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的功课

瘦马

<p class="ql-block">晨光漫过棉湖四十八社的瓦檐,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色。榕江南河的雾里,飘着田野的清香和若有若无的烟火气,卖立冬粟的老阿婆蹲在台阶上,脚边铺开一片金黄——这是棉湖人再熟悉不过的立冬风景。</p><p class="ql-block">“阿妹,买束平安咯。”老阿婆的手像老树的根须,熟练地整理着稻穗。在棉湖,立冬粟从来不只是稻穗,更是刻在潮汕人骨子里的信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立冬的太阳还没完全爬过屋脊,花花的厨房就已经冒着热气。老姜在砧板上散发出辛辣的暖意,她记得小时候立冬,母亲也是这样在灶台前忙碌。作为一名幼儿园老师,更是一个传统的潮汕姿娘,她对二十四节气里的“大日子”,从来不敢马虎。</p><p class="ql-block">别人眼里她是“孩子王”,可在阿嬷和阿姆心中,花花更是这个家族不可或缺的传承人。从年初一的斋菜到十五的红桃粿,从清明节的青团、艾草粿到立冬的这锅甜醋猪脚,潮汕姿娘的日历,就是用这些油盐酱醋一天天翻过去的。这份“功课”,早已融进了血脉里。</p><p class="ql-block">巷口传来单车铃铛的脆响,窗外的市集比厨房更早热闹起来。电动车把手上晃动的立冬粟,主妇菜篮里鲜嫩的芥兰,还有空气里飘散的甜醋香——都是立冬特有的印记。花花精心挑选最饱满的一束立冬粟,十二支一捆,代表月月平安;今年闰年,得多加一支,成十三,这个规矩一点都错不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砂锅开始咕嘟作响时,整条巷子都飘着猪脚姜醋的香气。这是棉湖立冬最地道的味道,是每个潮汕人记忆深处的乡愁。刚好,有客家朋友送来娘酒,两种香气在立冬的空气里相遇,像榕江两岸的潮客文化,在这片土地上水乳交融。</p><p class="ql-block">说起吃食,花花的父亲以前在县城河婆工作多年,常说起客家人的习俗。客家人重山,潮汕人恋海,可在这冬藏进补的时节,心意却是相通的。“立冬宜进补”,此刻,灶上的乌鸡汤咕嘟咕嘟地唱着歌,是为入冬备下的第一道暖意。但真正的“硬菜”,还是那煲了整整一上午的猪脚姜醋。</p><p class="ql-block">大块的猪脚在老姜和甜醋的怀抱里炖得酥烂,琥珀色的浓汁香气扑鼻。这味道,就是花花记忆里的立冬。当然,棉湖特有的芥兰饭更是少不了——非得用本地的红脚芥兰,配上豆干、腊肉、香菇,炒得香喷喷的。立冬若没吃上这碗饭,就像没画完的画,总觉着缺了最重要的一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晨光透过木窗,花花带着立冬粟走进教室。“小朋友们看,这是我们的平安符。”她轻轻挥动稻穗,让孩子们触摸来自田间的独特气味,去感知稻穗带来的丰收画面。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谷粒如金雨般洒落。</p><p class="ql-block">在棉湖,家家都信立冬粟的功用。若是哪个孩子夜里睡不踏实,老人家便会撷几支立冬粟,配上仙草叶,在孩子周身轻轻挥洒——这不是迷信,是阿嬷传下来的、能让心里踏实的老法子。潮汕人信的,就是这份平安的意头。</p><p class="ql-block">散学时分,每个孩子手里都攥着一小束立冬粟。花花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奔向等待的家人。这一刻她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不过是把祖母做过的事,母亲在做的事,继续做下去。</p><p class="ql-block">暮色四合时,道江古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家家户户窗台上的立冬粟在晚风里轻摇,炊烟在瓦房间袅袅升起。花花的立冬功课已经完成,但更大的功课还在继续——那是千百年来,潮汕姿娘用最日常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上最珍贵的记忆。</p><p class="ql-block">夜深了,榕江依旧在月光下静静流淌。立冬的棉湖做了一个关于传承的梦,梦里有一代代潮汕人的身影,有永不熄灭的灶火,有在岁月长河里永远鲜活的,家的温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