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风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掌灯时分,佛堂的酥油灯一盏盏亮起来,光晕在青砖地上洇开层层叠叠的圈,像谁失手泼了半碗清水,漾着些微暖黄。常林茂守在炕边,见女儿睫毛颤了几颤,忽然睁了眼,小嘴嘟囔着要吃的,那声气软乎乎的,倒像初春融雪时檐下滴的水。他忙端过桌上的僧饭,青稞粥还温乎着,糌粑饼子透着麦香,一勺勺喂进女儿嘴里。子佩小口吞咽,腮帮子鼓得像含着颗圆溜溜的酸枣,他看着看着,自己也拿起剩下的饼子,就着粥水下咽,粗粝的口感里,竟尝出几分久违的安稳,像寒冬腊月里揣着个暖炉,连带着心口的冰碴都化了些。他望着女儿恬静的侧脸,心里叹道:“若能长此以往,便是天大的福分了,只不知这乱世里,安稳二字能留得住几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女儿吃饱了,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没多久便蜷在炕角睡熟,呼吸甚是均匀,嘴角还带着浅浅的微笑,许是梦着了什么甜事。常林茂替她掖好被角,转身见巴彦大师正坐在矮凳上捻珠,便搬了张木椅凑过去。窗外的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像谁在外面撒沙子,两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在斑驳的壁画上,忽长忽短,倒像是在演一出无声的戏。巴彦大师问起了京师现在的情况,常林茂垂眸道:“从北京一路往北,官道旁的荒坟堆得比草还密……古人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诚不欺我。洋人的马蹄踏过崇文门时,百姓的天都要塌了;逃到张家口,玉凤断气那天,我才明白天早塌了,只剩我们这些蝼蚁在碎瓦堆里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巴彦大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成沟壑,像藏着百年的风霜:“施主可知,宣统帝退位已有三年了?”他将一碗热茶推过去,水汽在灯光里氤氲成雾,“满清的龙旗早换成了五色旗,改朝换代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常林茂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茶沫子晃出几圈涟漪:“改朝换代……”他低声重复着,喉结滚了滚,“可洋人的枪子,还是照样想打谁打谁,他们眼里,何曾把我们当人看?”他想起文天祥“山河破碎风飘絮”的诗句,只觉这万里江山,如今竟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心头像压着块烧红的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但追你的那些辫子兵,早散了。”老喇嘛的念珠转得沙沙响,“寺里的喇嘛去七台买酥油,见官府门前的牌子都换了,新官说要‘五族共和’呢,再不是从前那套‘满汉有别’的规矩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常林茂望着窗外的风雪,没再说话,只是把茶喝得精光,茶底的苦涩漫过舌尖时,倒像是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苦,有涩,还有点说不清的盼头。他想,或许这世道真能慢慢好起来,就像这寒冬总会过去,只是不知要等多久,又要熬死多少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次日天刚亮,子佩就在炕上翻了个身,扯着嗓子喊“爹”,声音亮得像檐角的铜铃,脆生生的。常林茂伸手摸她额头,那滚烫的热度已退了,只剩些微温,像晒过太阳的棉絮,暖乎乎的。用过喇嘛送来的奶粥,小姑娘便像只脱笼的雀儿,扑进院子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晨光漫过寺院的朱漆大门,主殿的鎏金宝顶在日头下泛着金光,雕梁画栋上的飞檐走兽仿佛活了过来,要从梁上跳下来似的。子佩仰着脖子,小手指点着屋脊上的琉璃瓦,脚步跟着眼睛转,没多久就跑到了大殿前。十八罗汉的金身在香雾里若隐若现,她盯着正中那尊大佛的含笑眉眼,忽然踮起脚,伸手想去够供案上的铜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是长明灯,碰不得。”一个稚气的声音从佛座后传来。转出个七八岁的小喇嘛,靛青僧袍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颈间红绳系着半块玉,见了子佩,耳尖先红了,像落了点胭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叫常子佩。”小姑娘把袄袖子拽了拽,露出腕上的红绳,“你是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僧觉明。”小喇嘛双手合十,腰却没挺直,眼角瞟着她手里的糖块——那是常林茂用块碎银在七台换的,“师傅让我领你看转经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两个孩子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时而传来子佩的笑闹,时而夹杂着觉明急巴巴的解释。常林茂站在阶前看着,嘴角不知不觉牵起个弧度,转身时正撞见巴彦大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女顽劣,扰了佛门清净。”他拱手作揖,袍角扫过阶上的薄霜,留下一道浅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佛前的鸽子都被她逗得飞起来了,佛祖也没瞪眼啊。”老喇嘛指着檐下,那里几只白鸽正围着子佩啄食碎饼,“这丫头眼里有光,像极了寺后崖上的向阳花,见了太阳就使劲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说起觉明,巴彦大师的目光软了些:“那孩子俗名叫拴住,五年前被他爹送来的。”他望着远处两个追逐的身影,声音轻得像风拂经幡,“他爹张福来,是七台有名的赌徒,把老婆输给了邻村的李二狗。那女人性子烈,夜里竟然悬梁自尽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常林茂看了看那拴住,眉峰蹙了蹙,像心里压了块石头。他暗叹:“这世间的罪孽,多由贪念而起,可受苦的总是无辜孩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乱世里,多少人家都是这般光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张福来抱着襁褓来寺里,浑身酒气却直打哆嗦。他留下一块玉佩,说是张家祖传下来的,就留给孩子认亲吧。然后就往山下跑,喊着‘我没脸见娃’,至今没再露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子佩的笑声突然炸响,原来她抢了觉明腰间的草编蚱蜢,正绕着转经筒跑,鹅黄袄角与靛青僧袍在晨光里织出斑斓,倒像把这寺院的沉寂都搅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样过了十余日,子佩的脸蛋养得红扑扑的,与觉明熟得像从小一起长大。两人时而在经堂前数转经筒的圈数,时而跑到庙后的山涧边捡石子,连喇嘛们晒在墙根的经卷,都被他们当成了捉迷藏的屏障。常林茂每日帮着喇嘛们劈柴挑水,闲时便与巴彦大师坐在暖阁里,听他讲草原上的旧事,或是说些新政的传闻。他听着那些“共和”“平等”的新词,心里却总犯嘀咕:再好的名头,若不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又有什么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日清晨,常林茂把打好的两捆柴码在灶房外,转身对巴彦大师道:“大师的恩情,常某没齿难忘。只是总赖在寺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摸了摸子佩的头,小姑娘正攥着觉明送的木刻小佛,“我打算出去找个活计,混口饭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谁知话音刚落,拴住拽住子佩的胳膊哭起来,小脸憋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我要跟子佩一起玩!不让她走!”子佩也跟着瘪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巴彦大师看着两个孩子,忽然笑了:“看来这孩子与施主有缘,不如就认作义子吧。”他指了指寺院东侧,“莲花山下有处院子,原是寺里种菜的地方,如今僧人少了,荒了些。施主若不嫌弃,可去那里暂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常林茂愣住了,喉间像堵了团热棉絮,说不出话来。他望着巴彦大师慈悲的眉眼,心里百感交集:这乱世之中,竟还有人肯如此相待,倒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官绅强上百倍。巴彦大师已唤来几个喇嘛:“去把那院子拾掇拾掇,把膳食房的小米装一袋送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多时,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开,破了的窗纸换了新的,灶房里还燃起了第一把火,烟气袅袅地升起来,像给这荒院添了几分生气。常林茂赶着车,怀里搂着两个叽叽喳喳的孩子,车轱辘碾过雪路,发出“咯吱”轻响,像谁在哼着小调。车后,巴彦大师站在寺门口,绛红袈裟在风中飘动,像一团温暖的火焰,映着远处莲花山的皑皑雪峰,格外分明。常林茂回头望了一眼,心里默念:“若有一日能安稳下来,定要好好报答这份恩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常林茂把西屋的土炕烧得滚烫,子佩和拴住在炕上滚作一团,小袄袖子扫过炕桌,带倒了盛着清水的粗瓷碗,水洒在炕上,蒸起一团团热气,倒像给这屋子笼了层轻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常林茂看着两个孩子玩耍,心里却琢磨着——墙角那袋小米撑不了几天。他往灶膛里塞了块干牛粪,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眉峰皱成个疙瘩。他想:“一家子要活下去,总得有个进项,只盼着这山林能多给些吃食,熬过这冬天再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解开包裹,里面的衣物翻开来,露出个油布裹着的皮囊。解开绳结,十二枚飞镖躺在里面,镖头的寒光被锈迹遮了大半,却仍像蓄着几分锐气。他拈起一枚在掌心掂了掂,镖身的纹路磨得发亮——这是当年刘师傅亲手打的,镖尾还刻着“德胜”两字,笔画里藏着当年的精气神。他摩挲着镖身,想起师傅常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如今国已不国,民不聊生,自己能做的,不过是护着这两个孩子活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把镖囊系在腰间,他往东面树林走。林子里的雪没化透,枯枝上挂着冰碴,踩上去“咔嚓”作响,像谁在身后跟着。几只灰兔从树后窜过,惊得枝头积雪簌簌往下掉,落在颈窝里,凉丝丝的。常林茂眼尖,瞅见雪堆后露出的雉鸡翎羽,右手猛地一扬,两道寒光破空而去,“噗噗”两声,两只野鸡扑腾了几下,便栽在雪地里不动了,羽毛上的雪沫子溅了一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傍晚时分,砂锅里的鸡汤咕嘟冒泡,油花浮在汤面,混着葱段的香气往屋外飘,勾得人直咽口水。子佩和拴住扒着灶沿,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瞪得溜圆,像两只小馋猫。常林茂用粗瓷碗盛了肉,先给两个孩子递过去,自己才拿起块鸡骨,慢慢嚼着,耳听着炕上的笑闹声,喉间竟觉出几分暖意,像寒冬里喝了口热酒。他想,这或许就是寻常人家的日子吧,虽清贫,却有烟火气,只是这烟火气,在这乱世里太容易被吹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往后的日子,他隔三差五便往林子里去。有时拎回只肥兔,剥皮后剁成块,和小米一起熬粥;有时打些山雀,用泥裹了埋在火塘里,煨熟了给孩子当零嘴。米袋虽仍见浅,灶台上却总有了些烟火气,不像先前那般冷清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夜炕头暖和,子佩和拴住挤在一头睡熟了,小呼噜打得匀匀的,像小猫在打呼噜。常林茂躺在另一头寻思:要是师傅还在,准会掂着烟袋杆笑:“小子,有这手艺,饿不着。”又想起玉凤,她总爱坐在灯下缝补,针脚细密得像模子刻的,要是见了子佩和拴住,定会把两人的袄袖口绣上些花鸟,说“姑娘家得俏些,小子得壮些”。他望着窗外的月亮,清辉洒在地上,像铺了层霜,心里叹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可这世道,连这点念想都成了奢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灶膛里的余火映在墙上,晃出个模糊的影子,倒像有人在那儿坐着,手里还攥着针线,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常林茂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孩子们身上掖了掖,鼻间似乎又闻到了妻子玉凤蒸的馍香,混着镖局院子里的槐花香,在暖烘烘的炕气里漫开,缠缠绵绵的,像一场不愿醒的梦。</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