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家史:一脉德行,数代托举

一颗树

<p class="ql-block">推开老屋的大门,进入院子最先看见的总是花墙正中——那方平放的“德教碑”静卧在那儿,青灰色碑面爬满前清道光年间的青苔,“德教”二字的刻痕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清晰,像把我们家百年的故事,都压进了这方石头里。每次回来,我都会蹲在碑旁,用抹布轻轻擦去碑缝里的尘土,恍惚间总能听见父亲以前的声音、总会想起父亲生前的话:“这碑、还有以前大门口那座家门上的‘道著西河’匾,是咱家人的根,得攥紧了。”</p> <p class="ql-block">父母已不在二十多年了,可总会想起父亲讲的老宅大门的模样,他说从前到老宅要经过三道门,进家先过一道木牌坊大门,大门前立着一座“正门”——就是那竖着的门架,像个门框似的立在路口,是咱家的门面。而“道著西河”的鎏金匾,就端端正正挂在这座家门的上方,鎏金的字在太阳下亮得晃眼,路过的乡邻抬头就能看见。父亲总指着黄河的方向解释:“‘西河’就是咱脚下这地,‘道’是你先祖的学问和德行,‘著’是人人都看得见、记着。那匾挂在最显眼的家门上,不是显摆,是生员们想让咱家人永远记得,得配得上这四个字。”</p> <p class="ql-block">前清道光年间,先祖在老宅墙外修建了五间瓦房,专做书房院,天不亮就亮起点点油灯。先祖只教族里及自家子弟读书,从没收过一分束脩,谁要是偷懒背书,他不骂也不罚,只拿自己“凿壁借光”的经历劝:“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事理、能帮人。”功夫没白费,那几年县试,先祖一脉竟连出七位秀才——放榜那天,官差敲着锣从家门下走过,红帖贴满老宅的上房门框,乡邻们挤在门家里道贺,连小孩都踮着脚摸家门的木柱,有老人说:“坂头村,从没见过一家出这么多秀才,这是家门上的匾,照出了好德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也是那年,先祖教过的生员们凑钱请匠人打了“道著西河”的牌匾,两个壮汉抬着,郑重地挂在大门前的家门上方。挂匾那天,先祖特意穿了整洁的长衫,对着家门作揖,对族人说:“这匾挂在这儿,是给咱全家立规矩——往后不管谁从家门过,都要想想‘道著西河’四个字,教书要尽心,做人要本分,不能给西河塬上的沟龙坡丢脸,不能让家门蒙尘。”后来先祖真的守着这话,他教过的学生,有的留在乡里教书,有的帮村民写书信、断纠纷,走在西河的路上,只要说起“家门挂着‘道著西河’的那家”,没人不竖大拇指。</p> <p class="ql-block">更难忘父亲讲的先祖除夕夜释盗的事。那年除夕,先祖在书房院整理典籍,听见家门方向有动静,点亮油灯出去,见是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怀里揣着从粮仓偷的杂粮。汉子见被发现,“咚”地跪在家门下的雪地里,说妻儿已断粮三日,先祖赶紧扶他起来,让进门房,端出过年的精粮及肉菜,又塞了一笔钱:“天寒岁末,别让家人盼着你空手归。开春要是难,就从家门进来帮工,咱沟龙坡人,得互相帮衬。”后来我们家遭仇家陷害,把死人抬到家门下,眼看要惹上官司,却见一人连夜将尸体移走——正是当年那盗贼。他靠先祖的钱做买卖发了家,每天清晨都悄悄从家门下走过,给老宅送菜,红着眼说:“先生是西河的好人,我不能让家门上的‘道著西河’蒙羞。”</p> <p class="ql-block">到了爷爷这辈,老宅虽不如从前热闹,可家门上的匾,依旧是心里的规矩。早年遇上天灾人祸,爷爷被迫外出,凭着“诚信”二字在甘肃陇东早胜做买卖,从不缺斤短两,哪怕滞销的货物也绝不以次充好。后来家乡遭灾,颗粒无收,西河的乡亲们啃树皮、挖草根,爷爷连夜赶回村,从家门下走进来,把多年积蓄的粮食全捐出来,在老宅腰亭地基旁支起大锅煮稀粥。有人劝他“留些家底”,爷爷却指着家门的方向说:“咱家门上挂过‘道著西河’,西河的乡亲有难,咱不能不管。”灾年过后,村民们在门家里立了块小木牌,写着“德善之家”,那牌子后来虽随家门没了,可西河的老人们说起这事,总说:“那家的德行,配得上家门上的匾。”</p> <p class="ql-block">父亲这辈,更是把“道著西河”的德行,活成了家国与乡土间的担当。国家危难时,他不避生死,投笔从戎闯过中条山的烽火,在黄埔淬硬本领,又在历史关头明辨方向率部起义,用热血护着家国;解甲归田后,他不向国家提要求,反倒躬身扎进家乡建设——在林场搞科研、改良桑果,带着乡亲把荒沟垦成良田,用“以技扶贫”帮大家脱困,连“泡桐育苗”的技术都成了乡邻的致富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的品行更藏着刻入骨髓的清正磊落,拾金不昧的佳话在乡邻间广为流传。曾取钱时银行营业员数错多给了钱款,他他第一时间折返退还;侄儿们在沟边拾到数千元现金,他带着孩子在原地等候失主直至归还;买货时售货员疏忽多找了现金,连夜冒黑送回。这份不贪不义之财的坚守,让不少受助者敲锣打鼓送来牌匾,成为全家世代相传的精神瑰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的孝与善,亦如先祖般深植于心。祖母卧病那几年,他夜里跋涉至黄河边取“鸡心水”煎药,三年衣不解带守在床前,乡邻提起无不称赞“这才是真孝子”;晚年守着老宅办起“存福堂”,案上笔墨常新,手把手教孙辈读书习字,把“道著西河”的祖训融进翰墨书香。如今十多个孙辈个个成器,皆是他用德行滋养出的好模样。</p> <p class="ql-block">如今,老宅的门牌坊、门房、厢房、腰亭、上房早已没了踪迹,“道著西河”的牌匾只在故事里发亮,父母也都走了二十多年,可院子花墙正中的“德教碑”还在,黄河西岸的风还在。每年清明,我上完坟、擦完碑,都会给孩子讲先祖的善、爷爷的义、父亲的忠与孝,讲大门前那座家门,讲家门上方的“道著西河”。孩子常会摸着碑上的“德教”二字问:“爸,先祖家门上的匾,真的会一直亮着吗?”我指着远方的黄河说:“会的。只要咱像你爷爷那样,家国难时敢担当、乡土穷时肯出力、家里事上尽孝心,‘道著西河’就会一直在,这‘德教碑’,就是咱家永远的家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风掠过院子,吹得花墙旁的月季沙沙响,“德教碑”静静地躺在那儿,青灰色的石面映着天光,映着远处的黄河,像在把百年的德行、把“道著西河”的初心,轻轻托给下一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