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中文】蟋蟀与少年

梅虹影

　　夏夜油灯舔着土墙，母亲盘腿坐床沿上，蒲扇吱吱呀呀摇着童话。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抻成巨人，墙根黑影里真就传出“铮楞铮楞”的响动，像是谁拿铁丝划拉搪瓷盆。母亲在给我读童话：“蟋蟀在弹琴，萤火虫在掌灯........”我没听过蟋蟀叫。我揪住母亲补丁摞补丁的裤脚问：“蟋蟀为啥弹琴？萤火虫咋不弹？”母亲一愣，蒲扇拍我脑门：“傻孩子，那是公蟋蟀磨翅膀唤媳妇哩。”油灯爆出个灯花，墙角的琴声忽然哑了。我光脚蹿下床沿，踢翻的陶罐里蹦出团黑点，月光漏进窗棂时，那琴声又在灶台后头响起来，混着母亲熬猪食的咕嘟声。三十年后我在老宅翻瓦砾，指甲盖大的黑虫振翅掠过耳际，那声调儿活脱脱是当年油灯下的铁皮琴，只是灶台塌了半边，母亲的白头发飘在风里。

在我们家乡，孩子们把蟋蟀叫做“蛐蛐”。蟋蟀，俗名蛐蛐、夜鸣虫、将军虫、秋虫、斗鸡等，古时还有一雅号叫促织。古谚云：“蟋蟀鸣，懒妇惊”，是说古代妇女一听到蟋蟀的叫声，便知秋日已到，离冬天不远了。每年的秋季，蟋蟀就利用翅膀发声，在它右边的翅膀上，有一个像锉样的短刺，左边的翅膀上，长有像刀一样的硬棘。左右两翅一张一合，相互摩擦。振动翅膀就可以发出悦耳的声响。严格意义上来说，蛐蛐是指擅长斗的蟋蟀，也叫斗蟋。包括中华斗蟋和长鄂斗蟋。长鄂斗蟋，俗称猴头蟋蟀，也叫猴子。从广义上说蛐蛐就是蟋蟀，由于在我国古代蛐蛐通常用来斗，而适合或者说是比较出色的斗蟋均在斗蟋属下。狭义上说，蛐蛐是泛指适合斗蟋的种类，而且斗蟋往往要比其他蟋蟀的叫声更加的清脆响亮，即便是养了听响的蛐蛐通常也是指斗蟋。蛐蛐是斗蟋属下多个种类的统称，而蟋蟀是蟋蟀科下九百多种昆虫的统称。在我小的时候，学校的男女学生个个都会抓蟋蟀。抓来它们是为了玩“斗蛐蛐”的游戏：用水和些稀泥，在地上拍个小泥洞，让蟋蟀在里面打架。夏秋之交的田野，到处都是蟋蟀的鸣叫声。想起30多年前，我那时喜欢玩蟋蟀，看着那小小的虫儿，作对厮杀时奋不顾身的情景，简直让我们入迷。每到夏末秋初，我们眼里没有蟋蟀以外的世界。在我们眼里，那活脱脱是古典小说里的两员大将，张牙舞爪，你来我去，杀得昏天黑地，直到一方丢盔卸甲，另一方才鸣金收兵。

乡下的毛豆地里，桑林的树荫下，农舍后面的瓦砾堆，土屋的墙角边，随处可见蹑手蹑脚出入鬼鬼祟祟眼晴东张西望捉蟋蟀的人。蟋蟀是昆虫的一种。雄蟋蟀好斗，且善振翅鸣叫。雌蟋蟀则默不做作声，是个哑巴，因为尾部比雄蟋蟀多一根产卵的管子，俗称"三尾子"，雌蟋蟀一生大约能产卵500粒。雄蟋蟀生性孤僻，是独居者，通常一穴一虫，要到成熟发情期，才招揽雌蟋蟀同居一穴。若两头雄性在同一洞穴相遇，二者就会打斗，斗蟋蟀的生物学基础，即来源于此。蟋蟀喜居于阴凉和食物丰富的地方，常在夜间出来觅食。蟋蟀喜跳跃，后腿极具爆发力，跳跃间距为体长的几十倍。每年夏秋之交是成虫的壮年期，也是捕捉、厮杀蟋蟀的大好时期。大凡昆虫的一生，要经历外部形态与内部器官几次大的变化，称为变态。大多数昆虫如蝴蝶、蚊子、苍蝇、蜜蜂、甲虫等都经过卵、幼虫、蛹、成虫四个时期，叫做完全变态。还有一种是不完全变态，例如蟋蟀、螳螂、蝗虫、蝉等，一生中只有卵、若虫、成虫三个时期，没有蛹期。不完全变态的昆虫，幼虫与成虫的形态和生活习性基本相似，只是体型较小，性器官未发育成熟，这样的幼虫称为若虫，若虫逐渐长大，经过几次蜕皮后，发育为成虫。成年的蟋蟀于10月产卵，卵在土中越冬，次年4、5月份孵化为若虫。若虫蜕皮6次，每次间隔3至4天，20多天后羽化为成虫。蟋蟀的每次蜕皮，有点像人类，经历了婴儿、幼儿、儿童、少年、青年的各个阶段，最后成年。蟋蟀成虫的寿命，大约为4至6个月。蟋蟀交配产卵后，完成了繁衍使命，生命就会走向终结。孵化出土的蟋蟀，是见不到自己先辈的，因此一出生就是孤儿。据生物学家研究发现，蟋蟀至少生存了1.4亿年，一年只有一代，一代只活一年，因此多少年就有多少代。与繁衍了1.4亿年的蟋蟀相比，人类是多么的年轻。大约500万年前，人类的祖先才从猿猴中分离出来。300万年前，猿人才发展成为原始人。如果以人类平均20岁繁衍一代的速度推算，人类至今不过十几万代。而蟋蟀已经有了1.4亿代。1.4亿年间，地球经历了多少变故。大自然多么的神奇，居然让一种低等生物，度过了如此漫长的时光，至今还在继续繁衍。

中国自古以来斗蟋蟀为乐事，《聊斋志异》中脍炙人口的《促织》，就是根据这一血泪事实写成。皇帝带头，上行下效，各级官吏养蟋斗蟋成风，此风一直延续到明亡。据记载，清代斗蟋赌博之风极盛，不但有专门的场馆，而且有严格完整的程式。赌前双方须将蟋蟀过秤，分成级别相斗，类似今日的拳击、摔跤、柔道等对抗性比赛。斗前双方约定赌注金额，旁观者亦可下注。在北京，还出现了官办的斗蟋赌场，由内务府织造衙门牵头，理由是蟋蟀有促织之名，也就该隶属于织造管辖范围之内。原来纺织部长竟是蟋蟀的最高领导。古人把白色上品的好蛐蛐定为虫王，因为它厉害，战无不胜，排在“四王八将”之列。四王即纯白红牙、天蓝青、紫黄、真紫。八将即白牙青、黑青、黑紫、天黄、白黄、黑黄，真黑（粉底皂靴）真红麻头（猩红血）。前人在古谱上提及：白紫，白青，白黄，白尖翅和乌背白，均带有白字的蛐蛐，有封王拜将之居，都脱离不开和白虫的血缘关系。真正有白蛐蛐血统的如纯白、淡白、白麻头、麻白、梨白、月白、芦花白、宝石白、螭壳白、哑白，白尖翅，这些古人所定的规格，是经过千余年摸索探讨而定下的雅称名号。古人喜欢斗蟋蟀，并延及赌博，查得到的最早文字记载，是宋人顾文荐的《负曝杂录》：唐代天宝年间，长安人斗蟋成风，豪富之家“镂象牙为笼而畜之，以万金之资付之一喙”。一次斗蟋，输赢即达万金，可见1000多年前的土豪有多豪。唐代斗蟋之风，主要流行于京师的宫廷、贵戚和豪富之家，是贵族和有钱人的游戏。到了宋代，尤其是南宋，斗蟋蟀已风行朝野，市井平民无不有此爱好。到了明清两代，斗蟋之风更加日盛。明宣宗朱瞻基（宣德皇帝）酷好斗蟋，人称“蟋蟀皇帝”，岁岁有征，曾令苏州知府况钟采办上好蟋蟀千头，一时俗语云：“促织瞿瞿叫，宣德皇帝要。”为了搜觅蟋蟀，百姓倾家出动，搜寻于田野草间，侧耳倾听，不敢掉以轻心。因无法完成此“皇差”，而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大有人在。

我儿时居住的大院，常常与邻家孩子相约，以捉蟋蟀为乐。家乡称逮蟋蟀为“捺嘘嘘”。我开始是在院里捺嘘嘘，那绿树成荫处的草丛中，常常听得到蟋蟀振翅发出的声音。当蹑手蹑脚悄悄走近，掀开瓦砾石头，突地就会蹦出来一头蟋蟀，忙不迭扑上去，捺住嘘嘘一看，却是一头“三尾子”。待回头再去搜寻，那头雄蟋蟀，早已无影无踪。捺嘘嘘不但颇费智力，而且还要身手敏捷，否则蟋蟀两蹦三蹦，马上没了踪影。捺住嘘嘘后，一般关在自制的木匣子里，木匣子里面隔成火柴盒大小的方格，每个方格放置一头蟋蟀。木匣子上面有一层玻璃可以推拉，可以随时观察里面的蟋蟀情况。据说喂食金属，可以磨练蟋蟀的牙齿，增强蟋蟀的斗性，因常用锉刀锉下铜钥匙的粉末，搀在米饭里喂食。斗蟋蟀时，小伙伴们各自选出一只蟋蟀，置于木桶或者木盆，然后用一根狗尾巴草驱赶。为了激怒蟋蟀，我们把蟋蟀放在一只手掌上，用另一只手击打有蟋蟀这只的手臂，利用弹性使蟋蟀蹦起落下，如此反复十数下，蟋蟀斗志大增。蟋蟀争斗时，我们都睁大眼睛，屏住呼吸，生怕惊吓蟋蟀。几个回合下来，常常是一头蟋蟀被咬的腹部朝天，丟腿缺脚，另一头则振翅发出胜利者的鸣叫。

小时候的豫东大平原，很是荒凉，遍布坟冢。而捺嘘嘘的最好时间，是夜晚或者清晨，都是传说中孤魂野鬼出没的时候。为了捺嘘嘘，我也豁出去了。人迹罕到之处的荒山野岭、古刹废墟，才能捕捉到优质蟋蟀。走在寂寥的路上，不经意间惊动树丛间的乌鸦，忽地呼啦啦的飞起，发出凄厉的“呱呱”叫声，使人猛地打个颤抖，浑身起鸡皮疙瘩，很想掉头就跑，最后总是强撑着镇静。在炎热的夏夜去乡村的墓地，黑色的夜空下面，一团一团的磷光在乱葬岗间闪闪烁烁，它们被微风吹起来，像节日的气球那样左右摇晃，只有光，只有飘荡。没有热，没有重量。而每一团磷光都有每一团磷光的蛐蛐声。盛夏过后，秋天就来临了。这时候村子里的人们就会提着灯笼来到乱葬岗，他们找到金环蛇或蟾蜍的洞穴，匍匐在地上，倾听蛐蛐的嘹亮歌唱。他们从蛐蛐的叫声里头立即就能断定谁是死去的大人物或小人物。不过，他们永远是小蛐蛐，它们的生前与死后永远不会有什么两样。

我听母亲说，蟋蟀里最厉害的是坟头蟋蟀和蛇盘蟋蟀。坟头蟋蟀都在坟头上筑窝，要捉这样的蟋蟀，必须到坟地里才可以捉到，胆小一点的听见蟋蟀在坟地里叫，也不敢去捉。蛇盘蟋蟀就是蟋蟀藏在盘起来的蛇的中央。要捉这样的蟋蟀危险性很高，就算遇上了也不敢轻易下手。这两种蟋蟀，要么吸收了蛇的毒气，要么吸收了死人的尸毒，使其它蟋蟀闻到特殊的味道而怯战。在这样的地方的蟋蟀，本身就十分好战，令很多蟋蟀退避三舍。据说墓穴里的蟋蟀吃死尸肉长大，特别凶猛，骁勇善斗。每当清晨，太阳还没出来，小草的叶子上还含着露珠，鸟儿发出叽喳的鸣叫声，一切都还没被惊动，蹑手蹑脚地匍匐在那些门脸坍塌，像缺了门牙一般的坟墓门前，倾听着里面的蟋蟀发出的“弾琴”，那是公母两只蟋蟀正在谈情说爱，这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那些破败的坟墓，都是无主墓，无人祭拜，年久失修，早已破败不堪，里面布满着蜘蛛网。循着声音，睁眼往里一看，狰狞恐怖的骷颅头，两个黑洞洞正盯着我呢，一阵恐怖袭上心头。次数多了，胆子渐渐大了。就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拨动着骷髅头，顿时叫声停止，眼前有东西一闪而过，那最先蹦出来的，一般都是三根尾巴的雌性蟋蟀，切可不能轻易上当，否则稍不留神，那随之而出的两根尾巴的公蟋蟀，就会两蹦三蹦迅速钻进了草丛。对于捉蟋蟀的人来说，必须迅速做出判断，排除三根尾巴的干扰，瞅准紧接而出的公蟋蟀，扑上去用双手一扣，当手掌里面感受到那种走投无路的乱窜，成功的喜悦带来了心脏的微微颤粟。接着把两只手心里蹦跳的小东西，慢慢地移至一只手掌里，形成了一个空心拳，再腾出另外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装过中药丸的小玻璃瓶，对准了空心拳的虎口，小虫儿便爬进了玻璃瓶，连忙盖上软木塞，这才透了一口大气。拿到眼前一瞧，一头乌头金刚，绝好的品相。当然，也有惊心动魄的时候，当你挑开那个狰狞的骷髅头时，突然窜出来了一条带着恐怖花纹的蛇，或者一条通红的蜈蚣，全身的血就会往脑门上一涌，顿时魂飞胆散，撒开脚丫子就跑，觉得爸妈给自己只长两只脚实在是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