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中国远征军滇西大反攻寻迹（三：龙陵到畹町）

笑弥勒

今天龙陵街景

严格地说，我们从龙陵到畹町虽然也是沿着当年远征军反攻路线走的，但不像松山和腾冲那样，是奔着国殇园和远征军雕塑群去的，而是以旅游为主，难称“寻迹”。既然做这个美篇，就结合路过的地点，收集一些当年的战斗场景，特别是一些其间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物。

龙陵东卡日军碉堡遗址。当年此地远征军荣1师损失数千人，最后用火焰喷射器攻下，全歼敌480人。

龙陵之战是整个大反攻中历时最长（156天，五个多月），伤亡最大（两万八千多人），歼灭日军最多（一万多人）的一战。水浒传中有宋江三打祝家庄，远征军也打了个三战龙陵，空前惨烈。

一战龙陵是从1944年6月5日开始。远征军原计划由71军一个师（新28师）攻松山，两个师（87、88）攻龙陵，攻下龙陵后再合围松山。谁知一波三折，打龙陵居然用了五个多月。

一开始作战还算顺利，至6月10日日军除个别据点外基本为远征军占据，87师师长张绍勋报11集团军司令宋希濂己占领龙陵，宋未及核实即报重庆蒋氏对外宣布。谁知第二天天降大雨，残存据点久攻不下，而日军1千多人自腾冲回援，加上芒市援军及从龙陵撤出的日军共3、4千人合围87师，张绍勋抵挡不住，要求撤出龙陵，但被副军长陈明仁喝止，他担心日军沿滇缅公路一路冲将下去，与松山日军汇合，则滇西反攻整体泡汤！宋希濂考虑保存有生力量，还是让张师退守城外阵地。这时日方由天皇亲自宣布龙陵还在日方手中，蒋氏倍感打脸。

日军反守为攻，连克远征军阵地，连宋希濂的集团军指挥部都挨了炸弹，严令退缩、丢失阵地者杀！张绍勋深感责任重大，亲自阵地督战，激战十日，6月25日阵地终被突破，张觉得无力回天，加上以前冒报占领龙陵之责，竟举枪自尽，幸得警卫干扰，未中要害，被美国军医救活。此公后来还任过国军122军军长，1949年9月在湖南向解放军投降。像他这样如在江北投降，可能连功德林都不用去，在中南却于52年判为历史反革命入狱八年，释放后又没派到好地方，在宁夏一劳改农场，文革中未经审判被枪决。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自杀身死，也算一条汉子。据说80年代他获得平反，实在令人唏嘘。

这位张师长实在是抗压能力差了一些，他自杀第二天，援军第8军荣1师就赶到，而日本人也实在打不动了，阵地很快被夺回。随着远征军预备队200师等加入，至7月17日左右，龙陵城外阵地基本恢复。

远征军与日军在龙陵外拉锯，中方第2军一部威胁龙陵后方的日方军指挥部芒市，日方急从龙陵调1500人回援芒市，龙陵空虚，宋希濂抓住时机，调四个师于7月14日发起对龙陵的第二波攻击，激战至8月23日，日军指挥官已信心崩溃，报告只能坚持两日。但正在此时，远征军却打光弹药而得不到补充，松山还在敌手，补给要人拉肩扛，眼睁睁看着日方芒市援军27日到达，远征军将士功亏一篑，无限遗憾地结束了二战龙陵。

二战龙陵之际，日军正面临双向作战，缅北还在与史迪威指挥的中国驻印军激战密支纳，面对装备和战斗力更强的中国驻印军，日军制定了“断作战计划”，即缅北采取守势，而将从马来西亚调来的精锐第2师团，加上原有56师团等凑了15000多人集中攻击中国远征军，意图将中方赶回怒江东岸，解救松山、腾冲，“断”开中印公路和远征军和驻印军。这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从9月3日起，中日攻守异位，日军沿中缅公路两侧进攻，远征军步步为营，顽强死守，有的整营官兵集体殉国，一直坚持到10月，这时腾冲、松山及缅北密支纳先后被攻克，“断”计划随即破产。

“断作战计划”的始作俑者是臭名眧彰的豺狼参谋辻证信大佐，此人极其残暴，所到之处必有屠杀，如新加坡大屠杀，巴丹战俘死亡行军，均为他所策划，他在东南亚审问美军飞行员，竞扒其脸皮并令下属煮其肉。这次缅甸作战，他鼓励日军吃英军尸体的肉以振奋士气。为了执行“断作战计划”，他以军部名义命令指挥官水上少将死守密支纳，当水上已从密支讷突围，面对“死守”命令，只得自杀身亡。大佐逼死少将，也算日军才有的怪象。

然而这个恶贯满盈的家伙，在日本投降后，化名青木混入军统，躲过美英的搜捕，在50年停止战争追责后，他再次出现并当选日本议员。在竞选演说中他说自已与苏美英中澳大利亚等都作过战，如果武器一样，战力最强的是日本，其次是中国，然后是廓尔喀兵、苏联；美军排第五，英军排第七、八。中国士兵居然在他眼里仅次于日军，不知是否在断作战中中国远征军死战不退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过此人一生不甘寂寞，61年只身化装成僧人到老挝寻找当年日军埋藏的黄金，从此杳无音信，据说是被游击队当成间谍枪毙了。这样的恶棍未受到应有的惩罚，实在是便宜他了。对照张绍勋师长的结局，真有点天道不公的感觉。

9月8号和14号，松山和腾冲相继被攻克，远征军再无后顾之忧，滇缅公路畅通，后勤补充得以充分保障，龙陵己成孤城，于是远征军磨拳擦掌准备三战龙陵了。然而这时远征军收到一个诡异的命令:调11集团军司令回陆军大学培训，由副司令黄杰继任。临阵换帅，本是大忌，该命令的真实原因至今不明，猜测有三：一是蒋氏不满其冒报攻克龙陵，但不太像，因事已过几个月，而且龙陵攻克有望；二是远征军参谋长萧毅肃与宋不睦，与重庆方面联手使然，也不太像，萧没有辻证信在日军中的能量；三是远征军总司令卫立煌下辖的几个集团军司令都只对蒋氏负责，如霍揆彰、宋希濂、杜聿明等与卫的关系一般，尤以宋为甚。宋希濂少年成名，是黄埔一期中提拔最快者之一，难免骄纵，与卫势同水火，蒋氏平衡之下采取此策，本人觉得这种可能性大些。

10月30日，远征军调集5个师，400门大炮，加上空军开始对龙陵发起总攻，同时邱清泉带5军200师，陈明仁带71军截住通住芒市的后路。11月2日完全占领龙陵，终于结束了这场历经156天，歼敌1万余人，伤亡近3万人的战斗。遗憾的是还有400残敌逃往芒市，未能像松山、腾冲那样让他们“玉碎”！

芒市距龙陵只有30几公里，这里曾是日军56师团指挥部所在地，现已难找当年痕迹，倒是一个充满异域风光的旅游胜地了。

芒市大金塔，宗教之地。

芒市大银塔，旅游之地。

神奇的树包塔 日军自龙陵失守，接连丢失56师团司令部所在地芒市、遮放，直退至中缅边境的畹町。于是日军拼凑出几个师团残余的万把人，布防在畹町外围黑山门、回龙山等扼守滇缅公路的山地，号称宁肯玉碎也要守住畹町。其中回龙山是最高峰（1645米）不仅守备工事齐备，还能炮火支援其他高地，是战略关键点。中国远征军第九、第二百师猛攻回龙山，其中二百师正是第一次入缅作战戴安澜师长的部队，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激战十日，仍未攻克。

回龙山久攻不克，远征军压力山大。内地日军豫湘桂战役兵锋直指贵阳，威胁重庆，蒋氏几次急电远征军，要求尽快打通中印公路以取得战略物资。美军因情报有误，认为连只有五百人把守的畹町拿不下来，纯属作战懈怠，威胁要撤消空中支援。远征军司令部请出总预备队71军代军长陈明仁（就是几年后在四平撒豆成兵的那位），负责进攻回龙山。在准备会上，面对美军联络官等轻蔑的态度，陈拍案而起:本军明日到达，二日接防，三日攻克！一言即出，满堂皆惊。要知71军攻打只有1300日军守卫的松山，就打了三个多月，而回龙山守敌有800多人，只用三天？若拿不下来如何？答曰:请到回龙山给我收尸！

陈明仁毕竟不是一味逞勇的莽夫，他要求美军的空军、全集团军的炮兵统一由他指挥，有点现代合成旅的架式。45年1月10号，总攻开始，他命一个师绕敌后部，主攻88师正面待命。9点刚过，飞机开始轰炸，飞机一走，日军按习惯钻出掩体，准备迎战，谁知又是一阵火炮覆盖，然后再一轮飞机轰炸，只是不见士兵冲锋。

这时在71军指挥所中可有一大批观战者：远征军副总司令黄琪翔、集团军总司令黄杰、美军联络官司徒德上校、时代周刊著名记者白修德等一干人等，看了一上午轰炸，不见成果，.心里也打鼓，到底行不行？12点半，88师两个团分别从两侧反斜面冲向山顶，此时陈明仁已到88师师部，而副师长熊新民（师长负伤未参战）则前出主攻团团部，各部主官均带敢死队冲向山顶。下午3点半已在山顶互扔手榴弹，5点已占领主峰，陈明仁严令巩固阵地，严防日军反扑。此时空军发现畹町方面的增援日军，一顿轰炸尸横遍野，至此回龙山战役完胜，陈明仁实现承诺，演出了现代版的关云长温酒斩华雄。

这场众目睽睽之下酣畅淋漓的大胜可让陈明仁露了大脸，接替史迪威的魏德迈评价他是“杰出的中国名将”，美军多恩准将说此役是“一部军事指挥艺术的杰作”，此役入选西点军校教材，白修德写的报导再也没有以往的偏见，客观描述了中国远征军的英勇无畏。连远在延安的毛泽东都将其评价为“战术杰作”。毛曾对陈说“我看林彪打仗不如你”，估计除了四平之战，回龙山也是添彩的一笔。

在这次对日大反攻中，还有两位不得不提的人物，一位是史迪威，他自42年起任中国战区参谋长，主持两次入缅作战，第一次入缅作战失利后，这位年过60的三星将军拒绝乘飞机撤退，扛着卡宾抢，在密林中步行十四天撤到印度。此后他在印度兰姆伽装备培训了四个师的中国军队，这些装备精良，战斗力强悍的部队都成为了抗日骨干及后来的国军王牌（如新一军、新六军）。他率领中国驻印军二次入缅，痛击有“丛林之虎”之称的日18师团，终在畹町以南的芒友与中国远征军会师，同时也修通了印度连接滇缅的公路，自此援华战略物资不必再经过危险的驼峰航线，而有了陆路通道，为纪念他的功绩，这条中印公路也被命名为史迪威公路。

然而他看不惯国军上层的腐败、内斗、保存实力不思进取，主张利用他掌握分配援华物资的权力，全权指挥中国抗日力量，包括粤系、滇系、桂系甚至八路军共同对敌。这当然触动了蒋氏逆鳞，两人彻底翻脸，坚决要求美方换人。在即将会师前将史迪威调任。因在东南亚长期苦战，史迪威身患重症，于二战结束第二年病逝。

中印（史迪威）公路与滇缅公路交汇点。

另一位是大家比较熟悉的陈纳德。1941年中国抗战最困难的时刻，陈纳德组织了一支抗日航空志愿队，因机头画了鲨鱼，当地人不识，以为老虎，称之为“飞虎队”，由此成名，一开始有点雇佣军性质。珍珠港事件后，飞虎队收归美军，成立14航空队，陈纳德任队长。中国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时，陈纳德以40架战机对抗日军400架，其艰难可想而知。而当日军冲向怒江时，又是飞虎队炸毁日军多座浮桥和增援部队，协助将日军阻于怒江一侧。滇西反攻时，14航空队兵强马壮，大显神威，日本空军几乎难见踪迹。在3年多的战斗中，飞虎队（14航空队）共击落敌机2600架，敌舰44艘，6万多敌军。美飞行员也牺牲2千多名。陈纳德还负责组织了驼峰航线，运送800多万吨抗日物资。然而这两位大人物关系却很差，史迪威没少在马歇尔那里说陈纳德的坏话，以致日本投降前被免职调回国。据说麦克阿瑟在密苏里号时还问过：陈纳德在哪里？这时他正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但在中国人在心中则对陈纳德充满感激之情，在他回国的欢送仪式上，他乘坐的吉普车遇到台阶，是被昆明人民连人带车一起抬上去的！

此照摄于国殇园，本人顶着被激素催肥的大脸，站在两位抗日英豪（左为史迪威，右为陈纳德）前面，实在有些僭越了！无奈他们塑像过于高大，为照片匹配只好委屈二位了。

畹町桥，1942年中国远征军在这里誓师进入缅北，失利后日军由此桥杀向怒江。1945年1月，中国远征军收复畹町，将日寇完全清除出西南边界。日军溃逃前炸毁此桥，后经远征军重修。

滇西大反攻历时8个半月，以伤亡6万6千余人的代价，歼敌2万1千余，并收复失地，取得伟大胜利。

有道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