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迁移民(四)谨以此文献给兵荒马乱年代逃难到陕西的求生者,献给所有的渭北高原上勤劳质朴的煤矿人。

爽言快语

<p class="ql-block">美篇号:77908390</p><p class="ql-block">昵称:爽言快语</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p><p class="ql-block">重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西风吹过红土坡时,总带着些黄土的粗粝,却也把爷爷的日子吹得绵长。他把二儿子送到郭先生创办的上王中学,让书卷气裹着青年成长;把三儿子——我的父亲,送进百废待兴的矿区,让新中国的建设浪潮历练出青年的脊梁;最小的四儿子穿上军装的那天,他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望着远去的背影,直到尘土遮住了军绿色。而我的爷爷,这个背井离乡的异乡人,守着红土坡的几亩薄田,把日子过成了最踏实的模样。日出时,他扛着锄头踏碎晨雾,身影在田埂上拉得修长;日落时,他牵着老牛踩响余晖,脚步沾着红土的温度。春种时,他会把自家留的优质玉米种分给出苗稀疏的邻里;夏收时,谁家人手紧,他放下自家的活计就去搭把手;秋耕时,乡亲的农具坏了,他连夜摸索着修好,不求半分回报。春种秋收里,他用掌心层层叠叠的老茧耕耘岁月,用身上洗不净的泥土拥抱这片土地,没有花哨的言辞,只有埋头苦干的勤恳,没有张扬的姿态,只剩朴实无华的厚道。他说话总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遇事向来先替别人着想,那份骨子里的谦和,让他从不与人争执。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真心相待,一点点熨帖了异乡的生分,也让红土坡的乡亲们,从最初客气的“河南担”,渐渐喊成了热络又亲近的“老伙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土窑洞的油灯映着爷爷佝偻的身影,他总会从枕下摸出半块磨得光滑的木牌——那是大儿子小时候玩的玩具。二十多年前在三门峡,混乱中大儿子被部队拉走,从此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再无音讯。他托过南来北往的货郎,求过走街串巷的匠人,甚至对着远方的山磕头祷告,得到的只有一句“听说那支部队去了台湾”。这句话像块冰,冻住了爷爷所有的期盼,他常坐在老槐树下叹气:“这辈子,怕是见不到老大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日子就这么在希望与失望的交替里过着,红土坡的黄土落了又起,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爷爷的头发也从乌黑染成了霜白。谁也没料到,那年深秋的一个午后,平静的红土坡突然起了波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个陌生的男人。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裹着瘦削的身子,衣角沾着旅途的尘土,头发里掺着的白丝像星星悄悄闪现,脸上的皱纹像被岁月的刀刻过,深一道浅一道,却唯独那双眼睛,亮得让人心颤——那里面装着太多的迷茫,又藏着不肯熄灭的期盼,像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有人盯着他的眉眼看了半晌,突然拍着大腿喊:“这眉眼,跟老王头的模样太像了!”话音刚落,就有人拔腿往爷爷家跑,土路上的黄土被踩得飞扬:“王叔!王叔!你快看村口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爷爷正在地里拾掇玉米秆,听到喊声时手一抖,玉米秆落在地上发出“啪”的轻响。他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土,踉跄着往村口跑,怀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心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近了,更近了,当他看清老槐树下那道身影时,脚步突然顿住,浑身像被抽走了力气,连手指都在颤抖。那是大儿子吗?爷爷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境:儿子拉壮丁走时,年方少年,归来已近中年!这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儿子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男人也看见了他,先是愣了愣,随即眼睛里的迷茫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滚烫的光亮。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爹……我是老大啊……我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爹”字刚落地,爷爷再也忍不住,浑浊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他往前冲了两步,一把抱住大儿子,枯瘦的手臂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着对方,仿佛要把这二十多年的思念、牵挂、担忧,全都揉进这个迟来了太久的拥抱里。“老大!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他的声音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喊着“老大”,每一声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又裹着失而复得的暖,连老槐树的叶子都像是被这哭声染软,轻轻簌簌地落着。</p><p class="ql-block"> 大伯被拉壮丁后,便跟着部队南征北战,在枪林弹雨中九死一生。有一次,子弹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他一头栽倒在死人堆里,等清醒过来时,四周已没了动静。饥饿和恐惧笼罩着他,他只能靠着啃树皮充饥,在死人堆里躲了两天两夜,才敢悄悄爬出来。还有一回,部队在荒山里行军,突然遭遇敌人袭击,队伍被打散了,大伯迷了路。他在山里转了三天三夜,粒米未进,饿得头晕眼花,是山里的野果救了他一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后来,赶走了日本人,他以为就可以回家了,却不想又要和自己人争地盘。大伯想不通,在临汾战役中,大伯所在的国民党晋南66师被打得节节败退,大伯心一横,决定阵前起义。他趁着夜色,带着几个志同道合的兄弟,偷偷摸进了国民党保安团指挥部,俘虏了指挥官。此后,大伯便跟着解放军部队,一路南下,渡过长江,解放了江南大片地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山河初生,风烟未歇。当新中国的曙光刚照亮华夏大地,朝鲜战场的炮火便骤然燃起,家国安宁再次面临考验。大伯怀揣着满腔赤诚与保家卫国的信念,响应国家的庄严号召,毅然随部队奔赴那片冰与火交织的异国疆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枪林弹雨中,他与战友们并肩冲锋,用青春热血捍卫着身后的山河无恙。在一场惊心动魄的激战里,敌人的炮火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大伯所在的连队陷入重围。炮火撕裂长空的瞬间,一枚弹片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的腿部,鲜血浸透军装,却未曾浇灭他眼中的坚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历经辗转颠簸,大伯终于回到祖国的怀抱接受治疗。然而,枪伤终究留下了永久的烙印,他带着一身伤残告别了挚爱的军营,褪去戎装,回到了河南老家的炊烟里。那道刻在腿上的伤痕,是战火洗礼的勋章,更是他用赤诚书写的,关于忠诚与奉献的生命史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回到河南老家后,大伯心中始终牵挂着在三门峡失散的家人。他从河南老家的旧地址开始,顺着爷爷西迁的路线,一村一村问,一坡一坡找。一路上,鞋子磨破了好几双,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但他从未放弃。终于,在那个深秋的午后,大伯站在了红土坡的村口,看着熟悉的景色,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大伯的归来,像一粒火星掉进了干柴堆,整个红土坡都沸腾了。乡亲们提着自家的鸡蛋、烙好的馍馍往爷爷家跑,土路上挤满了人,笑声、贺喜声裹着秋风,飘得满坡都是。郭先生也来了,他穿着干净的长衫,手里提着一坛酒,看着相拥的父子,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睛,不知不觉就湿了,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眼角往下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爷爷家的土窑洞亮了一夜的灯。油灯的光透过窗纸,在红土墙上映出一家人围坐的身影,暖得像团火。土炕上铺着新洗的粗布褥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蒸红薯,还有乡亲们送来的各色蔬菜。大伯端着碗,刚喝了一口小米粥,眼泪就掉进了碗里——这是他想了二十多年的味道。他说起战场上的凶险,说起在异乡的颠沛,说起无数个夜里对着月亮喊“爹”“娘”的孤独,泪水一次次模糊了眼睛;爷爷握着他的手,说起当年逃难时的饥寒,说起奶奶临终前还攥着大儿子的木牌不肯松,声音一次次哽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油灯的光跳动着,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土墙上,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画。红土坡的夜很静,只听得见偶尔的啜泣和细碎的笑语,风从窑洞外吹过,却再也带不走半点凄凉——因为失散了二十多年的牵挂,终于在这个夜晚,重新回到了亲人的怀抱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