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道：胜者为王

两代军人

引子：东线最核心的战役要点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东线战场。1951年5月8日，志愿军第20军经华川、杨口进至麟蹄西南、杨口以东、昭阳江以北地区，接替人民军阵地，进入战役预设出发地。这一阶段，20军的战役任务是在蓝田里、九万里地段突破昭阳江，向富坪里、美山里实施主要突击，割裂南朝鲜第7师与第9师的联系，穿插抢占五马峙要点，彻底掐断韩军退路，并协同人民军第5军团构成对南朝鲜军第3师、第9师的合围，将其锁入囊中。尔后，由南向北攻歼县里、龙浦地区之敌，同时分兵一部协同第27军攻歼南朝鲜第7师。在军的战斗序列内，60师担纲第一梯队右翼重任。其战斗编成为178团第一梯队、179团第二梯队、180团（欠一个营）第三梯队。作为前卫突击力量的178团担负突破、穿插任务，首先在九万里、富坪里突破敌人防御，继尔向桃水庵、亭子里、直洞实施主要突击，抢占五马峙这一关键节点，然后向县里方向发展攻击。上久武洞军指挥所的作战会议上，代军长廖政国用仅剩的一条臂膀指着军用地图，意味深长地对60师师长彭飞和参谋长蔡群帆说：“为了达成战役目的，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五马峙。这个要点绝不可轻视！”至此，五马峙——这个关乎整个东线战场胜负走向的我军最核心的战役要点，正式浮出水面，登上历史舞台。 尖刀之刃：突击2营的战前抉择 60师把突击穿插五马峙的任务交给了178团，团里交给2营。突击2营营长陶妙根报给团里的作战编成是：6连为第一梯队，担任前卫突击连；4连为第二梯队，紧随其后；5连殿后，担任预备队。如果说突击2营是一把尖刀，那么前卫连就是尖刀上的刀尖，刀锋上的利刃。陶营长当然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在上报方案之前，很是费了一番思量。若论战斗力，全营肯定是5连最强，但5连毛连长却是个出了名的“硬茬子”，作战勇猛，脑子灵光，性子刚强，脾气倔犟，关键时刻顶得上，但有时候也太有主见，甚至抗命。事情还得从长津湖战役说起——1950年12月27日深夜24时，抗美援朝第二次战役东线长津湖之战打响。178团2营奉命担任古土里至下碣隅里之间阻击援敌的任务。2营受领任务后迅速移动到古土里东北角的小民太里、化被里一线高地。5连抢占的1355.7高地，是一道由北向南起伏延伸的山脊，长约700米，由4个高低不等的山头连缀而成。5连阵地的南面与一段长约500米的山脊相连，是4连据守的1236.5高地，5连阵地背后为178团主阵地1714高地。从5连和4连两处高地俯瞰山脚，一条蚯蚓般的公路蜿延其间，连通古土里与下碣隅里。那是美军北援的唯一通道，也是2营必须死死卡住的咽喉。大战将至，趁着敌人还没有到来，陶营长带着通信员直奔5连阵地。5连阵地配置在全团的最前沿，敌人—旦进攻必定首当其冲。5连阵地稳不稳，就是全团的“定海神针”。所以陶妙根营长必须得跑这一趟。白雪皑皑，寒风刺骨。盖马高原狼林山脉长津地区是朝鲜北部最苦寒的山区，海拔在1000米至2000米之间，林木茂密，人烟寥落。而且正遭遇50年难得一遇的极寒天气，气温直逼零下40摄氏度。真是天寒地冻，呵气成冰。 2营营长陶妙根（摄于上海战役后）牺牲于五次战役转移阶段 借着雪地反光，陶妙根一眼就看到了5连连长毛张苗——略高而瘦削的身影在阵地上穿梭，正在指挥战士们抡着铁锹、十字镐奋力挖工事。他凑过去看了个刚挖好的防空洞，洞口朝南，刚好挡住凛冽的北风，既能防炮火，又能御寒。陶妙根心里暗暗赞了一声：“这个老毛，心还是蛮细的，考虑得挺周到。” 他很清楚20军是从山东兖州仓促入朝的，原定到吉林省梅河口换发高寒地区冬装，却因中央军委急令，由后卫改为前卫，直接开赴前线，战士们身上还裹着华东配发的薄棉衣。陶妙根走向毛张苗。“毛连长，工事挖了几个钟头了，歇口气啊。”“营长来啦！”毛张苗闻声转过身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与营长握握手：“营长有啥指示？”陶妙根上上下下口袋摸个遍又挠了挠头：“明明记得带了烟的，咋没了？”。毛张苗咧嘴一笑：“还是抽我的吧！”说着，摸出香烟递了一支给营长。点上烟，猛吸两口，暖意刚漫到胸口，陶妙根才不急不慢地说：“第一次出国打仗，你紧张不紧张？反正我有点。”毛张苗吐了口烟，语气硬梆梆：“紧张顶个屌用，该来的躲不掉，美国佬又不是三头六臂，不就是飞机大炮多些。我就不信这个邪！”“好个不信邪！”陶妙根心里一热。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如果每位指战员都有这样的血性，再强大的敌人也不怕。毛张苗，一位来自浙东四明山区一个普通手工业者贫困家庭的基层指挥员。浙江东部，山海相衔，风物宜人。宁波四明山，广八百余里，西联会稽、北拥宁绍、东临舟山、南接天台，林深竹茂，山清水碧，翠峦映秀，群峰绵延。毛张苗的家乡石门村，深藏于宁波奉化第一高峰大雷山的一座千年古村。石门村的历史隐藏在村口石牌坊的一副对联中：江山衍脉三千里，宋室开基八百年。奉化毛氏始祖毛旭，是后唐（公元923——935年）进士仁锵公的第三个儿子，跟随父亲自江山石门来明州（宁波）上任。毛旭游览奉化剡溪源头，见此地山清水秀、土厚地灵，遂卜筑于此，时约北宋初年（公元960年）。为教后人不忘祖根，起名为“石门村”。迄今有千年的历史。在诗风盛行富庶润泽的宁绍平原，石门村是个例外，山是苦山，水是苦水，只有两个字“贫脊”。可就是在这方土地上，千百年来养成了山民骨子里的硬气，吃苦耐劳坚毅刚强，在苦难中与恶劣的自然环境不屈不挠地斗争。扔了烟头，陶妙根向山脚下望去，耳边叮叮当当的铁锹和十字镐撞击地面的声音，反倒让那里显出一种诡异的寂静。天亮之后，会不会是一场恶战？他收回眼光：“老毛啊，说说你的兵力和火力配置。”毛张苗没有急着回答，反问：“陶营长，你的意思？”“我看啊，两个步兵排加重机枪排顶在前沿，剩下一个排当预备队。”毛张苗眉头皱了皱，沉吟片刻：“1355.7高地地形太窄，回旋不开，三个排挤上去，目标太大，敌机和炮火一来，容易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我想，一开始别摆太多，等敌人攻上来，看势头逐次增加兵力，主动权始终掌握在咱们手里。”陶妙根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点头：“你的说法在理，就按你说的来。”看着这个从浙东山区打游击走出来的精干的年轻人，陶妙根内心慢慢地生出欣赏的情愫。毕竟，毛张苗是在出国之前才从8连连长的任上调到5连，前后不过两个来月。这中间部队调动频繁，没有深入交流过。“兵力投入你灵活掌握，但火力配置一定要重。” 长津湖战役志愿军雪地行军（张崇岫摄） “放心，我和指导员合计过了，连里的轻、重机枪都放在两侧山头上，对山坡和公路上的敌人形成交叉火力，山头之间也能够互相支援。”“60炮呢？”“连里的两门60炮摆在阵地中间，我自己亲自掌握。”“好的！营里还有事，我就不多耽搁了。记住毛主席说的‘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不打无准备之仗。”陶妙根说完，便匆匆忙忙返回营部，一路走一路想着刚才与5连长的交谈：这小子还是蛮灵光的，组织能力挺强。想到这，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但是，陶妙根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敢于战场抗命。 雪野争锋：首战德赖斯代尔特遣队 天光大亮时，古土里之敌开始向北增援。长津湖之战，20军军长张翼翔“力斩长蛇”的作战意图非常明显，将一路向北冒进的美陆战1师与美7师一部截为四段，头部困于下碣隅里，尾部滞于古土里。战役打响后，下碣隅里的美陆战1师师部遭到58师的猛烈攻击。急切之下，陆战1师师长史密斯命令古土里的陆战1团迅速北上驰援。古土里北援之敌，由美军陆战1师1团3营G连、美军陆军7师31团1营B连与英国海军陆战队第41突击队混编而成，配备150辆汽车、29辆M--26潘兴式中型坦克、20门105mm榴弹炮，在海军陆战队第1航空联队30余架海盗式对地攻击机掩护下气势汹汹地杀来。这支以最高指挥官英国海军陆战队队长德赖斯代尔中校名字命名的922人的特遣队，临行前被告知：全力向北进攻，天黑之前必须进入距离18公里的下碣隅里。趾高气扬的德赖斯代尔特遣队，在178团2营阵地前受到了阻遏。5连阵地上，毛张苗正用望远镜紧盯公路：三四十辆美军卡车和八辆坦克从古土里方向驶来，为首的美军吉普车驶进了伏击圈。他高高地举起手狠狠向下一劈，用手势向埋伏在两侧的重机枪手发出指令：干掉它！ 嗒嗒嗒嗒……马克沁重机枪吐出一串串子弹，伴随着沉闷的带金属音的声响，在空旷的山野间听起来格外惊悚。打头的美军吉普车瞬间失控，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歪歪扭扭地躲窜，最终侧翻在公路上。车上的美军军官和士兵，来不及反应便被夺命子弹撂倒。还没等后续车辆上的敌军回过神来，5连、4连阵地上的步枪、轻重机枪与60炮齐齐开火，此起彼伏，爆豆似的响成一片。入朝20多天来，20军指战员连日顶着风雪徒步跋涉，隐蔽进入战役预设地长津湖，又在这里不显山不露水地埋伏了好几天，在饥寒交迫和生理极限挑战中早已憋了一肚子火。这一刻，怒火如岩浆般喷发出来。敌军瞬间炸了营，慌乱地跳车四处乱窜。“今天，老子就是要捅一捅这马蜂窝。”毛张苗脖颈青筋暴涨，兴奋中又有一种刺激感，紧攥着驳壳枪的手心微微沁出了汗。奉化老家的大山里，有一种岩蜂，以岩石的缝隙为巢，体型大，黑褐色。少年时期，掏蜂窝这种冒险刺激的事，毛张苗和小伙伴一年总要干一两回。当他们发现岩缝口子上有蜂在飞舞，便蹑手蹑脚走过去，点燃手中的枯枝塞进岩缝里，人跑得远远的偷眼观察。过一会儿，大部分岩蜂被烟熏跑，少数则英勇殉难。于是，他们打扫战场后，手里捧着战利品——岩蜂蜜，凯旋而归。眼下美英联军正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乱作一团。 在2营的兜头一击下，美英联军未能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吉普车上的指挥官当场毙命，后续车辆上的步兵跳下车大呼小叫着东奔西窜，像一群无头苍蝇，连基本的战术动作都无法组织。5连战士居高临下，从容不迫地瞄准射击，子弹追着敌人打，竟有几分“猫戏老鼠”的意味。处于下风的敌人，无心恋战，汽车掉转头逃回古土里，伴行的M—26潘兴式坦克朝山头胡乱轰了几炮，也屁颠屁颠地缩回去。战场骤然归于宁静，旋即又爆发出一阵哄笑。“哈哈，这帮孙子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脸圆圆的“小山东”笑着嚷嚷。他是部队入朝前在兖州整训时补充的新战士。“奶奶的，老子以为美国佬有多厉害，没想到枪管还没发热，鬼子就跑得没影了。”重机枪手老孙边擦枪管边说，脸上现出无比遗憾又十分无奈的神色。“美国鬼子真牛逼，坐着汽车不用走路多舒服。你说，他们咋有那么多汽车。要是我们也有汽车该多好。”通信员小朱对2班长说，一脸羡慕相。2班长斜睨了通信员一眼，本来斜靠在工事里的身子端坐起来：“给你讲个故事。”天气虽然寒冷，但阳光很好。2班长眯着眼睛本想打个盹，可一听通信员说到汽车，立马来了精神：“淮海战役时打丁枣园，守敌是国民党精锐之一的第5军45师。敌人正面防御非常顽强，上级命令我们营绕到侧后攻击。咱们2班是尖兵班，在转移运动中，发现敌人军车正向这边开过来，一数有十几辆，好像是援兵，足有一个营。怎么办？‘打不打？’班长问我。那时我是班副。我毫不犹豫地说‘打！’等敌人军车开到跟前，我第一个从隐蔽的大树后面跳出来，手里端着不久前缴获的汤姆式冲锋枪，一梭子子弹扫过去，干掉第一辆车。全班战士边打边冲，打得敌军措手不及。很快，后续部队赶到了，打得敌人逃的逃死的死俘虏的俘虏。接着，我们乘坐敌人的卡车直闯丁枣园，配合正面进攻部队拿下敌阵地。你说牛不牛！”2班长是连里出了名的喜欢吹牛逼侃大山，而且每次讲故事自己都是主角，个人英雄主义色彩浓烈。今天这个故事尽管没有平时那么夸张，却也让小通信员听得入神，不停地咂巴嘴。 坚守阵地的志愿军战士（张崇岫摄） 毛张苗坐在一块突兀的小石头上抽着烟。他烟瘾很大，从小受做裁缝又嗜烟的父亲影响，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以一支接一支地抽，一天能消耗两三包。呛鼻子的低劣的烟草味老远就能闻到。说来也怪，17岁参加浙东游击队的他，无论战斗多么激烈，生活多么艰苦，手中一支烟就能使心情放松平静。烟是男子汉的标配，何况军人。山坡上战士们的说笑声，与回旋的山风一起飘入他的耳际。他不想立刻贸然打破这种难得的战斗间隙轻松的氛围，残酷的战争很容易让人的心灵变得冷硬、麻木。让他们乐一会儿吧！也许就只有这一会儿。但他更清楚，激烈的战斗很快就会到来，这时候需要的是冷静和清醒。第一个回合敌人一触即溃，让我们的战士心里滋生出轻敌麻痹思想，以为敌人都那样不堪一击。美军的战斗力还是很强的。远的不说，就说朝鲜半岛仁川登陆，那也是现代战争史上一场经典的案例。古土里增援的敌军回去搬救兵，一定会卷土重来。当下最要紧的，就是要做好打恶仗的准备。我们可以不信邪，但不能不信狼真的会咬人。他甩臂将抽剩下的烟头用力扔出去，看着烟头带着一丝青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雪地上。“通信员，把胡指导员和排长们都叫来开碰头会。”毛张苗“嚯”地站起身来，冲通信员大喊一声。“是，连长！”通信员接令一路小跑。 片刻工夫，指导员胡衡，1、2、3排和重机枪排排长就从各自的阵地上聚拢过来。简单询问各排的战损情况之后，毛张苗开门见山：“刚才的战斗只是和美国佬的第一个回合，不要以为敌人逃跑，我们就赢了。敌人很快就会报复，激烈的战斗还在后面。废话不说，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做好打硬仗打恶仗的思想准备。我要求：第一点，检查一下工事，该修的修该挖的挖，告诉战士们现在多修点工事待会战斗起来就多一分生存希望；第二点，检查一遍武器装备，刚才60炮就出现状况，天气寒冷炮管收缩炮弹塞不进去，还好临时采取了措施，否则就打不响了；第三，检查一下干粮，要有计划分配，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营里刚送来一袋冻土豆，已经分配到各排了。”指导员胡衡补充道。“那土豆冻得像石头一样，咬一口牙都要崩了。”2排长赵小牛小声嘀咕，语气中有点牢骚的味道。“土豆再硬也是宝贝，肚子饿极了能救命。”毛张苗瞪了一眼小牛犊似的2排长，加重语气：“最后重申，各排回去开个简短的战前动员会，一定要让战士们克服轻敌麻痹思想，宁可把困难想得多一点，把办法想得全一点，保证完成上级交给我们的阻敌任务，打好出国第一仗。”“放心吧，老毛！仗怎么打听你的，战士们的思想政治工作我来做，保证让战士们的士气鼓得旺旺的。”长着一张娃娃脸，模样儿清秀的胡衡，语气却掷地有声。“连长放心，我们绝不会扯全连的后腿，是驴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咱们排也不当孬种，是英雄是好汉战场上见！”“明白了，连长！回去马上做动员，坚决守住阵地，人在阵地在！”“重机枪指哪打哪，让美国鬼子尝尝咱们的铁拳头！”排长们纷纷表态，让毛张苗一时激动不已。 对毛张苗而言，这不光是出国第一仗，也是他从8连调回5连的第一仗。他与5连的情缘，早已血浓于水。5连的根脉在老家奉化，最早是石门村青年抗日自卫队，村民自发组织起来保卫自己的家园不被日本鬼子和顽军、土匪滋扰。新四军拉队伍，石门村自卫队先是以国民党郭清白部“6大队2中队”的名义灰色存在，实则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日力量。毛张苗就是这时加入了队伍。与郭清白脱离后，2中队改为“鄞奉中队”，正大光明地成了共产党的抗日武装。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组建4支队，鄞奉中队入编为2营5连。北撤后，部队整编为新四军1纵3旅9团2营5连。出击鲁西南，减员严重的9团压缩为一个营，与同样损失严重的7团合并，编为7团2营。1949年2月，全军统一改称“中国人民解放军”。毛张苗所在的华野1纵3师7团改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9兵团第20军第60师178团。军旅生涯中，无论番号怎么变，5连始终是他魂牵梦萦的归宿。突然，远处天空传来隐约的轰鸣，5架美军海盗式攻击机呼啸而至，划破山野的寂静。敌机在2营阵地上空盘旋数圈，随即俯冲、扫射、投弹……古土里北援之敌有计划地进攻，在敌机轰击的前奏中拉开序幕。一场恶战，已然来临。 雪在燃烧：激战1355.7高地 退回古土里的美军先头分队与本部会合后，再次向2营据守的高地疯狂扑来，摆出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敌人熟稔地祭出惯用的战术套路，开局便以重手压制——飞机、大炮轮番上阵，狂轰滥炸。海盗式攻击机对5连据守的1355.7高地与4连的1236.5高地反复扫射，数十枚航空高爆炸弹和凝固汽油弹倾泻而下；古土里方向，美军炮兵阵地的数十门105mm榴弹炮向2营阵地密集轰击。M--26坦克火炮亦持续向5连、4连阵地发射炮弹。刹那间，山头腾起滚滚黑色烟柱，燃烧的火焰东一簇西一团，空气中弥漫令人窒息的硝烟味。毛张苗匍匐在掩体内，炸弹爆炸扬起的泥土、石块如雨点般溅落四周。“妈的，狗日的美国佬，炮火这么凶。”南征北战，打了七、八年仗，毛张苗什么样的恶劣战场、惨烈战斗没见过？淮海战役打丁枣园一战，敌人天上有飞机，地上有坦克、大炮，步兵清一色的美械装备。敌人那炮火打得真叫一个凶，遮天蔽日。双方混战，死死缠斗，打得难分难解，杀得天昏地暗。尸山血海，哀鸿遍野。眼看胜算无望，穷途末路的敌人竟然使出施放毒气瓦斯的阴招，最终还是没有逃脱覆灭的结局。可是和美军比起来，国民党军的炮火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5连阵地上硝烟弥漫，大部分工事被炮火摧毁。“连长，不好啦！6班的防空洞被炸塌了，人全埋在里面。”通信员气喘嘘嘘地跑过来报告。“快组织人挖掘！你在这等着，我过去看看。”毛张苗话音未落，已朝6班防空洞奔去。一枚炸弹落在6班防空洞附近，巨大气浪掀起的泥土将洞口封得严严实实。毛张苗赶到那里，2排长赵小牛已经带领战士奋力挖掘。毛张苗从一名战士手中夺过铁锹，狠狠铲向泥土。片刻后洞口挖开，经过抢救，一个班的战士除两名窒息身亡，其余均无大碍。毛张苗这才松了口气。返回指挥位置的途中，一排炮弹裹挟着“瞿瞿”的尖啸声破空而来。毛张苗刚想躲避，眼前骤然火光一闪，“咣”的一声闷响，一股灼热气浪瞬间将他像片落叶高高抛起，又重重摔落地上。恍惚之间，一颗燃烧弹落在不远处，火星飞溅——溅在雪地上，积雪燃起火焰；溅在树干上，大树燃起火光发出哔啵声响；溅在他的衣服上，一股小火苗“腾”地窜起。情急之下，他就地一滚扑灭了身上的火，脑袋却一阵眩晕。“连长，连长，醒醒啊，连长！”毛张苗朦胧胧中听见小通信员的哭喊声，缓缓睁开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阵钻心疼痛让他脸的扭曲得不成样子。他伸手从兜里摸出香烟。小通信员急声追问：“连长，你没事吧？”“没死，死不了！”一支香烟燃尽，毛张苗感觉好多了。 美军的地空火力“洗地”般的轰击，似乎要收尾了，炮声变得稀疏。“敌人炮火延伸，步兵进攻要开始了。”毛张苗高声喊道：“大家准备战斗！”山脚下，德赖斯代尔特遣队以两个加强连的兵力分兵两路，向5连和4连的阵地同时发起试探性进攻。美军士兵呈散兵队形，从5连阵地前沿的一片缓坡慢慢爬上来。“这速度像蜗牛一样。”毛张苗在心里吐了句槽，随即嘱咐身边的战士：“等美国佬靠近再打，没我的命令不许开枪！”200米、100米、50米、30米——毛张苗已然能清晰看见钢盔下盎格鲁▪撒克逊人种的脸庞，连他们满脸的胡茬都看得清清楚楚。“打！”毛张苗一声令下，率先扣动了驳壳枪的扳机。1355.7高地，5连战士们手中的各式武器立即开火，子弹、手榴弹像狂飙般泼向敌人。与此同时，1236.5高地也响起爆竹般的枪声。 冲在前方的十几个美军士兵应声倒地，后面的人要么慌忙卧倒，要么仓惶后逃，阵脚瞬间大乱。但训练有素的敌人很快调整了进攻队形，散兵线化作数支纵队线，凭借武器优势对5连阵地实施火力压制。山脚处，美军五挺勃朗宁M1919重机枪织成密集火力网，在5连阵地前铺开一张弹幕，坦克炮火亦随之轰鸣。密集的弹雨压得毛张苗抬不起头，弹头钻进土里的“噗呲”声在耳畔萦绕，坦克炮弹爆炸掀起的土石落满一身。5连火力被压制，伤亡陡然增加。20分钟以后，美军发起第二波进攻，在5连战士的英勇阻击下，又一次溃败。战至此时，双方陷入胶着。可4连那边情况极其不妙：指导员牺牲，连长负伤，战况岌岌可危。 坚守阵地的志愿军战士（张崇岫摄） 鉴于战场态势，团部下达命令：2营收缩防御面，重点防守主要阵地，命4连撤出1236.5阵地，5连留一个排坚守1355.7高地，其余人员全部撤回团主阵地1714高地。2营长陶妙根在电话里传达团部指示，毛张苗一听头都炸了：“什么，只留一个排？营长，这不行啊，这点兵力怎么顶得住敌人进攻？到时候不仅阵地保不住，一个排的人恐怕也得全赔进去。”“那你是什么意思？这是团里的命令！”陶妙根在电话那头有些光火，嗓门陡然提高。“我的意思就是，5连不能撤！”毛张苗的倔劲上来了，语气斩钉截铁。“你可想清楚，不执行上级命令就是违抗军令，弄得不好要掉脑袋的！”陶妙根加重语气，发出严厉的警告。“我明白。”毛张苗一字一顿地说，语气坚定如铁：“营长，我向你保证，守不住阵地，我提脑袋来见！”陶妙根愣了愣，一时语塞。毛张苗那边电话已经挂断，他还手中兀自攥着话筒。4连阵地部分失守，使5连侧翼暴露，压力陡然增加。毛张苗拦住一名从4连阵地撤下来的战士，急问：“你们都撤了吗？”“没有，还有一个排没撤下来。”“坏了！”他心头一沉。恰在此时，营长的电话再次追来：“你们还没撤？”“没有！”毛张苗陈述战场情况后说：“现在绝不能撤，4连还有一个排在上面。要撤也得等天黑之后。”陶妙根权衡再三，终于松口：“好吧，把4连也收拢，由你统一指挥。” 4连的撤离因为缺乏指挥而陷入混乱，在经过5连阵地时引发一阵骚动。毛张苗见状，当即举起驳壳枪朝天鸣放两枪，厉声大喝：“都给我站住！谁也不准乱跑！从现在起，4连战士都听我指挥，谁敢跑，就地枪毙。”“5连长，我们听你的！”一个4连的排长率先喊道。4连其他战士异口同声地说：“对，我们都听你的！”“好！”毛张苗点点头，高声下达命令：“营部命令我们坚守阵地。2排长！”“到！”2排长赵小牛应道。“你带一个班，配合4连的同志在南面开辟阵地，准备阻击1236.5高地攻上来的敌人。同志们，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我们一定要坚持到最后，与美国鬼子血战到底！”指导员胡衡也振臂高呼：“同志们，共产党员们！立功的时候到了！我们一定要坚决把敌人打下去，坚决守住阵地，为祖国，为人民争光！”话音未落，十几架美军海盗式攻击机贴着山头呼啸而来。最后的决战，即将打响！ 血色黄昏：向火而生的英雄5连 夕阳挂在山头，惨白惨白，了无生气。它能让人产生一种奇异的联想——鬼面儿。小时候，毛张苗跟母亲进城，见过做鬼面儿的。旧时习俗：祭拜先人，家家户户都要烧纸人。专有扎纸人的师傅，用薄薄的桃花纸一层层粘糊起一个人偶形状，晾干涮白，俚语“鬼面儿”。鬼面儿空洞又森然，这会儿，毛张苗觉得更像美国鬼子的脸。幽灵似的海盗式飞机无法撼动志愿军如山的意志，反倒像是给美国大兵前来送葬的幡旗。天黑之前，美国鬼子要作最后一搏。海盗式攻击机几乎擦着树梢低飞盘旋，反复扫射轰击，飞沙走石挟裹着遮天蔽日的滚滚浓烟，将5连守卫的几个小山头吞入混沌之中。海盗式攻击机扔完炸弹离去之前，摇晃着翅膀在空中转了两圈，向地面的美国兵传递明确的信号：放心大胆进攻吧，障碍已经清除。急不可耐的美军士兵纷纷从躲藏的地方爬出来，一窝蜂地向5连阵地涌来，尤以占领4连阵地的美国兵攻势最凶猛，意图从这个方向撕开5连的防御圈。2排长赵小牛带领的一个班和4连撤下来的战士共同扼守着一个突出部，美军士兵想一举将其攻下。两三百个美军士兵嗷嗷叫着往前冲，遭到配属2排的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拦阻射击，一排排美军士兵被击倒，重机枪枪管打得发红，美军依然豁出命地往上冲，很有一股野牛的蛮劲。“妈的，跟老子玩命！”毛张苗一撸袖子，从地上捡起两颗手榴弹，大吼一声：“投手榴弹！” 一排排铁雹子似的手榴弹朝敌人头顶砸去，在敌群中连连炸响。敌人扛不住了如潮水般退去，可在督战队的威逼下，旋即又像潮水般涌来。毛张苗伏在一挺马克沁重机枪旁边指挥战斗，并指引重机枪射击目标。打着打着，马克沁重机枪那老式钢琴般沉闷的金属声突然停顿。他侧身一看，重机枪手大老刘倒在血泊里。“大老刘，大老刘！”毛张苗抱起大老刘，只见一颗子弹贯穿他的胸口，鲜血汩汩流淌，染红了大片衣衫。“连……长，别……管……我，打……美国……佬，我……革命……了……”大老刘声音越来越低，头一歪，牺牲在毛张苗怀里，兀自怒目圆睁。接替大老刘的副射手，刚扣动扳机射出一串子弹，也被敌人子弹击中，身子颤抖一下，扑倒在地。 一级战斗英雄、5连连长毛张苗 毛张苗怒不可遏地操起重机枪，向蜂拥而来的敌人射出一串串愤怒的子弹。突出部战斗呈白热化状态，战士们伤亡很大，毛张苗让通信员通知预备队3排加入战斗。而此刻敌人也明显打得有些脱力，攻势稍稍放缓。一个高个子美军军官，手里挥舞着一面小旗帜，口中“咿里哇啦”地叫喊着，像是在催促美军士兵加速进攻。赵小牛瞅个冷子，瞄准美国军官一枪打去。那个军官晃了晃身子，随即仰面倒下。正在冲击的美军士兵，看到指挥官被打死，不由得惊慌起来，迟疑不决地停下脚步。这一来，美军的进攻节奏被打乱。瞅准机会，毛张苗下令反击。赵小牛领头与4班战士12个人，手中端着从全连集中过来的12支汤姆式冲锋枪，居高临下向敌人冲杀过去。12个人犹如12尊天兵天将，12支汤姆冲锋枪吐出12道火舌。这阵势，看得美国大兵一个个目瞪口呆，心惊胆颤，拼命向后逃窜。“冲啊！”毛张苗一挥驳壳枪跃出战壕，带领战士们跟在12勇士后面杀向敌阵。这时，敌人侧后方响起一阵枪声，跟着杀出一支志愿军小分队，定睛一看，原来是4连滞留在阵地的那一个排。两个连汇合在一起，越战越勇，直打得美国兵落荒而逃。 天色逐渐暗下来，毛张苗把战士们收拢返回阵地。终于可以坐下来抽支烟了。他摸出上衣口袋里的香烟，却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烟壳上浸润着大老刘的鲜血。这一仗，5连损失太大了，伤亡过半。饶是他能征惯战久经沙场，依然无法掩饰内心的悲楚。他当然知道战争是要死人的，但是面对一个个鲜活生命的离去，面对曾经朝夕相处的战友的诀别，内心还是刀剜一样的痛。所有的冠冕堂皇的说辞，在他们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这个世界有太多不公，便会有太多战争。有些人注定是为战争而生，早已将生死看淡。他觉得，他应该是这样的人。那个奉化石门小山村的曾经的小裁缝，这晚以一种独特的方式与过去告别，真正走向一个职业军人的道路。“老毛，烈士的遗体都就地掩埋了，并且作了标记。你要不要检查一下？”指导员胡衡走过来说道。“指导员，你处理好就行了，我不看了。”毛张苗内心有些不安，他害怕看见那些年轻的生命突然化作一个个小土堆。这让他无法释然。“连长，营长电话找你。”通信员跑来通知。 古土里之敌在乾磁开遭我179团毁灭性打击。图为志愿军战士押送美军俘虏。（张崇岫摄） 营长陶妙根在电话里一改上次的态度，异常兴奋地说：“老毛，5连打得好！你们整整拖住敌人8个小时，敌人前进不到4公里。师、团首长表扬你们，营里也要为你们请功！”这一天，因为5连的顽强阻击，迟滞了古土里美军的北援行动，打击了敌人的有生力量。稍晚些时候，强行突破5连阻击的一支200多人的不成建制的德赖斯代尔小队，进入179团2营伏击圈，在军事与政治双重压力下，悉数做了俘虏。向火而生，5连从此踏入人民军队的英雄集体行列。……事情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陶妙根仍然想不明白：看上去挺机灵的毛张苗，当时到底有什么样的胆量、资本和底气敢于战场抗命？其实，别说陶妙根搞不懂，连毛张苗自己也搞不懂。是血性吗？是责任吗？是不服输吗？好像不是又好像都是。这事在陶妙根心里留有阴影，以至于在选择谁担任前卫突击连的问题上，产生了误判。 引弓待发：廖政国精心下一盘大棋 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战役发起前五天。178团副团长戚庆连的电话打到了2营营部，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陶营长，团部已经批准了2营上报的作战编成方案。届时我带团前进指挥所，就跟在前卫突击连后面。”停顿片刻，戚庆连的语气愈发严肃：“陶营长，这一仗非同小可，全军的眼睛都盯着突击穿插连。师长特意交待，绝对不能出岔子！你可要让他们做好充分准备，千万别掉链子。”放下电话，陶妙根吐了吐舌头，对教导员杨家骏说：“乖乖隆滴冬！这团的前指都跑到营前面去了，咱们营指的位置在哪里？”“自然不能落在团前指后面。”杨家骏不紧不慢地接话。“废话，等于没说。”陶妙根心里嘀咕一句。“不过，倒也不是没有一种可能。”“什么可能？”“和团前指凑在一块啊！”教导员说话喜欢绕。“嗯，这倒是个办法。”陶妙根点点头。 陶营长当即传令各连长到营部开会，宣布五次战役第二阶段的作战任务和战斗编成。宣布完命令后，陶妙根照常要听听大伙的看法：“大家有什么意见？说说！”在2营，6连长王虎是个相对异类的存在。他原来在国民党军当排长，淮海战役中成了“解放战士”。加入解放军后从副排长起步，凭着作战勇猛，军事技术高超，擅长使用各种武器，一路升为连长，只是身上总有一股痞子气，带兵方式简单粗暴。为此，教导员、营长没少与他谈心，不断开导教育。陶妙根宣布命令后，王虎先是一怔，接着脸上又浮现出得意之色：“营长，不是吹的，这任务交给我们连，保准万无一失！”“行了，先别吹，老马还有失蹄的时候。”陶妙根面有韫色地瞪了王虎一眼，转而看向另外两人，“4连长、5连长，你们有什么要说的？”4连长在古土里战斗中负伤，五次战役第一阶段之前刚刚伤愈归队。二次战役古土里战斗的失利成了他的心结，五次战役第一阶段又没能赶上主力作战，语气里满是自责：“营长，我们连坚决服从命令！二次战役古土里没打好，五次战役第一阶段又‘赶了鸭子’。这次战斗我们一定打出样子，绝不辜负领导期望！”“老毛，你有什么建议？”陶妙根的目光最后落在5连长毛张苗身上。他心里多少有些顾虑：古土里一仗，5连表现得特别勇敢，受到军里表彰，荣获集体一等功，连长毛张苗获得个人二等功。五次战役第一阶段5连也打得不错，江口洞一战配属5连的团反坦克火箭筒连2班击毁美军4辆坦克，5连反坦克小组也以手中武器击毁3辆，活捉6名美军坦克手。我们的军队向来有一种争先锋、当主攻的良好风气。先锋连、主力连的荣誉是军人最看重的荣光，也是战斗力的体现。这次安排5连做预备队，恐怕真是委屈他们了。 志愿军战士生俘美军坦克手（张崇岫摄） 毛张苗这会儿却显得格外淡定：“我们5连，什么也不多说了。我回去后马上进行动员，做好各项战前准备，保证随时拉得出、打得响，在战斗中迎接新的考验。”散会前，陶妙根把师作战科绘制的5万分之一的地图分发给各连长，叮嘱道：“这是作战路线图，都拿回去仔细研究一下。”走出营部，山间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掠过。毛张苗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嗅到战场气息，就像山豹嗅到猎物般，让他的神经瞬间紧绷又极度兴奋。回到5连，毛张苗向指导员胡衡转达了营部会议精神，却对“预备队”之事只字未提。他说：“我们虽然不是尖兵连，但准备工作一点不能少。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好。你去组织各排开展战前动员，我再描几张地图。”说着，扬了扬手中的作战路线图。 上图：配属5连的“潘泽民（中）反坦克小组”下图：江口洞战斗中被击毁的美军“潘兴”式坦克（张崇岫摄） 整整一下午，毛张苗伏在桌前，用8K信笺纸依样画葫芦地描了5张草图，打算分发给每个排长人手一份。图虽然描得不怎么工整，可穿插路线、关键地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五马峙”三个字，被他重重描了两遍。晚饭后，毛张苗把几个排长召集起来分发图纸。“连长，咱们只是预备队，不用这么认真吧？”2排长赵小牛看了看手中的图说道。他也一向敢说。“妈的，别以为你赵小牛古土里战斗表现不错，就尾巴翘上天。谁跟你说我们是预备队？”毛张苗斥道。“通信员啊，小朱！小朱是听营部通信员说的。”毛张苗心里暗自骂了句“他妈的”，本想瞒到最后，哪想到消息早传开了，搞得有点画蛇添足的味道。他压下火气：“好了，既然大家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了。回去马上再开个动员会，所有人都要按照前卫突击连的要求做好准备工作，特别是穿插路线都要搞清楚。你们手里的地图，都要给我记在脑子里。明白了吗？”“明白！”接下来的几天，5连强度拉满，投入紧张的战前训练，尤其是长距离负重跑步。负重跑是毛张苗特定的科目三规定动作，他根据地图大致测算了一下，从进攻出发地到五马峙的直线距离约40公里。 此时，20军代军长廖政国的心情随着战役临近愈发凝重。作为战役第二阶段20军作战的谋划者，这位久经沙场的指挥员比谁都清楚，此次作战的关键也是最艰巨的任务，就是从韩军第7、第9师中间大胆穿插，飞兵奇袭五马峙。这无疑是一枚奇子，同时也是一步险棋。得之，能够达成整个20军东线战场的战役目标，满盘皆活；失之，则可能重蹈“赶鸭子”覆辙，前功尽弃。夺取战役要点五马峙，掐住这个咽喉要道方可力保主力部队全歼敌人。但是，毕竟敌人战场机动能力远胜于志愿军，突破、穿插、围堵，哪个环节出现纰漏，都可能错失先机，战役意图将付诸东流。廖政国寄希望于60师身上。之所以选择60师，是因为战役第一阶段，60师在突破荷吾岘，穿插道马峙的作战中任务完成得很好，表现足够亮眼。但还有一个更重要原因，粗心的指挥员往往会忽视，却被廖政国敏锐地抓住了，那就是60师源自浙东四明山区，骨子里带着山地游击作战的基因，应对复杂的山区地形正是他们的强项。一个部队的光荣历史和战斗传统是何等珍贵的财富。他在与60师师长彭飞通话中特别提到这一点。当然，这也是彭飞让178团担纲突击穿插任务的重要考量。178团本来就是浙东游击纵队的正宗血脉。 20军副军长廖政国 为了确保60师完成突击穿插，廖政国对排兵布阵煞费苦心——在20军整个16公里的宽大进攻正面，廖副军长将其划分为三段：兰田里至九万里4公里正面集中8个团的兵力；以58师174团在12公里正面实施佯动，以积极的攻势防御迷惑敌军；而九万里至富坪里仅2公里正面60师的突破地段，把上级配属的炮兵第26团、第11团、第17团和第二梯队59师的炮兵，加上60师自己的炮兵，一股脑地集中使用在这个方向。集中主要兵力、火力于主要方向，充分体现了廖政国副军长对毛泽东军事思想的深刻理解和自觉运用，也是他军事指挥才能的精髓所在。风掠过昭阳江畔的山峦，带着丝丝凉意，让大战前的寂静平添一种诡异之相。178团2营的战士们整装待发，只等上级一声令下。箭在弦上，战役一触即发。 一波三折：2营穿插之路魅影重重 自北向南蜿蜒流淌的昭阳江，如一条碧绿缎带横贯朝鲜半岛中部，它不仅是地理上的重要脉络，更是母亲河——汉江水系中一条主要支流。1951年5月16日，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的铁血大幕，就在这条江的两岸轰然拉开。江北岸，志愿军严阵以待。战士们紧握手中武器，眼神坚定地望着对岸敌军盘踞的阵地，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下午4时30分，昭阳江北岸的天空骤然被三道鲜红的弧线划破——三颗红色信号弹拖着细长的尾焰腾空而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留下清晰的轨迹。这是总攻的信号！刹那间，志愿军阵地数百门火炮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炮口喷薄而出的火光在江畔连成一片，滚滚硝烟迅速弥漫开来，将江面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一发发炮弹向昭阳江南岸南朝鲜军阵地呼啸而去，阵地顿时成为一片火海。 右翼主攻60师2公里宽攻击面的后侧，100余门火炮组成的火力网精准覆盖南朝鲜军第7师阵地。近一小时的火力急袭中，炮弹如冰雹般砸向敌人工事，泥土与碎石在爆炸中飞溅，敌军构筑的碉堡、战壕被纷纷摧毁，精心部署的沿江防线瞬间崩塌。5时40分，步兵突击的号角吹响。负责开辟通道的178团3营主攻8连，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江边，跃入水流湍急的昭阳江。战士们冒着敌人密集枪弹奋勇泅渡，仅用9分钟就突破宽约200米的昭阳江。抢先冲上对岸的7名8连战士，勇猛扑向敌人前沿，手中的“波波莎”冲锋枪向惊慌失措的敌人猛烈扫射，很快抢占了滩头阵地。3营二梯队7连、三梯队9连紧接着冲上岸投入战斗，巩固滩头阵地，并迅速扩大战果。到6时20分，3营已完全控制了南朝鲜军阴阳里以北600高地、704.2高地等前沿支撑点，彻底撕开敌人防线，为向敌纵深突击穿插的2营铺平了前进的道路。 8连战士冒着敌人炮火冲向昭阳江（张崇岫摄） 2营紧随3营之后，沿着刚刚开辟的通道横渡昭阳江。毛张苗目光敏锐地扫视江面，虽然3营扫清了滩头的敌人，但纵深和侧翼的敌人火力依然凶猛，江面还蕴藏着未知的危险。他一挥手朝身后的战士们大喊一声：“同志们！一路队形，拉开距离，动作要快！”说着，当先跃入江中。尽管已是初夏，江水依然寒冷。入水的那一刻，毛张苗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一半是江水寒，一半是惨烈的场景。江面上的景象令人触目惊心：漂浮着的死骡子、死马尸体在水中忽隐忽现，还有志愿军战士的遗体在江水中漂泊。敌人的炮弹不时落在江水中，溅起一根根数米高的巨大水柱，那水柱如同一把把长剑——死神之剑。5连战士们在齐胸深的水中艰难行进。突然，一颗炮弹落在不远处，巨大的冲击波掀起一股汹涌的水浪，不少人被冲得站立不稳。毛张苗只觉得身体被一股巨大力量推搡着，一个迾䢐险些摔倒，背部仿佛被什么重物撞击了一下，传来阵阵钝痛。“小山东，小山东！”就在这时，响起4班长焦急的呼喊声。毛张苗连忙稳住身形，顺着4班长目光望去，只见不谙水性的“小山东”被水浪冲倒，在水中胡乱挥舞手臂，身体一沉一浮地朝着下游漂去。“不好！”毛张苗心中一紧，来不及多想，立刻纵身一跃，像一条鱼一样地贴着水面飞快地游过去。他的身姿灵活而洒脱，在湍急的江水中如履平地，很快便追上“小山东”，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他从水中拉回来。小山东”在毛张苗搀扶下，总算在水中站稳了身子，哇哇地吐了两口水，脸色苍白，直到缓过劲来，才带着哭腔对毛张苗说：“连长，谢谢你……”毛张苗拍拍他肩膀：“没事就好，跟着队伍，别掉队！”队伍继续前进。4班长张灵坤凑到连长跟前压低声音说：“连长，你刚才那动作太漂亮了，简直像《水浒传》里的浪里白条。”毛张苗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没你说的那么厉害，不过这点水对我老毛来说，还真不算什么。我老家虽然是山区，但再往外出去一点就是大海，小时候没少在海里摸爬滚打。” 8连战士冒着敌人炮火强渡昭阳江（张崇岫摄） 山海相衔，纵然不是海边人，也未必没见过风浪。说到大海，毛张苗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多年前的那个深秋。那是1945年，浙东游击纵队奉命北撤。他所在的5连从樟村、密岩出发，经过数日急行军，于10月7日傍晚抵达慈溪庵东镇、厢公殿一带准备登船北渡杭州湾。可天公不作美，他们抵达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正席卷浙东沿海，强劲的海风卷起灰褐色浪头，撞击在堤岸上，发出可怕的轰鸣，掀起3米高的浑浊巨浪。搭载5连的三桅帆船，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中启航，驶出喇叭口形状的杭州湾。无边的夜暗犹如一只狰狞的怪兽，将整个海面笼罩，只有海浪撞击船身的声音和风声在耳边回荡。船像一片树叶在汹涌的巨浪中剧烈颠簸，船帆吃足风力鼓得圆圆的，仿佛随时都会被撕破。毛张苗双手紧紧扒着船梆，整个人一会儿高高抛起一会儿又深深沉下去，胃里像有一股气流在翻江倒海。他第一次经历如此猛烈的海上风暴，看着小山一般袭来的巨浪，好像随时都会被吞噬，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助感瞬间攫住了他，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紧张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他忍不住看向一旁把舵的船老大。那是一位40多岁的中年汉子，皮肤被海风吹日光晒得黝黑，脸上布满岁月的皱纹。他双手紧握舵把，脸色凝重得如同黑色的海面，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仿佛要用眼神穿透这无边的夜暗。“大老倌，你看这台风什么时候可以停？”毛张苗在风中艰难地问道。船老大扯着嗓子喊道：“勿晓得！依我看，大概总要到明早才能小下去。”“这鬼天气开船也太危险了。”毛张苗忍不住感叹。船老大苦笑了一下，语气中带着无奈：“没办法呀！讨生活么终归吃力的。”毛张苗看着船老大坚毅的侧脸，又问：“这条船是你的？”“我买不起，是老板的。我就是个跑船的，靠给老板干活混口饭吃。”船老大的声音里满是沧桑。“家里几个人？”“有老婆、三个伢儿，还有一个老娘要养活。”提到家人，船老大的眼神柔和许多。“那跑船钱好不好赚？”船老大摇摇头，叹了口气：“赚啥钱哦，饭吃饱蛮好了，日子过得苦煞。”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在呼啸的风声与浪涛声中，这简单的交流却让毛张苗的心里有了一丝慰藉……不知过了多久，风势似乎缓了下来，船似乎颠簸得没那么剧烈了。满船的战士们要么被晕船折磨得浑身无力，要么就是因为连日行军的困乏，都靠在船板上迷迷糊糊地打盹。 “小兄弟，来，帮忙扶一下舵。”船老大说。“好！”毛张苗站起身应道。船老大下到船舱，一会儿上来手中多了一只水壶。他拧开壶盖，毛张苗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喝两口？”船老大把酒壶递到面前，毛张苗摇摇头。船老大也不勉强，自己仰脖灌下两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抹了抹嘴，自言自语说道：“跑船的人都带着酒，海上天冷风大，喝两口能保暖，累的时候还能解乏。哎，日子过得苦，到时候喝两口，什么都不觉得。”说完，他从毛张苗手里接过舵把，继续专注地盯着前方海面。天渐渐蒙蒙亮，前方的海平面隐约出现了一道地平线。船老大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突然大喊一声：“哎呀！不对呀，前面是厢公殿！”船上的人都跑到船边望去，果然是他们昨天离开的厢公殿。谁也没想到，一夜的海上颠簸，船竟然遇上逆潮，兜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出发地。战士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无奈又哭笑不得。两天以后，天气终于转好，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队伍再次登上三桅帆船，向北撤目的地出发。这一次航行十分顺利，可那一晚，惊心动魄的风浪与船老大黝黑的脸庞，都永远深深地刻在了毛张苗的脑海里，成为他一段难以磨灭的印记。 ……3营占领滩头阵地在敌人防线楔入一枚钉子，2营顺利渡过昭阳江后，迅速从3营撕开的口子通过，向纵深插去。尖刀6连一马当先冲过敌人前沿阵地后，正沿着一条山间小路快速推进。突然，前方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股前来支援的南朝鲜军出现在视野中。双方几乎同时发现对方，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还是6连战士反应快，手中各种武器先敌开火，同时发起冲击。敌人见势不妙立即向后逃窜。6连长王虎见敌人溃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高声呐喊：“追！”战士们立刻旋风般追杀过去。 3营8连仅用9分钟突破昭阳江（张崇岫摄） 山间小路崎岖不平，杂草丛生，战士们却脚下生风猛追猛打。6连追出去四、五里路后，王虎猛然发现不对劲：这好像不是通往五马峙的道路。他停下脚步，疑惑地观察四周环境——山势、道路，与地图标注的不一样。他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叫通信员快把地图拿出来。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一看，王虎发现由于刚才追击敌人太心切，竟然偏离了正确方向，跑到一条岔路上。“妈的！跑错了方向！”王虎脸色瞬间大变。他命令通信员：“快！跑步前进，通知前面的1排、2排立刻掉头，按原路返回！”6连失去了穿插作战最宝贵的时间。陶妙根营长带着2营营部紧跟在尖刀6连后面，转过一个山头，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前面没有6连留下的路标。“坏了！6连不见了！”他的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火石电闪之间，陶妙根迅速作出决定：“通信员！快快快！马上通知二梯队4连改为尖刀连，跑步前进！”2营突击穿插开局不利，急得陶妙根营长火烧火燎。然而令他没有料到的是，4连穿插再度出现波折。 角色转换：5连成为最后的杀手锏 夜色如墨，泼洒在朝鲜半岛绵延的山梁上，点点疏星被厚重云层压得只剩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尖削的山脊轮廓。5连人衔枚马衔环地在崎岖的山间小路疾走，只听见“沙沙”的脚步声。走在队伍中间的5连长毛张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丝毫没有作为预备队的松弛感，反而有一种压迫感。一般情况下，前卫连的任务比较重，撕开防线、正面突击、扫清障碍……后卫连就是上去收拾残局。也有一种特殊情况，后卫连作为“压舱石”，在最关键的时候投入战斗，必须一举定胜负。部队如何使用，就看指挥员的战术策略。毛张苗的压迫感不是来自夜色里可能潜伏的敌人，而是源于一种老兵的直觉：战场从不是按剧本走的戏台，战场的局势如同变幻的夜色一样不可捉摸，他预感5连很可能会成为那块“压舱石”。山间的风凉嗖嗖的，毛张苗却觉得浑身燥热，像是有团火在胸腔燃烧。他解开两颗上衣扣子，任由夜风恣意地吹入胸膛。 战役发起之前，6连长王虎晃悠到5连宿营地，一见到毛张苗就大声嚷嚷：“老毛，商量个事呗？”毛张苗虽然看不惯他身上的痞子气，但冲着他资格老，客气地问道：“王连长，什么事？你说。”“匀些枪榴弹给我，怎么样？你们反正是预备队，拿着这玩意也用不上。”王虎搓了搓手，话语间颇有点理所当然的意味。毛张苗听出这小子话里话外有种挑衅的味道，但不想和他计较，便爽快地回答：“行啊，要多少？我们应该支持尖刀连。”“你就别提尖刀连啦。我知道你老毛嘴上不说心里不服气，咱们2营不管怎么排位置，尖刀连也应该是5连的。古土里5连打得好，老子打心眼里佩服，5连捞个集体二等功，这没话说。风水轮流转，这次也该轮到咱们6连立功了。”“瞧王连长说的，咱们要向6连学习。”毛张苗懒得跟他废话，连忙让副连长去各班抽调枪榴弹。全连拢共只有34支枪榴弹，慷慨地“匀”给6连30支，自己只留下4支。“得嘞！还是老毛你痛快！”王虎拍拍毛张苗肩膀，说了声“回见”，便离开5连。正是王虎的这番话，让毛张苗产生这样的预感。一个人在荣誉上想得太多，有可能在战场上想法不多。从头到尾，他没有听到王虎聊一句怎样打好穿插的事，显然事先并没有认真琢磨。战场上是没有人教你怎样打仗的，唯有自己琢磨，踏踏实实地做好准备工作。打仗其实跟做其他事情一样，你付出多少心血才能收到多少回报。王虎太想赢了，可有时候太想赢的人，反而容易摔跟头。 “毛连长！毛连长！”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传来，打断了毛张苗的思绪。他循声望去，只见2营营部通信员气喘嘘嘘地跑过来，跑到跟前，弯着腰大口喘着气说：“毛连长，快！营长让你赶快去营部，有急事！”毛张苗心里“咯噔”一下。他交待副连长：“看好队伍，原地待命，注意隐蔽。”说完便跟着通信员赶往营部。2营营部临时设在路边一个破旧的木棚里，估计是看林人留下的。棚顶漏着缝，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星。178团副团长戚庆连与2营长陶妙根正蹲在地上，借着蒙着红布的手电筒光看地图，不时用手在上面指指点点，并未注意到毛张苗的到来。“报告！”毛张苗立在门口，声音洪亮。两人闻声，几乎同时抬起头站起身。陶妙根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毛张苗的手。毛张苗能感到营长的手微微颤抖，脸色凝重而冷肃，仿佛凝结了一层冰霜。这让他有些诧异。“老毛，你来了就好！”陶妙根声音有些沙哑，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欣慰，像绝望中的人看到了希望。他接着说：“现在的情况非常严峻。尖刀6连在阴阳里击溃一股敌援兵，尾追敌人时跑错了方向，插向了新丰里，眼下正在往这边赶。4连接替6连后也犯了同样错误，他们在所峙里遇到一群修筑工事的敌人，当即发起突袭，追歼逃敌时也脱离了预定路线。6连和4连现在都在返回途中。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时间不等人啊！” “是的，毛连长！”戚庆连副团长接过话茬：“战场情况瞬息万变，把你们5连调上来担任尖刀连是情势所迫，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也是唯一的希望。你们的任务很艰巨，一是路途远，二是时间紧。从这里到五马峙还有30公里路程，路也不好走，就是马不停蹄也要7、8个小时，再说路上还会遇到敌情。最重要的是时间紧，必须在明晨7点以前赶到五马峙，堵住敌人的退路。”戚庆连指了一下地图，那上面“五马峙”三个字被红色钢笔水重重划了一个圆圈，十分触目。五马峙，一座山势陡峭的山岭，位于南朝鲜军的防御纵深。它之所以在战术上极为重要，皆因为山脚下的一条公路，乃是连通南朝鲜军第3军团部驻地县里与朝鲜中部重镇横城的咽喉要道，堵住这个口子，县里、龙浦的第3军团及其所属第3、第9两个师将无路可逃，面临被志愿军围歼的灭顶之灾。因此，它又具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战略意义。毛张苗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此刻已是晚上9时20分，距离指定到达目标时间还有不到10个小时。30公里山路，10个小时，还要随时准备战斗。这根本不是赶路，而是在跟死神赛跑。他知道，五马峙是整个20军的战役要点，千军万马系于一身，时间一分一秒也不能耽搁。戚庆连用力握住毛张苗的手，充满信任地说道：“毛连长，好钢用在刀刃上！全师、全团都看着你们5连。古土里那仗，你们创造了奇迹。我相信，这次你们也一定能完成任务！”“对了，团前指和营指就跟在5连后面，有情况随时联络。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想方设法赶到五马峙。”陶营长补充道。 毛张苗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那团火，此刻变成了坚定的光。他系上领口的扣子，正了正军帽，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刀。他对着戚庆连和陶妙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和彷徨。“两位首长，放心吧！”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铿锵有力，语气中透着坚毅果敢和视死如归的决心，“5连全体战士，坚决完成任务！”这不是一句普通的承诺。从他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起，5连的命运就和五马峙绑在了一起。生命、信仰、忠诚和使命——所有沉甸甸的东西，都被压缩在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变成了战场上最坚定的誓言。毛张苗转身走出木棚，夜风瞬间裹住了他。他抬头望了望夜空，云层似乎薄了些，几颗星星透出微光。他快步走向队伍，脚步比来时更稳更快。看着毛张苗消失在黑夜中的背影，戚庆连和陶妙根沉默良久。“真是难为他了！”戚庆连心里叹了一声。此时，他俩既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又有前程未卜的担忧。5连究竟能不能顺利完成任务？战争就是这样，总在不经意的时候，把一个平凡的人推到历史的舞台上。现在，它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在最关键的节点上选择了毛张苗，选择了5连。那么，他们能否登上那座属于胜利者的战争圣坛？答案，将在接下来的不到10小时里，用鲜血和勇气书写。毛张苗和他的5连又出发了，踩着浓浓的夜色，朝着五马峙方向，朝着未知的危险，朝着使命的召唤，坚定地走去。 使命召唤：要路不要人 毛张苗走出营部小木棚后，一路小跑返回5连，立刻集合队伍出发。“什么情况，老毛？”指导员胡衡看见毛张苗神色严峻，急切问道。“时间紧急，边走边说。”毛张苗拉了一把胡衡说道。刻不容缓，毛张苗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在急行军队列中，毛张苗和连队几位干部边走边开飞行会议。他简要通报了当前情况和任务：6连、4连在穿插中与敌人遭遇，都相继走错方向，现在只剩下我们5连。营长命令5连由预备队升格为前卫突击队，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不到10小时时间内赶到五马峙，截断南朝鲜军的退路。毛张苗略一停顿，接着说道：“我们面临的情况非常严峻。由于6连和4连的失误，我们整整耽误了好几个小时。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夺回他们失去的时间，分秒必争。我命令，立刻调整穿插队形，3排和60炮班为尖兵排，由我亲自带领。1排、2排分别为二梯队和后卫，由指导员统一掌握。大家听明白了没有？”“明白！”“好，立即行动！”毛张苗此前的预感果然得到应验，好在他是个思维缜密、预判力极强的人，总要比别人多看几步。在营里还未明确谁担任尖刀连时，毛张苗已经开始未雨绸缪，按照尖刀连的使命做准备。他在连队作战会议上进行明确了分工和编组，后来5连虽然未能担任尖刀连，但他还是对预设的前卫突击连（尽管是预备队，却设定为尖刀连）方案进行了预演。他认为无论是否担任尖刀连，都要充分理解上级的作战意图，有可能的话，还应该了解作战的全局。因为战场是敌我双方激烈博弈的场合，随时都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变数。作为一个指挥员，即使是基层指挥员，要尽可能在事先对复杂多变的战场形势，做出必要的预估和判断，才能以不变应万变，把握战场主动权。他没有先知先觉，只是比别人设想更多一点。他的所有准备，这时候都被证明是恰当和必须的。 毛张苗的过人之处，其实还表现在他亲手绘制的地图上，不仅标明了从出发地到五马峙的穿插路线，还将沿途所要经过的村落、高地、河谷、岔道，以及敌军的位置，一一标记得清清楚楚。为此，他还特地向驻地附近的朝鲜老乡核实过标记物的可靠性。他的这份细心和耐心，与他曾经被父亲逼着学裁缝手艺有关。这多少培养了他的匠心精神，一份地图可见一斑。打仗，有时候就像绣花一样。周恩来曾经评价刘伯承的作战风格像姑娘在绣花。刘伯承善于动脑，对每个细节都考虑得十分周全，战术机动灵活。这种细腻、精准的作战方式，与绣花需要的精细耐心可以相类比。刘伯承每次打仗都要亲自看地形，是在绣花；粟裕坐在地图前三天三夜一动不动，也是在绣花。俗话说，绣花不误砍柴功，不是没有道理。这份穿插路线图已经深深地印在了毛张苗的脑子里。那是他在绣花。所以，当毛张苗临危受命，率领5连向五马峙穿插奔袭时，因为事先做了充分的准备，战场的主动权其实已经掌握在他的手中了。 此刻用不着多说，全连已然形成默契，迅速由1、2、3排的行军序列自动调整为前卫突击连队形，进入穿插战斗模式。毛张苗尽管事先做了准备，但有一点没有想到，那就是6连和4连都因为恋战而跑错方向。想到这里，他立刻宣布一条战场纪律：队伍隐蔽前进，尽量不被敌人发现，遇到敌人阻拦能绕道就绕道，能赶跑就赶跑，实在绕不开就速战速决，不要恋战不要追击不要俘虏不要战利品，只要路，唯一的目标就是赶路，争取时间赶到五马峙。“通信员！”毛张苗叫道：“传令下去，今晚的口令是：要路不要人！”“是！”通信员复述：“今晚口令‘要路不要人’”。要路不要人，从队伍前列传到最后一个战士。赶路，赶路，赶路……5连拼命地在茫茫夜暗中狂奔，崎岖的山路，不时有人摔倒又爬起来，有人掉队喘口气继续跑，只因为使命在召唤。山路，毛张苗并不怵，从小爬山惯了，倒是连续奔跑衣衫被汗水浸湿粘在精瘦的身子上很不舒服。还有古土里战斗中被炮弹震了一下，留下脑震荡后遗症，尽管只是轻微的，但偶尔会有眩晕的感觉，短短几秒。他问过团卫生队的队长，队长说没事，不打紧。刚才跑得急又来了那么一下，差点摔倒。跑着跑着，突然，毛张苗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他看见跑在最前头的尖兵7班在一个小高地前停滞不前，立刻走上前去。带领尖刀班的3排副顾红昌，手指扣着嘴唇“嘘——”，示意战士们噤声，动作轻一点。 “连长，有敌情！”顾红昌压低声音说道。小高地上杂驳的手电筒光线晃来晃去，光影中能看到人影憧憧，铁锹撞击石块的声音远远传来。毛张苗借着星光看了下地图。这地方应该是727.1高地，地图上并未标注出敌人的位置。显然，这股敌人极有可能是临时被拉来阻击向纵深突击的志愿军，看来敌人对志愿军的进攻意图有所察觉，或者是有所防范。敌人正在抢修工事，人数并不多，约一个连的样子，不知道是否还有后援。毛张苗仔细观察一下地形，727.1高地扼住了山下唯一的道路，绕是绕不过去了。“怎么办？连长。”顾红昌问道。毛张苗果断地说：“你带7班悄悄摸上去，狠狠敲他一下，动作要快火力要猛，速战速决，将敌人击溃后不要恋战，注意监视敌人，等全连通过后迅速赶上部队。”“是！”顾红昌挥了下缠着白布标记的左臂，示意7班跟上，随即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山头上的敌军扑去。高地上的南朝鲜军士兵丝毫没有觉察到志愿军已经摸到他们的眼皮底下，一边挖着工事一边还在说说笑笑。“打！”3排副一声令下，7班十几条“波波莎”冲锋枪同时开火，弹雨如同狂飙般泼向敌人。尖刀班配置最强的火力，这也是毛张苗事先考虑到的，特意从其他班抽调苏制“波波莎”冲锋枪，人手一支。“波波莎”冲锋枪远比“汤姆逊”好使，皮实耐用，很少发生故障，是一款经典的突击武器，尤其近距离突袭简直太完美了，射速快，火力猛，一扫一大片如同摧枯拉朽。听着“波波莎”清脆丝滑的枪声，毛张苗如同欣赏一首欢快节奏的轻音乐，整个人亢奋不已。这场只有“波波莎”齐奏的音乐会，听不到丝毫其他枪械的杂音。直到枪声戛然而止，一切全部结束了。在7班战士近距离凶狠火力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南朝鲜士兵猝不及防瞬间炸营，短命的当场毙命，反应快的撒丫子乱跑，有钻树丛的，有滚下山沟的，顿作鸟兽散。只用了五分钟，7班就解决了战斗。山坡上，用黄布包着的手电筒光闪了三下，发出解除战斗的安全信号。“哼！又捅了个马蜂窝。”毛张苗扔掉手中烟头，从地上站起来，心里暗暗夸了句：“7班这回干得漂亮！”趁这当口，5连快速通过，继续奔袭五马峙。而这一阵激烈枪声，却让2公里外的副团长戚庆连和2营长陶妙根心头骤然一紧：5连该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了吧？他们不知道5连具体碰到什么情况，但他们心里十分清楚，每一次战斗都会迟滞5连的前进速度，每一次战斗又会增大穿插突击的变数。这枪声像针一样扎心。尖刀5连的命运牵动着每个指挥员的心。师长彭飞的电话直接打到2营，戚庆连接电话。他知道师长此时的心情和他一样，急于掌握5连的进展，可是5连的命运尚且未知，怎么跟师长说呢？戚庆连沉思片刻说道：“刚刚听到一阵枪声，估计5连与敌人发生了战斗，不过枪声很快就停止，具体情况不明。我们正在追赶5连，已经派通信员前去联络。师长放心，有情况我们随时报告。”什么叫度日如年？这一晚，戚庆连的感受尤其强烈。挂了电话，戚庆连赶紧收拾行囊，正要带领团前指和2营部追赶5连。这时，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报告首长！兵团政治部摄影组长张崇岫前来报到！” 疾风劲草：战争是一块试金石 兵团政治部摄影组长？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戚庆连停下手上的动作，回过头来，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那里，胸前挂着的德国莱卡相机在昏暗中泛着金属光泽。戚庆连愣了一下，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结，脑海里猛然翻涌出战役发起前的那通电话——师政治部主任徐放的声音透过布满杂音的电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兵团要派个报社记者跟随前卫突击部队行动，对部队的战地事迹及时进行报道。你们要安排好，这是政治任务！”当时团长王荣桂揑着听筒，脸绷得像块铁板，挂了电话就把戚庆连叫到身边。他说：“这个记者要扎到第一线去，我说前线不安全，枪子儿不长眼，就留在团指吧，以前《华东前锋》报的记者不都是跟着团指的。徐主任说这次不行，兵团点名要到突击部队，要我让下面保障他的安全。你说这事弄得。老戚，你负责前指，不如这件事就交给你吧。”戚庆连当时应了声“知道了”，可转身就抛到了脑后，毕竟战事前的准备工作多得忙不过来，再说这也是政治部的事，他一个分管军事的副团长哪管得了那么多。这会儿，这个张什么记者，名字怪怪的，哦，张崇岫——政治部摄影组长突然到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茬，不管怎么说也得招呼一下。“哦，小张啊！辛苦了，路上不好走吧？”他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脸圆圆的，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茸毛，一双透亮清澈的眼睛，几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来。那样子，不像扛过枪的兵，倒像个在学堂读书的学生，就连胸前挂着的莱卡相机，也显得与刀光剑影的战场有些格格不入。张崇岫笑着点头，把胸前的相机向上拢了拢：“首长，我直接从兵团部赶过来的，路上搭了辆运输弹药的卡车。”他的声音清亮，带着浓重的安徽口音，“我想跟随一线突击部队，请首长告诉我尖刀连的位置。”戚庆连的脸部表情立刻僵住了，语气严肃地说：“跟着尖刀连？不行，部队穿插，向敌人纵深突击，沿途到处是敌人散兵，太危险了。”“我必须去尖刀连，这是领导交给我的任务！”张崇岫坚定地说，看样子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戚庆连看着张崇岫眼里的执拗和倔犟，心里软了半截，想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下来，“这样吧，小张，你先跟着我们吧！”“好吧！”张崇岫点了点头。戚庆连随口问了一句：“你是安徽人？”“嗯，安徽巢湖。”“我也是安徽人！”“哦，老乡啊！”“我说小老乡，为什么非要到第一线去？”“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只有到第一线才能拍出最真实的照片，也只有这样才能反映出我们战士的英雄气概。走吧，首长，别耽误了时间。”就这样，张崇岫跟着团前指和2营部的队伍出发了，踩着5连留下的脚印，钻进茫茫夜色里。 张崇岫，9兵团政治部摄影组长。“只要跟上穿插部队，就能拍上好照片”，成为他一个战地记者的座右铭。 5连此时正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在敌人的腹地快速穿插。通过727.1高地以后，途中又与南朝鲜军瀢退下来的散兵发生了两次小规模的战斗，都是一鼓作气猛打猛冲，击溃了敌人。5连的行军速度时快时慢，碰到开阔点的大路，就迈开大步猛跑一阵，遇上陡峭的山路就只能手脚并用往上爬，不得不放慢速度。（此处删除2000字）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戚庆连带着团前指和2营部正在追赶尖刀5连的路上。突然，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先前派出去联络5连的通信员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戚庆连立刻让队伍在路边暂时停一下。他走上前，拍了拍通信员的肩膀：“怎么样？5连现在到哪儿了？情况怎么样？”通信员抹了把脸上的汗，大声汇报：“副团长，5连穿插进展顺利，已经突破了敌人的第二道防线，正往预定目标推进，途中与南朝鲜军发生了两次小规模战斗，都把敌人打跑了，还缴获了不少武器装备，补充了弹药。他们目前没有偏离突击路线。”“好！打得好！”戚庆连总算松了口气，悬在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正要下令继续前进，却猛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张崇岫不见了。“小张呢？小张去哪里了？”戚庆连心里又是一紧，立刻四处张望，却没有看到那个挂着相机的身影。“奇怪，刚才还在这儿的，人呢？”“副团长，张记者往前面去了。他让我把这张条子交给您。”2营通信员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戚庆连。戚庆连接过纸条，打开手电筒，昏黄的光线下，只见纸条上写着一行清秀的字迹：“首长，我到前面去了。我的任务是报道第一线部队战斗。再见！”“胡屌闹！”戚庆连看完纸条，狠狠拍了下大腿，气得脸色都变了，“简直是胡闹。前面那么危险，他一个文弱书生，出了事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带着焦急与愤怒，谁也不知道他是在骂擅自行动的张崇岫，还是在骂没能看住人的2营通信员。总之谁也不敢吭声。战争是一块神奇的试金石，是对人性的终级测试：有人为了信仰使命而奋不顾身往前冲，有人为了苟且偷生向后缩。是英雄是狗熊，在战争面前全都暴露无遗。5连朝着下一个目标——亭子里行进。距离目标越近，毛张苗心里的压迫感越强。地图显示，敌人在亭子里筑有预设阵地，防守兵力为一个营。看来一场硬仗在所难免！ 剑走偏锋：亭子里“猛虎掏心” 夜色像浸透墨汁的棉絮，沉沉地压在群山上。尖刀7班的战士踩着落叶在密林中鱼贯前行。走着走着，尖刀7班在一片小树林的尽头骤然停了下来。这里是一个缓坡，毛张苗猫着腰攀上一块突兀的青灰色岩石，球鞋在湿滑的苔藓上蹭出细微声响。借着淡淡的星光，视野豁然开朗：山脚下一条公路像灰白色的带子，紧贴着河岸蜿蜒；30多米宽的河流泛着幽冷的光，水面倒映着稀疏的星点。河对岸是一个较大的村落，茅草屋顶连成一片，零星的几扇窗子透着微弱的灯光，像萤火虫闪烁。距他们右侧50多米开外，一座石桥横跨河面，桥身由粗糙的石块砌成，在夜色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石桥连通进村的主路。不用说，这就是亭子里，可村子里是什么情况？毛张苗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石桥桥头筑有沙包堆成的简易工事，足有半人高，沙包缝隙可以看见架着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桥面。沙包后方，一道环形工事沿着河岸铺开，工事里隐约能看到钢盔反光，显然是敌人的警戒哨。不用想也知道，石桥是通往村子唯一的通道，敌人派了重兵卡住石桥，只要机枪一响，别说过人，就算是只鸟也难飞过去。强攻？毛张苗摇摇头，真要硬冲，伤亡肯定不小，更别提还会贻误战机。就在他琢磨对策时，村子里突然亮起两束刺眼的光柱，紧接着传来卡车引擎的轰鸣声。两辆军用卡车一前一后驶出来，经过石桥时轮胎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桥头的哨兵立刻从沙包后走出来，慌忙支起木质拦杆放行。前面那辆卡车没做停留，径直驶上公路，消失在夜色里；后面那辆却没有马上开走，停在了路边。驾驶室的车门“哐当”一声打开，一个穿着南朝鲜军制服的司机跳下来，晃着身子走到哨兵旁边，从口袋里摸出香烟，自己嘴上叼了一支，又递给哨兵一支。两人靠在栏杆上喷云吐雾起来。毛张苗心里暗喜，真是“打瞌睡送来枕头”，他拍拍7班长包志唐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快！带两个人绕到前面公路上，把车拦下来，活捉司机！”包志唐心领神会，朝身后两个战士递了个眼色，三人猫着腰，像三只敏捷的豹子，沿着缓坡快速滑下去，悄无声息地钻进公路旁的灌木丛。 一会儿，司机抽完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对哨兵挥了挥手，转身跳上卡车。引擎重新启动，卡车缓缓驶离路边。卡车驶出没多久，就在车头刚转过一个弯道时，司机突然发现路中间横躺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他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卡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才停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7班长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拉开车门，伸手揪住司机的衣服，将他硬生生拽下车；副驾驶座上的南朝鲜兵见状，本能地伸手去抓身边的枪，可手刚碰到枪，就被另两个7班战士用枪顶住了脑袋，冰冷的枪管顶在后脑勺，吓得他瞬间僵住，手也不敢动了。两个俘虏被带到毛张苗跟前时，腿还在打哆嗦。据俘虏交待，亭子里驻有韩军第7师的一个团部和一个加强营，村南头有个炮阵地，还有一个弹药仓库。“弹药仓库？”毛张苗眼睛顿时一亮：“有办法了！我们给他来个猛虎掏心，中心开花！”这时，通信员已经把指导员和排长们叫过来了。几个人借着蒙红布的手电筒光，听毛张苗部署作战计划。“我带3排和1排从侧面泅渡过河，绕到敌人背后。”毛张苗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河流，“指导员，你带2排留在这边，掩护我们过河，万一被敌人发现，你们正面佯攻桥头，吸引敌人注意力。要是我们顺利的话，打响后，你们开始攻击桥头，分散敌人注意力。”给胡衡交待完，他又转向3排长和1排长，声音陡然变得严肃：“上岸后，3排直扑村南头，先打掉敌人的炮兵阵地，再炸了弹药仓库，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把敌人注意力全吸引过去；1排趁机冲向村中心，端掉他们的团部，切断指挥。等两处得手，兵力合在一起，从里面往外打，动作要快，火力要猛，绝不能给敌人反应的时间！立即行动！”“是！”排长们齐声应道，声音短促而有力。话音刚落，各排战士便迅速行动起来，整理装备、检查枪支，动作麻利得像一串流畅的音符。借着夜幕的掩护，毛张苗带领1排、3排的战士们悄悄来到河边。此时，朝鲜半岛雨季尚未到来，河水宁静平缓，只有山间的小风吹过，在河面掀起一圈圈细碎的微波，透着几分难得的柔情和妩媚。倘若是在和平时期，毛张苗兴许会坐在小河边，让温情的河水把思绪带向远方。可是战斗迫在眼前，枪声很快就会打破这美好的宁静，他无睱他顾。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子，用力抛向河中心，“扑通”一声，石子落水发出轻微的响声。嗯，水不深。他对1排长和3排长说了声：“我带7班先行探路，一会儿看我们信号，马上跟上。”随后把驳壳枪别在腰间，率先跃入河中，像鱼一样快速向对岸游去。 突击中的志愿军战士（张崇岫摄） 几分钟后，毛张苗他们上了岸，顾不得擦拭身上的水，立即分散开，警惕地观察着周边环境。岸边是一片芦苇荡，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正好能起到掩护作用。确认没有敌情后，7班长便用手电筒向对岸发出信号。接着，1排、3排相继过河。就在最后几个战士刚踏上河岸时，猛然听到指导员和2排那边传来一阵枪声。“不好，有情况！”毛张苗心里一懔，坚决地挥了一下手中的驳壳枪，大声下令：“快！立刻投入战斗！”。指导员胡衡这边的确出现了一个突发状况：一支十几人的南朝鲜军巡逻小队路过那辆被志愿军拦停的卡车，发现驾驶室里空无一人，再看到路中央的石头，顿时感觉不妙，于是向山头胡乱射击。这一来，打乱了5连的作战计划，胡衡当机立断，兵分两路，一路包抄韩军巡逻小队，别让他们跑了；另一路向桥头运动，准备提前发起攻击。1排、3排趁敌军还未反应过来，迅速突入村子。3排直扑村南头炮兵阵地，迎面看见一群敌兵慌乱地跑来。3排长一声令下：“开火！”战士们手中的步枪、冲锋枪同时响起，子弹像雨点一样射向敌群。敌兵们毫无防备，瞬间被打得晕头转向，有的中枪倒地，有的丢盔弃甲，四散溃逃。3排副带着几个战士冲到炮阵地前，顿时傻了——只见6门火炮一溜儿排开，炮管粗得像水桶，样子古怪得很。“这是什么炮？”一个战士忍不住问道，周围的人都摇摇头，没人见过这玩意。就在大家不知所措时，几个敌兵晕头晕脑地跑过来，被3排战士逮个正着。经过一番盘问才知道，这是美制化学炮，专门用来发射化学炮弹的。幸亏敌军中有一、两个能讲点汉语，连比带划总算弄清它的底细，不然那就是一个永远的谜了。“这炮怎么办？”战士问。“反正带不走，炸了它。”3排副摆了摆手。战士们掏出手榴弹，每根炮管里塞两颗，“轰、轰、轰”几声巨响，火炮瞬间被炸成一堆废铁。就在这时，“轰隆隆”传来一阵更大的爆炸声，一团耀眼的火焰腾空而起，映红半边天，接着“噼里啪啦”的弹药殉爆声不绝于耳，比过年放鞭炮还热闹。原来是8班的战士们摸掉了弹药仓库的岗哨，干掉守仓库的一个班敌兵，直接把仓库点了“天灯”。“干得好！”毛张苗心里喝了一声彩，“这回马蜂窝算是捅大了！ 与此同时，1排已经沿着主路向敌团部杀将过去。村子中央有一片开阔地，是敌人平时集合的坝子。坝子中间支着一顶绿色的大帐篷，帐篷顶上翘着两根辫子——电台天线。帐篷外堆着几只大号汽油桶，边上还停着两辆吉普车。一小队敌兵在帐篷外警戒，三三两两地来回游动，手里的枪随意挎在肩上，显然没有料到志愿军会突然杀进来。坝子上人影憧憧，几个敌军官正站在中间，“叽里呱啦”地大叫大嚷着，似乎在整理队伍，兴许是要支援村南头的炮阵地。帐篷里也传出敌人打电话的吼叫声，大约是在向上峰报告亭子里遭志愿军袭击。敌人乱成了一锅粥，没人注意到1排的战士已经摸到了坝子边缘。管不了那么多了，1排长手中的“波波莎”冲锋枪猛地突突起来，子弹像一条火舌，朝着帐篷外的敌军扫去，边扫射边冲向大帐篷。守卫的敌兵仓促间想举枪抵抗，可架不住1排战士近距离的猛烈火力，瞬间灰飞烟灭。帐篷里的敌军官听到枪声，掀开帐篷门帘探出头，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还没等他看清情况，1 排长的冲锋枪就对准了他，一梭子子弹过去，敌军官应声倒地。紧接着，几个战士朝帐篷里扔了几颗手榴弹，“轰隆”几声爆炸，帐篷顶部被气浪生生撕开，帆布碎片漫天飞舞，里面的电台、桌椅被炸得粉碎。坝子上的敌军这才反应过来，混乱中组织了一波反击。二三百个敌人甚至更多，黑压压一大片，朝1排的位置冲来，远远望去简直就像一大群扑向火焰的黑蝙蝠。1排的战士们虽然英勇，但毕竟人数悬殊，打了一会儿，弹药就快见底了。“快撤！”1 排长当机立断，下令战士边打边退，最后被压缩在村北的一片松树林里，眼看就要陷入重围。就在这危急关头，敌人突然开始后退。原来是毛张苗带着3排和60炮班赶来支援，60炮班战士迅速架起火炮，炮弹一颗接一颗地落在敌群中，爆炸声此起彼伏，敌兵被炸得晕头转向，再也顾不上进攻，纷纷向后逃窜。与此同时，桥头方向也响起激烈枪声。指导员带着2排向桥头的敌人工事发起了攻击。2排本来的任务是佯攻，但胡衡想到了一个妙计：智取桥头堡。他对2排长说：“把那两个俘虏押过来。”2排长立马明白指导员的意思，这是要演一出“公孙鞅智兼吴城门”的戏码——战国时期，秦将公孙鞅攻打魏国吴城，设计擒获魏国的公子卬和他的随从，押着他们骗开城门，一举破城。（见《三十六计▪笑里藏刀》）。4班战士用枪顶着俘虏的腰，让他们在前面开路，5班、6班紧随其后，大摇大摆地走上石桥。“什么人？”桥头的哨兵从沙包后探出头，端着枪喝问。“自己人！”俘虏答。队伍走近了，哨兵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当看清后面战士们的军装时，顿时惊恐地叫喊起来：“中国人！是中国人！”可已经来不及了。4班长的刺刀寒光一闪，直接插进那个倒霉的南韩哨兵胸膛，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地上。紧接着，2排火力全开，三下五除二地消灭了桥头堡的敌人后，迅速向村中攻击前进。 很快，毛张苗带领的1排、3排，胡衡带领的2排，三股力量在村中心的坝子上汇合。战士们士气大振，像三把尖刀，朝着村子里的残敌猛打猛冲。亭子里的敌人失去了指挥，又分不清到底来了多少志愿军，早已失去斗志，最终彻底崩溃了。毛张苗看了一下手表，这一仗用了30多分钟，得把消耗的时间追回来。战斗结束，5连战士们没来得及喘口气，又向着下一个目标出发了。后卫兼收容队的2排行进间，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押后的6班副发现队伍后面多了条尾巴，他不声不响地闪到路边的树后面，待“尾巴”走近仔细一看，吓了一跳，竟然是韩军士兵。他赶紧向班长报告。“下了他们的枪！”6班长一声令下，6班战士迅速贴上去，大喝：“缴枪不杀！”嘁哩喀喳地缴了他们的枪。原来这十几个韩军士兵从亭子里逃出来，以为5连也是韩军退下来的队伍，懵里懵懂地跟在后面，结果稀里糊涂地当了俘虏。除此之外，6班还“收容”了一个特殊人物——张崇岫。 勇者无敌：直洞力破敌陷阱 6班逮了十几个韩军俘虏，全连押后的6班副不敢大意，生怕还会出现刚才的那一幕，警觉性陡然拉满，全身的神经绷得紧紧的。他脚步迈得又轻又稳，却总忍不住频频回头。走着走着，他依稀听到身后传来“沙沙沙”的轻微脚步声。6班副是个训练有素的侦察兵，任何异响都逃不过他敏锐的耳朵。他猛然回头，一个模糊的影子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停了一会，他继续走，那“沙沙沙”的声音再度响起。6班副故意放慢脚步，那声音也跟着慢下来；他加快脚步往前赶，那声音又急切地快步跟上，总是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你快，他也快；你慢，他也慢。但当他每次转过身来，又什么也没有发现。“真是活见鬼了！”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心里犯起嘀咕。难道是自己太紧张，把树影看成了人，把风吹树叶的声音听成了脚步声？可那“尾巴”动作太灵活，分明不是风吹草木的声音。6班副毕竟是个善于利用地形的战术高手，瞅准前面有个小山坡，坡下有片半人高的灌木丛，正可作掩蔽。于是，他放慢呼吸，脚步走得轻快，等绕过山坡拐角时，突然“唰”地一下矮身，像只狸猫似的钻进灌木丛。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路面。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时快时慢，犹犹豫豫。很快，一个人影出现视野里，那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等那身影走过灌木丛时，6班副突然跳出来，站在了他的身后，压低嗓音喝了一声：“站住，不许动，把手举起来！”接着拉动枪栓，“哗啦”一声，子弹推上膛。那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问道：“同志，你是尖刀连的吧？太好了！”“你是谁？干什么的？”听到对方说的是流利的中国话，6班副的敌意已经去了一大半，可枪口还是没放下——战场之上，谨慎总没错。“你好，同志！我是兵团政治部的战地摄影记者，来追尖刀连的。”“你干嘛鬼鬼祟祟跟在后面？”6班副心中疑窦依旧未除。“你别误会，我听到枪声追过来，又怕碰到敌人……只能远远跟着。”看着他坦诚的眼神，6班副终于松了口气，把枪背到肩上：“行，我明白了！我是尖刀5连6班副，你叫？”“我叫张崇岫，叫我小张好了！”“好的，小张，跟我走吧，带你去见指导员！”听到这里，6班副已经完全解除了戒心。两人赶上5连队伍，6班副把张崇岫带到了指导员跟前。胡衡了解他的来意后，让他跟着1排行动。 穿插突击中的志愿军战士（张崇岫摄） 直洞，尖刀5连的下一个目标。洞，是朝鲜行政区划中最基层的单位，相当于中国的村。直洞是一个小山村，通往五马峙的公路从村子中间穿过，十几间茅屋散落在公路两侧缓坡上。毛张苗带着尖刀7班一路逼近直洞，离村子口越来越近，他抬手示意大家停下。从村口望去，只见小山村在漆黑的夜暗中显得异常宁静，听不到一丝声响，也看不见一点灯火；只有村口一间茅屋的屋檐下挂着一块残破的酒幡，酒幡上的字早已模糊不堪，在山风中来回摇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整个村子像个被遗弃的坟墓。公路上空空荡荡，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更别说敌人。7班长包志唐带着尖刀班就要往村子里冲，却被毛张苗一把拉住：“不要莽撞！大家散开，就地隐蔽。”这个村子的确是太古怪了！村子里死气沉沉，没有一点生活气息，连乡村最常见的鸡犬之声都听不见一丝一毫，看来村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直洞是通往五马峙的交通要道，这么重要的位置敌人不可能不设防。难道敌人跑了？直觉告诉他，这个村子或许是一个陷阱。他目光扫了一遍村子周边，最后落在村子东北面的一座小高地上。那高地不算高，目测也就百把米，可位置太关键了——站在高地上往下看，整个村子和公路尽收眼底，只要架上一挺重机枪，就能把这里变成死亡的坟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盯着高地看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高地上有个黑影动了一下，紧接着，一点微弱的火星闪了一下，又很快熄灭了——是有人在点烟！后半夜了，敌人哨兵困乏抽支烟倒也正常。可这一点火星，让毛张苗瞬间明白了：敌人根本没跑，而是布下了一个坑，就等他们往里跳。“好险！”7班长吐了吐舌头，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差点因为自己的冒失而付出代价——刚才要是冲进村子，恐怕他们7班就要成敌人的活靶子了。毛张苗没理会7班长，而是对身边的通信员说道：“快去通知1排、2排从两侧绕到后面向小高地发起攻击，配合3排的正面强攻，拿下小高地！告诉他们尽量隐蔽接近，别让敌人发现，能偷袭就偷袭，不能偷袭就强攻。”“是！”通信员转身消失在夜色里。毛张苗带着尖刀排悄悄地向小高地运动。尖刀排的战士们沿着高地西侧的陡坡往上爬，手脚并用，尽量不发出声响。爬了十几分钟，终于接近敌人的前沿阵地。借着星光，毛张苗看清了阵地上的情况。小高地上，敌人筑有野战工事——堑壕、散兵坑和机枪掩体，工事前还铺设了两道蛇形铁丝网。这会儿，敌人都在掩体内休息，只有几个哨兵在游动。“7班长，你带7班摸上去先搞掉铁丝网，8班、9班进行火力支援！”毛张苗低声说道。“明白！”包志唐点点头，转身对7班战士做了个手势，带人悄悄摸上去。2小组长刘焕仁带着两个战士，拿着铁丝网剪刀，猫着腰扑向铁丝网。刘焕仁仔细看了看铁丝网，上面挂着铃铛，只要一碰就会发出声响。他屏住呼吸，对准铁丝网的连接处，慢慢用力。“咔嚓”一声轻响，铁丝网被剪断了。就在他准备剪第二道铁丝网的时候，阵地上突然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在那里？”接着一道手电筒光柱照过来，当看清眼前情形时，敌哨兵恐惧地喊叫着：“中国人来啦！中国人来啦！”同时开枪射击。敌人从睡梦中惊醒，机枪立刻“嗒嗒嗒”吐出一串串子弹。 刘焕仁迅速爬向第二道铁丝网，刚要剪被一颗流弹击中胸膛，手中剪刀一下被震落，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他咬了咬牙，左手从身后掏出两颗手榴弹，塞到铁丝网下面拔掉保险环。“轰轰”两声——铁丝网被炸开一个豁口。刘焕仁也倒在了血泊中。“妈的，跟他们拼了！”包志唐一看被发现，大喊一声，手中的“波波莎”冲锋枪顿时响了起来。早就准备好的8班、9班战士们也立即开火，步枪、冲锋枪声音响成一片，将敌人火力吸引过去。60炮班的战士们也不含糊，架起60炮连续发射，“咻——轰”炮弹带着尖啸飞向敌人工事，炸开一团团火光，一下将敌人火力压制住。“冲啊！”瞅准机会，包志唐一跃而起，端着冲锋枪向敌人工事冲去。7班的战士们也跟着冲了上去，一鼓作气冲到工事前沿，投出一排手榴弹，趁着爆炸的硝烟，冲上阵地。一场短兵相接的混战，7班占领了前沿工事。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远处响起重机枪的声音——敌人的纵深火力猛烈射击，雨点般的子弹压得战士们抬不起头。就在这危急时刻，敌人身后响起枪声——1排、2排在侧翼发动攻击，枪声大作，杀声四起。敌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纵深火力的强度明显减弱了。包志唐一看机会来了，高声喊道：“跟我冲！拿下纵深阵地！”说着，端起冲锋枪带头冲上前去。8班、9班跟着往前冲，喊杀声响彻山野，迅速突破敌人的纵深防御。敌人根本招架不住，纷纷往山下跑。阵地易手，跑下山的敌人不甘心阵地被夺，旋即发起反击，连续组织了三波进攻，均被5连打退。当敌人又发起第四次进攻时，毛张苗看穿敌人已是强弩之末，高喊道：“冲啊！”带领5连旋风般席卷而去。敌人勉力而为的进攻，在5连一个反冲击下被彻底瓦解，残敌沿着直洞的这条公路向南逃窜。毛张苗一看，心里大喜：敌人逃窜的方向，正是5连穿插的方向。他大喝一声：“追！”带着尖刀排尾追残敌。5连一口气追出十几里地，一直追到一个叫柏子洞的地方，敌人四下溃逃如鸟兽散。东方悄悄露出熹微的曙光，五马峙已经近在咫尺。毛张苗停下脚步，喘着大气说道：“好了，不追了！大家原地休息五分钟。” 5连在穿插行军中（张崇岫摄） 5连一夜奔袭30公里，经历大小战斗12次，一路上除了打过一次尖，吃了点干粮外，没有歇过一次脚。这五分钟弥足珍贵。这时，通信员领着一个人匆匆走过来。“连长，这是兵团政治部派来的摄影组长张崇岫。”通信员指着那人说。张崇岫双脚一并，“啪”行了个军礼：“毛连长，你好！张崇岫前来报到！”毛张苗端详着眼前这位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的年轻人，只见他双目明澈，兴奋得放光，疲惫的脸上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和自豪，心里暗自夸了一句：“好样的！”。不过，他还是很严肃地说道：“战斗还没有结束，我们不能保证你绝对安全。”那意思是婉拒。“我也是一个军人，用照相机记录战斗是我的责任和使命，请毛连长不要拒绝我！”张崇岫用手整了一下照相机带子，语气坚定而果决。“7班长，给我一支‘八粒快’。”毛张苗说。毛张苗从包志唐手中接过一把美式“八粒快”自动步枪和弹药，给张崇岫戴上子弹袋，把枪交到他手上，拍了拍他肩膀：“好！无论你的位置在哪里都要注意安全。”毛张苗转身：“通信员，通知部队出发！”最后的胜利已然露出曙光，但即将面临的战斗是不是还会像黎明前的黑暗呢？ 英雄传奇：五马峙挥刀斩长蛇 晨曦像帐幔一样升起来，将连绵的群山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金光。五马峙，遥遥在望。那是一座被苍翠色的群山簇拥着的陡峭的山峰，温带季风气候孕育的丰富的植被，紧紧包裹着山体，而裸露在外的喀斯特地貌石灰岩，在晨辉中泛着灰白色的冷光，宛若一柄出鞘的利剑的锋芒，直指苍穹。山脚下，一条土黄色的简易公路蜿蜒曲折，远远望去，活像一条匍匐在山谷间的扭曲的蛇，正慵懒地舒展着身躯。5连的目标就是这条公路——斩断这条“蛇”！“五马峙就在眼前，都打起精神！”连长毛张苗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抬腕看了一下手表，时针正好指向7点。从渡过昭阳江后，到此刻穿插至五马峙，整整十二个小时——5连官兵在敌人腹地奔袭30多公里。山间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混杂着松针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深吸一口，仿佛能将满身的疲惫都荡涤干净。毛张苗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大口，又重重地吐出来，顿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紧绷一夜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松弛。战士们三三两两散开就地休息，有的靠着树杆闭目养神，有的拿出干粮小口咀嚼，有的捧着水壶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疲惫，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军装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不少人的裤腿被树枝拉开了口子，从里面渗出丝丝血迹，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呯！呯！”突如其来的枪声打破了山间的宁静，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对面五马峙两侧的高地射来，打在路边的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毛张苗竖起耳朵仔细分辨，零星枪声，没有重火器，敌人兵力不会太多。他很快做出判断，从枪声的密度和方位来看，对面的敌人最多不过一个排，大概率是退下来的残敌。“各排注意，立刻展开战斗队形！”毛张苗扯着沙哑的嗓子喊道，“1排、2排肃清左侧两个小高地的敌人，占领制高点；3排和60炮班控制公路右侧制高点，扼守公路拐弯口。”果然，1排、2排冲上小高地时，敌人胡乱开了几枪就四散而逃。1排、2排控制了两个制高点，与3排的高地形成“品”字形阻击阵地，并构筑了简易工事，对公路构成居高临下两侧夹击的态势，以防敌人夺路而逃。“连长，快看！”顾红昌手指北面。毛张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山谷尽头，一股浓重的尘土冲天而起，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一长溜儿军车正沿着公路缓缓驶来，车队首尾相接，一眼望不到头。 敌人的军车驶入5连伏击圈（张崇岫摄） 看到这一幕的刹那间，毛张苗的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突然闪过半年前古土里伏击德莱斯代尔特遣队的场景——同样是清晨，同样是公路伏击，同样是长蛇般的车队。历史竟然如此惊人的相似！仿佛是命运特意安排的复刻，眼下简直就是古土里战斗的延续。“连长，这么多军车，敌人兵力可不少啊！”看着越来越近的车队，顾红昌话语间透着几分担忧。毛张苗没有接话，只是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车队的动向。望远镜的镜头有些模糊，他用衣袖擦了擦，视线重新聚焦在车队上——车队行进速度不快，显然没有察觉前方的危险，士兵大多坐在车厢里，每辆车至少能载一个班，那么敌人少说也有近千人，数倍于己，还有重火器，仅凭5连现有的兵力，想要吃掉这股敌人，难度可想而知。可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他心里盘算着，敌人虽然人多，但身处公路之上，施展不开，更何况刚打了败仗退下来，心理上已经输了一大半，而我们地形占据优势，只要战术得当，未必没有胜算，再说后援部队很快就会到来。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山顶的几块巨大石灰岩发出“嘎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坠落。毛张苗的目光落在那几块风化得摇摇欲坠的岩石上，眼睛蓦地一亮，有办法了！——那几块岩石足有几千斤重，矗立在公路上方的悬崖边，只要稍加外力，就能将其击落，堵在公路上，敌人的车队就会变成瓮中之鳖！他目测了一下距离，也就不到1000米的样子，正好在60炮的射程之内。“戚登山！”毛张苗向右侧高地大喊，60炮班班长戚登山立刻跑了过来。“看到山顶那几块岩石了吗？”毛张苗指着悬崖上方，“用60炮瞄准，给我轰下来！”戚登山顺着毛张苗指的方向望去，眯起眼睛观察了片刻，又竖起大拇指比对了一番，精确测算出射击角度和距离。“连长放心！没问题！”他转身回到炮班，指挥战士们架炮、瞄准、填弹。“预备，放！”戚登山一声令下，“嗖嗖”两发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飞向山顶，准确地落在岩石上，只听“轰隆隆”一阵巨响，几块巨大的岩石轰然倒塌，裹挟着无数碎石和泥土，像雪崩一样从悬崖上滚落下来，瞬间把公路堵得严严实实。南朝鲜军的生门就此被关上了！不明就里的南朝鲜军依旧蒙着脑袋往前闯，绵延数公里的军车如长蛇般游进5连伏击圈。“打！”指导员胡衡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1排、2排各种武器一起开火，重机枪的“哒哒”声、轻机枪的“突突”声、枪榴弹的“轰轰”声、自动步枪的“呯呯”声……交织成激昂的战场交响曲。子弹像密集的雨点一样朝公路上的敌人倾泻而去，不少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5连战士从高地向公路敌人冲击（张崇岫摄） 3排这边也没有歇着，60炮班的战士们熟练地装填、发射，一发发炮弹带着“瞿瞿”的尖啸声落入车队中，每一发炮弹落下，都会炸开一团火光，伴随着敌人的惨叫，数辆军车被击中起火，熊熊火焰吞噬了车厢，浓烟滚滚，遮天蔽日。重机枪手趴在掩体后，手指紧扣扳机，枪口喷出长长的火舌，对着慌忙逃窜的敌人疯狂扫射，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敌人的车队被彻底斩成了几段，前堵后拥，乱作一团。敌军士兵更像炸了窝的马蜂一样，纷纷跳下车来，四处逃窜。有钻进车底下的，有慌不择路往山里跑的，还有的试图抵抗，却被密集的子弹瞬间击倒。一时间，漫山遍野都是穿着南朝鲜军制服的残兵败将。他们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奔跑，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冲啊！”毛张苗挥动着手中的驳壳枪，大声呐喊。3排战士们见状，纷纷跃出工事，像猛虎下山一般从小高地上冲下公路。战士们个个英勇无畏，手中武器不断喷射出怒火。就在与敌人杀得难分难解的时候，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呐喊声，毛张苗抬头望去，只见戚庆连副团长和陶妙根营长带着4连、6连赶来了。增援部队的到来，让5连战士们士气更加高昂。4连、6连迅速加入战斗，沿着公路两侧展开，对残余的敌人进行清剿。这是一场猎手的游戏，早已成了惊弓之鸟的敌人，面对两路夹击，毫无还手之力，要么乖乖投降，要么当场被击毙。战场上很快上演了一场热闹的“捉俘虏竞赛”。“妈的，这帮兔子跑得太快了！”气喘嘘嘘的“小山东”对没能抓到俘虏甚是遗憾，兀自喋喋不休。他刚才追一个敌人，眼看就要追上了，却被对方钻进了一片密林，不见了踪影。“再快能快得过子弹？”2班长“噗”对着枪口吹了口气。“小山东”可能忘了一件事：5连穿插了一夜，连续行军作战十几个小时，每个人其实已经极度疲惫。果然，指导员胡衡报来的俘虏人数只有15个，其中还包括3名美军顾问。3名美军顾问是6班逮到的。这会儿，6班副正在绘声绘色地对着一群战士讲述抓俘虏的过程：“我干掉了一个伪军，冲到一辆汽车跟前，就看到上面坐着3个美国佬，穿着笔挺的军装，戴着大盖帽，跟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抄着手，一动不动。当时我就纳闷了，这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参观的。”战士们都被他逗笑了，6班副接着说：“我端着枪冲上去，大喊‘缴枪不杀’，他们楞了一下，然后就把手枪取下来放在车上。我又说‘跟我走’，他们就乖乖地跟着我走。真没想到，他们那么听话。哎，你们说这是不是太容易了？”“哈哈，你小子运气好！”一个战士笑着说“他们哪里听得懂你的话，肯定是被咱们的气势吓住了，知道反抗也是白搭。”“我看是怕死吧。”另一个战士说。“这就是战场法则，胜者为王！”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战士们回头一看，原来是毛张苗站在那里。他脸上带着疲惫却坚定的笑容。“在战场上，只有勇敢者才能赢得胜利，任何敌人，只要我们不怕牺牲，英勇作战，就一定能打败他们！”战士们纷纷点头。战斗很快就结束了。5连除了抓到15个俘虏，还缴获汽车73辆、榴弹炮7门，枪械弹药不计其数。 5连截获的敌人军车（张崇岫摄） 5连战士抓获的俘虏（张崇岫摄） “毛连长，5连打得好！打得好！”戚庆连大步走过来，老远就朝毛张苗扬了扬手，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笑容。他握着毛张苗的手，用力晃了晃，“彭飞师长打电话来表扬5连，说5连是一把永不卷刃的尖刀，关键时刻能顶得上打得赢！廖政国副军长也打电话来，说奇袭五马峙，成功截断了伪3师、伪9师向钻桥方向的退路，为我军合围歼敌创造了非常有利的条件。5连功不可没！”毛张苗没有答话，只是憨厚地笑了笑。他一脸倦容，此刻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哪怕只有几分钟。“毛连长，恐怕你这会儿还没办法休息。”戚庆连像是猜到了毛张苗的心思，虽然内心很是不忍，但还是坚决地说道，“我团为师前卫，下一步任务是向月屯谷穿插，合围溃逃至县里的伪3师。5连依旧是尖刀连，必须发扬艰苦奋斗连续作战的精神。”“是！”毛张苗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转身就要回去整理部队，却被戚庆连拉住了：“别急，也不差这一刻，来，抽支烟再说。”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刚点上烟，就听见有人在喊：“戚副团长！毛连长！”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战士背着相机正朝他们跑来，正是兵团政治部摄影记者张崇岫。“小张啊！任务完成了吗？”戚庆连问道。“完成了！刚才跟着1排出击时，拍了一些战地照片。战士们太勇敢了，个个都像猛虎一样，冲锋的时候特别有气势！可惜就是胶卷太少了，没拍几张就用完了。”说到这里，张崇岫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遗憾，“我是来向首长告别的，现在就回兵团部，尽快把底片冲出来。新的任务还等着我！”“小老乡！路上注意安全！”戚庆连与他握握手。毛张苗用力握着他的手：“没关系，以后再拍，有的是机会！”看着张崇岫远去的身影，毛张苗心里感慨万千：一个人独自追寻尖刀连，又参与了5连直洞和五马峙战斗，真是好样的！和真枪实弹的战斗员比起来，他的工作也许并不起眼，但是放在战争这个严酷的环境下，一个普通的人也能创造奇迹。这话，像是说张崇岫，也像是在对他自己说。他向戚庆连敬了个礼，然后转身向5连大步走去——他将再次走进战争！ 不是尾声的尾声 5连抢占五马峙，对盘踞县里地区的南朝鲜军第3军团部及麾下的第3师和第9师，不啻是个噩梦：韩军3万余人在中朝联军的强力合击下，大部被歼，瞬间灰飞烟灭。这就是我军军史上著名的“县里大捷”。南朝鲜军第3军团就此从地球上被抹去，将它番号抹去的是“联合国军”总司令李奇微。他认为这是一个耻辱，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如今，在中国人民军事博物馆收藏着一份70多年前的嘉奖令。那是奇袭五马峙之后的第三天，由60师师长彭飞、政委杨家葆、副师长陈玉才、参谋长蔡群帆、政治部主任徐放联名签署了一份嘉奖令：我一中队二分队在此次担任全师尖刀营任务中，表现积极负责，敢于大胆迅速穿插敌后，完成了穿插阻敌任务。当时该分队当亭子里北战斗后，因4连、6连摸错方向，即由5连担任穿插开路尖刀连任务，在该连长毛张苗、3排副顾红昌沉着机敏果敢指挥下，部队勇猛顽强坚定迅速，沿途经亭子里、柏子洞、五马峙等大小十余次战斗，俘伤敌各一部，于次日晨六时半即抢占后坪里、五马峙、694.1高地要点，切断敌退路，并由1、2排机动出击，缴获敌汽车70余辆、榴弹炮7门。该连连长、副政指积极使用俘来司机，当即开走弹药车6辆，创造了我穿插敌后英勇范例。为该单位能及时总结经验，迅速请功评功，并号召我全体同志共同向他们学习。特此嘉奖！战后，178团受到志愿军司令部的通令表扬；5连荣立集体一等功，并荣获“尖刀五连”的光荣称号；连长毛张苗经志愿军政治部批准，荣立一等功（两次），被授予“一级战斗英雄”称号。 1952年，毛张苗（第三排左二）参加志愿军归国代表团时，受到毛泽东、朱德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亲切接见。 穿插五马峙，让毛张苗和他的5连登上战争的圣坛。战争的严酷，让每个置身其中的人灵魂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洗礼。采访晚年张崇岫时，他说了句：“毛张苗样样都好，就是有点军阀主义。”那是时代的印记，也是强者的表达。因为，英雄也是普通人！ 谨以此文献给抗美援朝一级英雄毛张苗百年诞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