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读陶老师《我与红薯,不被破译的生命密码》,引出我许多思绪。</p><p class="ql-block"> 我们老家不叫红薯叫白薯。虽然它们绝大多数都是红的,只偶有一两个是黄白的。</p><p class="ql-block"> 我以前写过我小时候春天的晚上,到村头场院边的生产队的白薯炕,摸黑摸白薯。那时自家地窖里的白薯已经差不多吃完了。白薯炕很像自家的炕,下面也需要烧火,上面是手腕儿深的沙子,沙子里竖直地埋着白薯。白薯一生芽就萎缩变软,所以,手摸到硬的就是还能吃的。</p><p class="ql-block"> 难忘的是一次种白薯。那时哥哥承包了村后的上台沟,雄心勃勃地种了许多栗子树,沟门儿的一小块儿坡地种白薯。那儿没有水,需要到村前马路边儿的龙沟挑水。男人挑水,从村中的一条上坡的胡同向上,胡同的尽头就没有房子了,是一片黄土平台,穿过平台向下一段缓坡,就到了沟底,再向前走一段儿,挑上坡儿就是了。女人们在打好的垅上挖一个个浅坑,每个坑浇半瓢水,待水渗干按上白薯秧儿,封上土。后来父亲和哥哥相继去世,地也被别人家承包去了,我就再没种过白薯。</p><p class="ql-block"> 我翻过白薯秧儿,但那时不知道是为啥翻,大人叫咋干就咋干。那时也没人吃白薯秧儿。那时认为不好吃的现在都成好东西了。刨白薯要从垅的两边下镐,否则容易镐伤,或遗漏。刨土豆刨花生也是这样。</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里入冬前都要挖菜窖,白薯土豆白菜都放窖里。很少有白薯切了直接晒干儿,而是把白薯煮熟了切片晒干儿。白薯简单分为两种:沙地种的干又面,现蒸现吃最好;泥土地种的软而塌,适于晒白薯干儿,咬起来劲道。切好蒸熟的白薯片儿摊放在荆条编的“浅子”里,登梯子放到房上去,任由阳光雨露鸟琢。想吃的时候拿下一些用水泡软,锅里蒸透,嚼在嘴里有一种筋道的香甜。</p><p class="ql-block"> 生切晒干儿的白薯碎片儿,或是长了霉斑的碎馒头,我还见我妈做过大酱。</p><p class="ql-block"> 烤白薯必须是刚做完饭的灶堂里,还未熄灭的火炭儿和热灰,温度刚刚好。白薯埋在里面,等到用手一按软了,扒拉出来吹吹灰,忍着手被烫得生疼,快速掰开,一股热气和香气就窜出来了。自从不用柴火烧火的灶台,就再也没吃过那种美味。路边用汽油桶烤白薯很常见,但烤出来的白薯要么硬芯儿,要么外层炭黑了里面软塌塌的,火太急的缘故。也吃过烧烤机烤的土豆,虽然也香,但差了一点儿,许是没有烟火气的缘故。</p><p class="ql-block"> 现在也能买到白薯干儿,但也没有烟火气。</p><p class="ql-block"> 夏天买的一袋白薯发了芽儿,不舍得扔,栽在四个盆里,竟然长出芽儿来。未到霜降,竟被霜打得紫红色了。没法吃,又不舍得扔,放在屋里窗台上,就当是“霜叶红于二月花”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附:陶老师原文</p><p class="ql-block"> 我与红薯,不被破译的生命密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 红薯养命</p><p class="ql-block">我出生在“刨红薯”的季节,豫中沙河这一带把收红薯叫做“刨红薯”,一个“刨”字,有工具感,有画面感,这和“土里刨食”扣得严丝合缝,也把“红薯”和“食”合二为一。</p><p class="ql-block">我就是红薯养大的,出满月就吃红薯。冬天冷,我娘把红薯包起来放在被窝里,夜里我饿了哭了,我娘就拿起红薯在嘴里嚼碎,然后抹在我嘴里。</p><p class="ql-block">夏天在沙河边玩水,衣服脱了后,我那排骨般的肋骨一根根线条清晰,奶奶婶婶们说我瘦,我娘不着急,很有把握的说,“红薯下来就好了”。</p><p class="ql-block">过去的红薯最早是八月十五前可以刨出来吃,那时候,也不知道什么中秋节,更不知道“把酒问青天”,只记着八月十五家里蒸月饼,还有几块没完全长大的红薯。</p><p class="ql-block">吃了红薯,我就吹气一般肿了,脸红起来,肚腩鼓起来,在沙河水里游起来,发小王国强是追不上我的。</p><p class="ql-block">2 红薯救命</p><p class="ql-block">吃大伙那年,我娘去炼铁了,我和我二姐一起抬着个瓦罐去食堂打饭,然后抬着回家吃。</p><p class="ql-block">晚饭打回家后,我和二姐在屋门口打开瓦罐,月亮在瓦罐里轻盈的舞动着,勺子伸进去,打碎了月亮,捞起几块小红薯。</p><p class="ql-block">二姐把月亮倒进了自己碗里,我把几块红薯吃了。</p><p class="ql-block">家里谁都可以饿死,唯有我不可以。</p><p class="ql-block">3 翻红薯秧</p><p class="ql-block">我最害怕干的农活,是夏天里翻红薯秧。</p><p class="ql-block">那年代的红薯秧子真是长,在田野里自由自在的生长,不让秧子扎根,让养分都集中在长红薯上,就需要隔几天翻一次红薯秧,这是妇女和小孩子的农活。</p><p class="ql-block">上边晒着,下边蒸着,三伏天,地里翻红薯秧。</p><p class="ql-block">孩子们都是五垄,把一棵红薯的秧子从地上拉起来,捋顺当,翻到身后去。</p><p class="ql-block">吃过早饭下地,干到烈日当头看看离地头还有那么远,蹲着干,站着干,弯着腰干,各种姿势用完,却总是干不过发小熊安志。</p><p class="ql-block">队长在后边检查,办法是掂起一棵红薯秧子看看是不是全翻过来了,并且只要检查就必须检查我那五垄,从不检查发小熊的,小熊也就很快就翻完了,他只翻前面的秧子,反过来一盖,根本看不出来,队长也不检查他的,因为他娘是妇女大队长。</p><p class="ql-block">夏天翻红薯秧,到了刨红薯的时候,还得割红薯秧,割下来满地的红薯秧还要收起来,运回去,铡刀切短喂生产队里的牛。</p><p class="ql-block">一年的农活中,有半年是在忙红薯。</p><p class="ql-block">4 沙河边的小红薯</p><p class="ql-block">我最喜欢吃的是沙河边的小红薯。</p><p class="ql-block">河边的地是靠天收,沙多,栽下红薯苗就不管了,侥幸没被水冲走的,就收获鸡蛋大小的红薯。我就喜欢这种红薯,干面又加着些微甜,是红薯中的战斗红薯。</p><p class="ql-block">晚上我娘做面条,红薯叶子,黑面条,在面条的咸水里煮几块小红薯。不吃红薯叶子,也不吃那黑面条,捞半碗小红薯,盛半碗水,趁着娘不注意,两根筷子并起来,在猪油罐子里挖一下,搅拌在碗里,端着大门口了。</p><p class="ql-block">我吃红薯,我养的小黄狗吃红薯皮;我喝完了把碗放地上,小黄狗再去把碗舔干净。</p><p class="ql-block">一碗红薯面条吃得浑身热乎,乡村的夜就开始了,我躺在床上就着煤油灯看些乱七八糟的书,小黄狗卧在床前我的鞋子上,它是我那段岁月里最忠实的陪伴者。</p><p class="ql-block">5 晒红薯干</p><p class="ql-block">晒红薯干,是最繁琐又提心吊胆的事。</p><p class="ql-block">霜降前后的时节,正是晒红薯干的季节。一年有大半年靠红薯活着,储藏红薯最有效的办法之一就是晒红薯干,然后磨红薯面。</p><p class="ql-block">傍晚,一块地的红薯刨完了,堆得小山似的,抓紧分到各家各户,大称吊个大筐,一称一称来,一家堆一堆,捡个最大的的红薯,上边写上“陶猪娃”“李凤仙”等名字,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等全分完了,就在月光下去看哪块大红薯上的名字对号入座,那堆红薯就是你家的了。</p><p class="ql-block">接着就是一场争分夺秒的忙碌,目标是在明天日出前,把这堆红薯变成红薯干,晒在红薯地里,因为过几天,就要犁地种麦子了。</p><p class="ql-block">不比一场攻坚战容易,要抢时间,要争地盘。抢时间早晒出去,早晒干;抢地盘早摆出来,不跑远。如果你晚一点,地里摆满了红薯干,你就需要挑着担子、挎着篮子把红薯干弄到地边去晒,既要防止牲口毁坏,又容易风沙落在红薯干上。</p><p class="ql-block">抢时间的关键是马上开始擦红薯干,一块板子,钉上个刀片,就是河南人嘴里的“擦子”。大小红薯放在擦子上,手推着红薯上下运动,一片片红薯干就落在了凳子上下边。</p><p class="ql-block">这不是一个人的活,每次晒红薯干,家家户户除了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之外,都在地里。</p><p class="ql-block">没有电灯,只有月半弯和眨眼睛的星星,还有满地黑压压的人影和地上白花花的红薯干。</p><p class="ql-block">我至今在右手食指上还有一个刀痕,那是擦红薯干时候,锋利的擦刀留下的纪念。</p><p class="ql-block">凡是在地里晒过红薯干的,或许手指上,或许手掌上,或许心头上,谁没有点伤痕呢?</p><p class="ql-block">红薯干晒在地里,接着就是期盼了,期盼老天爷别下雨。我娘和其他的娘,就会去烧香央求了。</p><p class="ql-block">如果有三五天秋高气爽,那就是明年春天的福气,有了红薯干,春荒就靠红薯面了。</p><p class="ql-block">如果摆下满地红薯干后,变天了,下雨了,地里的红薯干就会发霉,但谁有办法呢,天塌砸大家,下雨了大家一起倒霉,人是斗不过天的。</p><p class="ql-block">红薯干晒透了,掰开时嘎嘎响,就一片一片捡起来,装好保存在家中,然后开始“硕鼠硕鼠无食我黍”。</p><p class="ql-block">我不爱吃红薯面,但喜欢吃红薯干,红薯干泡一下,上锅蒸,那种甜和面,比红薯好吃,也耐饥。</p><p class="ql-block">红薯干好收成了,第二年“度春荒”时候,红薯面就是底气了。</p><p class="ql-block">6 红薯面条</p><p class="ql-block">红薯汤,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p><p class="ql-block">红薯干磨成面,能有很多种做法。最常见的是蒸红薯面馍,做红薯面捞面条。</p><p class="ql-block">红薯面馍就不说了,我不敢看见,看见胃里就流酸水。纯红薯面蒸出来的馍,硬得石头蛋一般,但那是我的主食。</p><p class="ql-block">红薯面条河南叫“蛤蟆格蚪”,其实是因为红薯面没有白面掺,和不到一起导致的,一堆红薯面,就放在漏勺里,按下去红薯面一滴滴落在滚水里,就像是蝌蚪一样。煮几分钟捞出来,捣半碗蒜汁,浇在“蛤蟆格蚪”上,那就是一天中最重要的午餐了。</p><p class="ql-block">这两样食品,从小吃到十几岁,十几岁吃到二十多,把我吃出了胃病,延续至今。</p><p class="ql-block">7 牛屋的烤红薯</p><p class="ql-block">红薯最好吃的是烤着吃。</p><p class="ql-block">牛屋是我吃烧红薯的记忆。</p><p class="ql-block">生产队里的牛养在牛屋里,每到冬天的夜晚,牛也需要保暖,“牛板”就在牛屋里点燃一堆火,这是个好去处,每个生产队的牛屋里,冬天都围着一堆火,坐一圈人。</p><p class="ql-block">生产队里给牛屋留下的有红薯,一堆火点起来,“牛板”拿几块红薯,放在了火烬里埋着。</p><p class="ql-block">然后开始牛屋夜话,那内容极为广泛,神奇古怪,乡野趣闻,古老传说,男女秘事,越荤越险才有听头。</p><p class="ql-block">我后来总是觉得,我的性启蒙,好像就在牛屋里。</p><p class="ql-block">说得兴致最高的时候,“牛板”扒扒灰烬,把那几块红薯扒出来,拍拍灰,掰开分给每个人。</p><p class="ql-block">那是美食,那是记忆里最好吃的烧红薯。</p><p class="ql-block">8 挖红薯窖</p><p class="ql-block">家里的红薯需要放在红薯窖里,这可以保证吃整整一个冬天。</p><p class="ql-block">河南的红薯窖与河北的地道有一比,直筒子下去,然后向两边挖出来两个洞。河北的继续向前挖,就是地道;河南的不挖了,打扫干净放红薯,就是红薯窖。</p><p class="ql-block">我家没有红薯窖,我娘每年把红薯放在好几家邻居的红薯窖里。</p><p class="ql-block">我十二岁开始,就计划着要挖一个属于自己的红薯窖,并且计划要像地道战里一样,挖出些花样来。</p><p class="ql-block">但害怕印出来“新动向”,没敢说过,只在心里。</p><p class="ql-block">我十四岁的时候,给我娘正式说,我要挖红薯窖。我娘哭了,她害怕我挖塌了砸死在里边。</p><p class="ql-block">我十六岁的时候,再次给我娘说,我要挖红薯窖,地方选在大门口,并且拿个钉子和绳子,画了个半径四十厘米的圈。我娘没再阻挡我,只是在半夜里去我画圈的地方给土地爷烧了香表,念叨土地爷批准用地并保佑我顺利平安。</p><p class="ql-block">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搞建设。</p><p class="ql-block">挖红薯窖,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好在我没挖歪,也没弄出“新动向”。</p><p class="ql-block">冬天去红薯窖拿红薯时候,我会在红薯窖里自己呆呆的坐一会,望望井口一样的天,有种井底之蛙的感觉;想想这种日子啥时候是尽头,有种希望井口立马封住的绝望。</p><p class="ql-block">那年村里还发生了一件事,陶宏升和王国英好上了,可大冬天的,没地方见面,于是两人就下到了陶宏升家的红薯窖里,就在那里面,这俩人“银河迢迢暗度”。后来王国英的爹站在红薯窖口堵住了他俩,王国英爬上来就一句话,我怀孕了。隔了不到半月,陶宏升家就办了酒席。</p><p class="ql-block">全村人把这件事情口口相传,有人说,还有一个呢,经常钻进红薯窖不出来,不知道干啥。</p><p class="ql-block">从此,我连红薯窖也不能再安安静静的坐一会了。</p><p class="ql-block">9 秋夜看红薯</p><p class="ql-block">农历九月,地里只剩下晚红薯了,因为要存放,必须等到霜降以后才能刨。</p><p class="ql-block">刨一天的红薯堆在地里,傍晚收工时,队长对我说,你今晚看红薯。</p><p class="ql-block">晚秋的夜,气温很低,我拿单子捆着条被子,没有褥子,就把红薯秧子铺在下边,单子铺在红薯秧上边,害怕霜打被子湿,就拉来红薯秧盖在被子上边,然后钻进去,身子都在红薯秧子里,头露出来,因为我要看星空。</p><p class="ql-block">红薯地位于两条河的交汇处,自古以来有许多鬼怪传说就发生在这里,我一点也没有觉得恐惧,反而期盼着哪个鬼怪来看看我,万一是个狐狸精呢。</p><p class="ql-block">可能妖魔鬼怪和牛鬼蛇神是一路货色,我看红薯的两个晚上,所有的期待都没有发生。</p><p class="ql-block">星河灿烂,七星高照,躺在红薯秧子里,去面对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何时才会有个尽头,为什么我的发小不用来,论智商、面貌、体格,我哪方面不如他们。</p><p class="ql-block">浩瀚夜空,深不见底,深吸口气,嗷嗷叫几声,就像是一个人走夜路到了乱坟岗子时,自己叫几声壮壮胆一样,深夜的孤独里,没一点回响。</p><p class="ql-block">10 红薯是命</p><p class="ql-block">我做过红薯淀粉,也做过粉条。</p><p class="ql-block">这是红薯再加工里最精华的存在。</p><p class="ql-block">做淀粉剩下的红薯渣,把韭菜切碎拌进去,抹点油炕一下,具有可吃性。</p><p class="ql-block">冬夜里饿了,睡不着,挖勺红薯淀粉在碗里,开水冲进去迅速搅拌,然后放点糖,就是“粉子茶”,具有较强的“可吃性”。</p><p class="ql-block">红薯,融入了生命的过程,陪伴了最困难的人生时刻,我和红薯,有默契的不被别人破译的人生密码。</p><p class="ql-block">后来的每个阶段,无论困顿或者高光,红薯都与我同在。</p><p class="ql-block">哪年去上海出差,入住锦江。</p><p class="ql-block">早餐很丰富,面包片本来是夹培根或者抹果酱的,同事老赵却要服务员给他拿豆腐乳,结果他用面包片夹豆腐乳吃,惹得一群老外们看,并且老外们都要面包片夹豆腐乳吃,吃了之后还给老赵伸大拇指。</p><p class="ql-block">我看见了红薯,拿了几块红薯,就这一杯牛奶吃。许多人看我,不理解在这样豪华的饭店里,有这么多中餐西餐的美味,却有人只拿几块红薯吃。</p><p class="ql-block">上菜市场看见红薯,必买。</p><p class="ql-block">上街看见烤红薯,必买。</p><p class="ql-block">自己觉得自己没出息,也许就是这种红薯思维,局限了发展。</p><p class="ql-block">翻红薯秧已经看不见了,现在的红薯都是改良品种,秧子很短。</p><p class="ql-block">晒红薯干已经看不见了,现在的机械化操作,切片烘干,出来就是红薯面。</p><p class="ql-block">红薯窖在村里已经绝迹了,连个古文物都没留下,全填实了。</p><p class="ql-block">孩子们不用、也不会翻红薯秧、晒红薯干、下红薯窖了。</p><p class="ql-block">历史已经翻篇了。</p><p class="ql-block">但愿永远不要翻二遍红薯秧,晒二茬红薯干,挖二代红薯窖,悲剧永远不要重演,门票的价格昂贵,是付出血与肉的暗无天日。</p><p class="ql-block">我与红薯,红薯与我,生命历程中的人生密码。</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