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 张乐萍人生实录《萍踪乐影》第九十一集"我的父亲"

疯狂乐乐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作者:张罗樱子 有声书《萍踪乐影》演播者、张乐萍的作曲学生、女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25 年 6 月 18 日凌晨一点,城市沉入寂静,录音设备的指示灯缓缓暗下,《萍踪乐影》最后一篇文稿的尾音在房间里轻荡片刻,才慢慢消散。我摘下耳机,指尖残留着麦克风的温热,心里却像被投进石子,翻涌的海浪缠得千头万绪 —— 此刻的心境,竟与去年捧着《多梦的年龄》歌曲集时有些相似:同样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也同样藏着对未来的敬畏,只是这一次,更多了对父亲的读懂与心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年站在大学毕业路口,当印着自己名字的《多梦的年龄》捧在手心时,我指尖划过封面纹路,心里像揣着跳动的火苗。那本歌集承载着我从 9 岁至今的音乐梦,而这梦的起点,正是父亲和母亲,爸爸从事音乐创作工作,而妈妈则在她14岁那年就与湖南花鼓戏结下了不解情缘。在这样一个音乐氛围浓郁得如同茶香盈满整座山的家庭里,我从小便对音乐有着不一样的情愫。 是爸爸手把手教我识谱,让我趴在钢琴边看他指尖跳跃,悄悄埋下音乐的种子。可那时我虽感激,却总觉得对他的了解足够深,直到这次录制《萍踪乐影》,才惊觉从前的认知多浅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是《萍踪乐影》的有声演播者,更重要的身份是主人公的女儿,是最该懂他却不曾懂他的人。从前我笃定,父亲的喜怒哀乐、过往经历,熟悉得像掌心纹路。可读完文稿最后一页,文字像温柔的锤子,敲碎我自以为是的 “了解”:原来我知道的不过是水面泡沫,他藏在深处的挣扎、坚韧与温柔,我从未真正触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让我揪心的,是父亲失明后的日子。曾经的他风风火火、雷厉风行,家里钟表都似跟着他的脚步转得更快。可失明像老天爷的残酷玩笑,猛地按下生活慢放键,还蒙上他的眼睛 —— 更令人心疼的是,这失明并非慢慢降临,而是手术后骤然失去。术前他还能勉强看清,自理生活不成问题,偶尔能模糊认出我;术后世界只剩模糊光感,连我凑到面前,他都看不清我的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幕场景至今刻在我脑海,想起就心疼发颤:他刚出院回家,穿宽松病号服坐在沙发上,脊背不再挺直,微微佝偻,双手死死抵着太阳穴,指节泛白,身体像失了支撑的钟摆,机械摇晃,没有一丝声音。从前他是家里 “顶梁柱”,再大困难都扛着,再疼也不哼一声,可那天他像迷路的孩子,把脆弱全露了出来。我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想冲过去抱他说 “还有我”,却喉咙发堵迈不开步,最终只能慌乱逃进房间,关门瞬间眼泪决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曾试着闭眼体会他的世界,告诉自己不听窗外鸟鸣、厨房水流声也绝不睁开。可仅几十秒,无助感便如潮水涌来:想摸水杯,手在半空打转;想循声找方向,总怕撞到东西。心里像有处奇痒却挠不到,憋闷得让我猛地睁眼。阳光落在脸上时,我鼻头一酸 —— 我几十秒就受不了,父亲却要在永无止境的黑暗里,一点点摸索着重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父女间总隔着层薄膜,说不清道不明。他那代人的教育方式,让他习惯用严厉代温柔,用沉默代关心。小时候,我羡慕别的孩子能被爸爸抱着讲故事、夸 “做得好”,可我的父亲从不会。哪怕我 9 岁写出《风儿找妈妈》,发表在刊物上获了夸,他也只淡淡说 “别骄傲”;后来为让我在长沙接受更好教育,他在舞厅酒吧弹键盘谋生,住漏雨的 “水帘洞”,甚至摔断骨头,也从不多说苦。我曾埋怨他放着益阳安稳日子不过,直到考上中国戏曲学院,师从朱维英、姜景宏老师,在课堂上打磨乐谱,才渐渐懂他那句 “人要经风雨,心里才有东西可写可唱” 的深意 —— 就像我整理歌集时犹豫,是朱老师一句 “年轻人要敢想敢做” 给了我勇气,而父亲的沉默付出,何尝不是另一种鼓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的倔强乐观,让我又佩服又心疼。他刚失明时仅消沉几天,后来竟笑着说:“眼睛瞎了,说不定是上天救我的命。以前工作太拼命,再熬下去命都要搭进去。” 我跟着笑,心里却像被细针扎,阵阵发疼。他还开玩笑说失明是 “超能力”:“以后你在我心里永远最年轻,因为我只见过最年轻的你。” 可我知道,这玩笑背后藏着多少无奈,就像我曾忽略他夜里摸黑喝水会不会撞桌子,没听过他看不见时怎么偷偷练习系鞋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录音结束的此刻,房间寂静得能听见风声,我看着桌上的《多梦的年龄》,突然想通了许多事。爱从不是等对方改变,而是学会用他的方式理解。父亲的爱,藏在教我识谱的指尖里,藏在摔断骨头仍不肯放弃的坚持里,也藏在失明后轻描淡写的玩笑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这一刻起,我不等明天,现在就学着懂他。我会多给些耐心,听他重复讲老故事,就像从前他陪我练琴那样;学着用他的方式表达爱,不再抱怨他的沉默,而是牵着他的手,慢慢走过家里每个角落,轻声提醒他 “这里有椅子”“前面是餐桌”;我会带着《多梦的年龄》里的初心,继续在音乐路上走下去,也会走进他的黑暗世界,用一辈子陪他 —— 陪他听清晨鸟鸣,说春天来了;陪他摸傍晚微风,说天气很好;陪他把看不见的日子,过得像从前一样有光亮。我要把错过的理解与关爱,一点一点补回来,让他知道,他从不是一个人面对黑暗,就像他从未让我独自追逐梦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