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湖游记

海上人

　　驱车前往位于湖州的南太湖路程不远，我们用了两个小时即抵达。车近太湖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是水，而是那天际线上的一种空蒙的光。这几天天色并不是很清亮，加上水汽丰沛的湖面上方而显雾蒙蒙，广袤无际的太湖无端地生出些乳白的、柔和的晕染，仿佛一块巨幅的宣纸，被水汽微微地濡湿了。待到车行再近，那光便渐渐地聚拢、沉淀，化作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白。水与天的界限是模糊的，交融在一起，像一幅未尽渲染的水墨长卷，留给人无穷的想象。风从水上来，带着腥甜的、润泽的气息，即刻便将旅途的尘嚣与困顿都涤荡的一干二净。

　　对太湖的向往，大抵是从古人诗词中那片“包孕吴越”的浩渺烟波开始的。这次，我避开了名声在外的无锡鼋头渚，选择了湖州的南太湖畔，想去寻一份更为闲适、更为精致的湖滨意趣。

　　酒店安顿好后，我急急匆匆赶到湖边，好在酒店离湖边不远，五分钟即可到达。我独自一人沿着湖岸信步走着。脚下是松软的泥土，间或有圆润的卵石。湖水并不像我想象的那般碧波万顷，而是带着些微的浊黄，是那种饱含了生命滋味的颜色。它不像西子湖的波光那样潋滟，惹人怜爱；它只是沉沉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与滩涂，那声音厚实而悠长，仿佛一位长者沉稳的呼吸，带着亘古的节奏。我蹲下身，将手浸入水中，一股凉意便顺着指尖，丝丝地浸润到心里去。这凉，不刺骨，却有一种清醒的力量，让你明白，你触到的是真实的、浩渺的自然。

　　湖中央，似乎是景区方有意安排的十来条船锚泊在这里，这样的情景让我这个曾经与此脱不了干系并与此密切相关的人，更会引起我的共鸣。我仿佛能看见，在无数个晨光熹微或是暮色苍茫里，它们如何迎着风浪出去，又满载着银鳞闪闪的收获归来。那船身的每一道裂纹，似乎都藏着一个与湖搏斗、又与湖共生的故事。如今，它们歇下了，成了这湖光山色里一道沉默的、却最富内涵的注脚。

　　顺着湖岸边走边看，不经意便转入了曲折的巷弄。白墙黑瓦的民居，高低错落地铺展在河道两旁。墙垣已多斑驳，露出内里砖石的肌理，墙角蔓延着湿漉漉的青苔，绿得深沉。这里的静，又与湖边的旷远不同。是一种被生活浸润了的、安详的静。只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前的竹椅上，打着盹，脚边蜷着一只同样慵懒的花猫。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缓慢而具体，仿佛也染上了墙上青苔的颜色，沉甸甸的。空气里有新茶的清芬，也有人家灶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饭菜香，那是人间烟火的踏实气味。

　　但凡长三角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太湖有“三白”。菜上来了，不过是清蒸白鱼、盐水白虾、银鱼炒蛋。做法是极简朴的，重在食材的本味。那白鱼肉质细嫩如蒜瓣，入口鲜甜；白虾只需清水一灼，剥壳后便露出半透明的虾肉，蘸些酱醋，已是无上美味；银鱼更是软糯，与金黄的蛋花同炒，黄白相间，清淡可口。吃着这样的菜肴，望着窗外无垠的水面，你才会真切地感到，这湖的慷慨与富庶，是如何一丝一缕地滋养着依傍它而居的人们。

　　如果说白天的南太湖是一幅淡雅的水墨画，那么当夜幕降临，它便瞬间切换成了一幅流光溢彩的油画。而画布上最夺目的焦点，无疑是那座造型奇特的“月亮酒店”——喜来登温泉度假酒店。

　　当地人更爱叫它“马桶盖”，这戏称里带着几分亲切的调侃。但当你真正看到它时，只会惊叹于建筑的巧思。夜幕四合，华灯初上，那巨大的环形轮廓被灯光点亮，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璀璨的圆。金色、紫色、蓝色的光影在水波中流转、交融，如梦似幻。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静静地看了许久。这现代的建筑奇观与古老的太湖竟然毫无违和，它像是从湖底升起的一轮明月，又像是龙宫遗落在人间的一颗珍珠，为这片古老的水域注入了摩登的灵魂。

　　当暮色为太湖拉上朦胧的帷幕，月亮湾酒店便点亮了璀璨的华灯。顷刻间，横跨水面的彩虹桥喷涌出五彩缤纷的水柱，犹如听到了无声的号令。旋即，欢快的音乐节拍响起，整个月亮湖被唤醒，霓虹随旋律闪烁，水柱随之轻盈摇弋，仿佛在水上翩然起舞，营造出一个梦幻迷离的光影世界。

　　码头边，停泊着大大小小的几艘游艇，随着波浪轻轻摇曳，发出“吱呀”的催眠曲。长长的木栈道向湖中延伸，仿佛一条通往仙境的路。我沿着栈道慢慢走，脚下是木板有节奏的声响，耳边是风与浪的合奏。

　　归途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际与湖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而东边的水天却已沉淀为幽幽的蓝。光与影在辽阔的水面上上演着最壮丽的戏剧。我来时，觉得太湖是一位沉默的哲人；去时，却觉得它更像一本摊开的、厚重的书。我只不过读了几行序言，已觉心胸开阔，俗虑顿消。那水天的苍茫，渔船的旧影，巷弄的幽静，乃至舌尖上的一缕鲜甜，都沉沉地落进了心底，成了可供日后慢慢反刍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