼,后果不堪设想。</p><p class="ql-block"> 当时七连的核心工作,是由三台链轨拖拉机开荒拓土,其余人员负责开挖地基、筹备建材、修建住房。早饭、晚饭在食堂就餐,午饭要送到建房工地。送饭本是两人轮流的工作,起初我主动承担,久而久之,送饭便成了我的固定任务,另一人轮换,不送饭的炊事员中午可在帐篷午休。每日中午送饭之余,我还要折返食堂,挑着两只水桶往工地送开水。那时的我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从不畏惧辛劳,只唯恐做得不够多。三个月后,我光荣入团,成为七连第一批发展的共青团员。</p><p class="ql-block"> 帐篷背靠山林,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夜晚没有电灯,闲暇时大家便在帐篷间的空地上燃起篝火。炊事班长杜守志二胡技艺精湛,由他伴奏,于海娃、张一平献上女声独唱,赢得阵阵掌声。天津女知青郑和国为我们演唱《歌声飞出心窝窝》:“欢乐的短笛欢乐的唱,歌声飞出心窝窝,丰收的粮食堆满仓,成群的牛羊盖满坡,金色的阳光照边疆…… 山歌声声振山河,共同建设美好的新生活…… 祖国的未来哟前程红似火…… 创业路上永唱胜利歌。” 这是我们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歌词贴合我们的创业生活,曲调婉转悠扬,她唱得动人心弦,再加上清秀美丽的模样,深深打动了在场所有人。一曲唱罢,大家仍沉醉在优美的歌声里,过了几秒,才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此后每逢她唱起这首歌,依旧能收获满堂喝彩。大家还会随性小合唱,拍手高歌;篝火灼灼,繁星满天,欢声笑语常常持续至深夜,众人才依依不舍返回帐篷休息。遇到雨天便休工,雨后帐篷旁的水沟里,总会游来一些小鱼。我们的帐篷与前边的沼泽地相隔几百米,真不知道这些小鱼是从哪里来的。小鱼在水沟里自在游动,为我们艰苦的垦荒生活添了几分趣味。</p><p class="ql-block"> 一日下班途中,一名女青年捡到一只无法飞行的大雁,带回连队后宰杀,放进炖菜的大锅里,让大家尝到了难得的野味。我们栖身山野帐篷,劳作于辽阔荒原,露天就餐,夜晚围篝欢歌,全然沉浸在原生态的自然环境之中。</p><p class="ql-block"> 食堂里的同事大多是我的同学,郭佩芬比我们大几岁,我和她相处得很好,交谈也更多,关系格外亲近,我们都亲切称呼她 “郭姐”。郭姐身形微胖,为人温和友善。我一直向往大城市的生活,时常向她打听天津的市井日常。一次我俩揉馒头时,我问起天津有几个城区,她便用手指点着揉好的馒头,轻声细数:和平区、南开区、河北区…… 数完后告诉我,天津共有六个城区。</p><p class="ql-block"> 郭姐去三分场探望同学,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归来。她回到食堂,用脸盆接热水洗脸。多日未见,我满心欢喜,便去了她住的帐篷。她的住处是用隔板隔出的一小隔间,三人同住。聊天时我说得多、她讲得少;聊了一会儿,她怕盆里热水变凉,便用盆盖把脸盆盖好。我依旧挨着她闲谈,直到她准备洗头,也没起身离开。她拉上门帘、褪去外衣开始洗头,我一边和她说话,一边在旁看着。那年我十八岁,若是同龄女同学洗头,我定然懂得回避;郭姐比我大三岁,在我心中是值得敬重的大姐,她也把我当成亲近的小弟看待,我在她面前毫无拘谨避讳。</p> <p class="ql-block"> 同期分配的多数同学进入农工班、瓦工班,主要负责建房施工。我十分喜爱炊事员这份工作,做起来格外用心卖力。高连长常说,馒头揉得久,口感才筋道,闻着香,不吃也想咬两口。我们便一遍遍用力揉面,功夫不负有心人,蒸出的馒头格外筋道可口。我们都是炊事新手,做菜、调包子馅常常不得要领。刘红熟悉家常做法,时常指出我们的疏漏:“这样做不对,该按我家里的法子来。” 我反驳道:“事事都按你家标准,你家都成标杆作坊啦!” 玩笑归玩笑,我们还是会参照她的方法学着做。孙秀芳擅长做一道凉拌菜,以辣椒、大葱、香菜、黄瓜加盐拌匀,清爽开胃。多年后我才知晓,这便是经典的老虎菜。还有一次炸油条,锅内油烟浓烈呛眼,众人一时找不出缘由。为了让全连吃上一顿油条,我们几名炊事员被油烟熏得泪流不止。时隔多年我才明白,并非我们炸油条的方法不对,问题出在食用油上:食堂用油是分场简陋油坊土法压榨而成,缺少精炼工序,故而油烟刺鼻呛人。尽管食堂房屋简陋、设备简单,但大家群策群力、认真踏实,做出的饭菜深得连队领导与职工认可,从未听到批评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当年七连新建四栋居民住房,另有食堂、马号。工程七月动工开挖地基,要求十一月底全部竣工,确保大家入冬前搬入新房。工期紧迫,所有人干劲十足,午饭后便立刻投入施工。我被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感染,也主动到工地帮忙搬砖、挑运泥灰。建房的技术指导是从三连调来的贾胜仁,他曾在基建队工作,施工经验丰富。男同志负责砌砖,女同志和泥、挑运泥浆送至泥槽。房屋越砌越高,需要搭设跳板,女同志们要挑着沉重的泥浆登上跳板,体力消耗极大。我的同学张一平,年仅十六岁、身形单薄,却咬牙挑着满满两桶泥浆,登上二层脚手架。过重的负重拉伤了她的腰部,可第二天依旧强忍疼痛上工劳作。那时所有人都这般拼尽全力,一心建设新家园。</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和王作根去工地送饭,被火热的施工场景吸引,跟着一起劳动,耽搁了不少时间。返程路上我和他说:“咱们回去迟了,耽误了食堂本职工作,大家难免会有情绪。咱俩给她们几位起些好听的外号,逗大家一笑,这事就翻篇了。” 于是我俩给薛家荣取名做饭的 “工程师”,给刘红取名 “刘大师傅”,称孙秀芳为 “技术员”。回到食堂一说,众人开怀大笑。我又对着杜班长打趣:“您手下的炊事员个个身怀绝技,还都有专业职称,班长您的本事就更不用说啦!” 一番话引得满堂欢笑。刘红笑着说道:“你俩可真有办法,回来晚了,我们本想数落你们几句,被你俩这么一吹捧,反倒被逗乐了。” 炊事班里,脏活累活大家争相抢着干,彼此相处和睦融洽。</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馒头蒸好出锅,王作根和孙秀芳两人合力抬着一大帘子馒头,准备倒扣进盛馒头的大筐里。这本是平日常干的活,按理不会出岔子。</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看着他俩抬着满满一帘子馒头,脚步不稳,心里当即预感会把馒头扣歪。我赶紧走到大筐旁守着,果不其然,两人倒扣时真的偏了位。我立刻伸手接住快要掉落在地的几个馒头,顺势稳稳推进大筐里。</p><p class="ql-block"> 事后我洋洋得意、沾沾自喜地跟他俩说:“我早就看出来你俩今天要出错,特意提前站在这儿等着,才帮你们把失误补救过来了。” 我这番刻意显摆、自以为高明的话,让二人心里很不痛快,非但没领我的情,反倒心生反感。其实这种时候,默默帮忙、闭口不言才是最好的做法;就算开口宽慰一句 “没关系,谁干活都有失手的时候”,他俩也会心存感激。</p><p class="ql-block"> 只因做了件顺手的好事就张扬显摆,帮了忙反倒惹人不快,这着实是我身上一个很大的缺点。</p><p class="ql-block"> 揉馒头算不上重体力活,只需手腕、小臂发力即可。我干活向来卖力,习惯用全身带动手臂使劲。长期高强度发力,两个月后,我的手腕开始隐隐作痛。起初我并未放在心上,依旧保持原有姿势劳作。又过两月,手腕疼痛加剧,甚至出现肿胀。我前往分场卫生所诊治,医生确诊为腱鞘炎,是长期频繁过度用力引发的慢性病,难以根治。我还专程去三连找人按摩、抓服中药调理,却收效甚微。炊事班里唯独我患上此病,年纪轻轻便落下病根,日后干活处处受限,总担心影响工作,巨大的心理压力萦绕心头。后来才知这份担忧实属多余。第二年我调任拖拉机手,这病根竟不治而愈了。</p><p class="ql-block"> 建房期间,为方便取水,推土机在食堂、马号西侧几十米处推掘出一个大水坑蓄水。建设食堂时连队正规厕所尚未建好,女同志们常到水坑旁的高土堆处方便。我们住帐篷时,生活用水全从三连拉运;搬入新建住房后,连队人员增多,新水井又尚未开凿完工,居民宿舍与食堂只能取用坑中积水。搬至居民点后,邵风雪调入食堂做饭。她和家人刚从团部调到七分场,穿着打扮相较连队其他人更为整洁讲究。此前女同志常在水坑边方便,如今她却要在此处取水做饭,旁人尚可眼不见为净;素来爱干净的她,一看到食堂饭菜,就会联想到水坑里漂浮的杂物脏物,实在难以下咽,平日里只能靠从分场家中自带的咸菜、馒头充饥。连队众人饮用坑中水长达数月,而邵风雪坚持不吃食堂饭菜,就这样默默熬了许久。</p><p class="ql-block"> 北大荒十月天气便转冷,到了十一月,我们仍住在没有取暖设施的帐篷里。当时工作生活条件艰苦,劳作也十分劳累,大家却从不觉得熬苦,朝夕相处间总是欢声笑语不断。</p><p class="ql-block"> 在炊事班工作大半年后,我们这群伙伴陆续调任新岗。王作根于第二年春天分配去开康拜因收割机,年底从七连参军入伍,官至营长,转业后定居江苏;薛家荣调往三连,后被推荐进入黑龙江中医药大学学习,最终在红兴隆管局医院退休;刘红先是在连队学校任教,之后嫁到密山市,从密山市第一建筑公司党委书记岗位退休,如今随儿子定居哈尔滨;孙秀芳调到一队,后又嫁到团部,在团直商店担任售货员,晚年跟随子女迁居南方;司务长张建洪、郭佩芬返城回到天津;班长杜守志退休后,也随子女前往南方生活。我在第二年春天重新分配岗位,成为一名拖拉机手,后来离开农场,去往哈尔滨工作生活。</p><p class="ql-block"> 昔日七连炊事班并肩打拼的挚友,朝夕相伴、同心协力,在清贫艰苦的垦荒岁月里彼此温暖,朝夕相伴皆是温情暖意。离别之后,众人各奔前程散落四方,唯有与刘红偶尔得以碰面叙旧,其余老友自此天各一方,再难重逢相聚。五十多个春秋匆匆而过,当年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皆是满头白发的垂暮老人。那段并肩创业的热血时光,早已深深镌刻进心底,成为此生难以忘怀、弥足珍贵的记忆,岁岁年年,念念不忘。</p><p class="ql-block"> 2025年10月1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