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行驶在,最美风景的路上

雪韵

<p class="ql-block">在弥勒的两日,倒是意外的晴朗。白日里看那锦屏山上的弥勒大佛,在碧蓝的天穹下笑得融融泄泄,太平湖美丽的花海、神奇的仙人掌丛林…</p><p class="ql-block">不料这好天气竟如此短暂,临行的清晨,推窗便迎着一片灰濛濛的水汽。雨,到底还是来了。这雨不像北地的雨那般爽快利落,它来得缠缠绵绵,带着一种南国特有的、温润的执拗。</p> <p class="ql-block">车子驶上高速,便一头扎进这茫茫的雨雾里。先生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落在前方那片被雨刷器来回扫掠出的清晰视野里。这一路的山水画廊,于我,是闲坐观赏的景致;于他,却是全神贯注的征途。路是好的,崭新的沥青被雨水一洗,愈发显得乌黑沉静,像一条驯顺的巨蟒,静静地伏在苍翠的群山之间。人家说,这一段是“最美高速”,想来天晴日朗之时,定是另一番明媚开阔的气象。可我今日所见,却是一种被雨水与雾气重新调制过的、沉静而深幽的美。而这份得以从容欣赏的闲情,全然系于身旁那人娴熟而流畅的驾驭。</p> <p class="ql-block">路两旁的山,是看不尽的了。那被雨水彻底清洗过的山野,绿得有些不近情理,仿佛是仙人的画笔,将世间所有的青绿颜料都泼了上去,又用云雾这层薄纱轻轻笼住。那绿色是活的,是流动的,从山顶一直漫溢下来,几乎要淌到路面上来。雨幕与云雾,便成了这天地间最写意的画家。你看那远一些的山头,全然被乳白色的、流动的云雾吞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青灰色的剪影,像海市,又像遥远的梦。近一些的,山腰上缠着一缕缕、一束束的云纱,轻盈地、慢悠悠地飘荡着,仿佛仙女遗落的裙带。那云雾是活的,在峰峦间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使那山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渺茫,平添了无穷的层次与想象。</p> <p class="ql-block">这风景是纯然天成的,没有一丝人工雕琢的痕迹。偶尔能望见极远的山坳里,有一两户白墙的人家,像不经意间滴落在宣纸上的两点淡墨,旋即又被更大的云雾漫漶了,融化了,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路上车极少,这浩渺的天地间,仿佛只剩我们这一车,在无边的雨丝与绿意里,寂寂地航行。我能如此安然地神游物外,正因他将所有的跋涉之劳,都默默担在了自己的肩上。</p> <p class="ql-block">也不知行了多久,路旁的景致悄悄起了变化。那圆润的、长满灌木与乔木的山,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孤峭的峰林。它们各自独立着,互不连属,像一群沉默的、青黛色的巨人,从平坦的大地上蓦地冒出来,静静地守候着这漫长的雨季。它们的形态是那样奇崛,顶上是浑圆的,或尖削的,周身却陡直如削,带着一种冷峻的、不容分说的气势。我知道,这已是喀斯特的地貌了,是广西地界的预告。这些石峰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在雨雾里,愈发显得沉静而神秘。我轻声将我的发现告诉他,他微微颔首,视线仍专注地落在前方蜿蜒的路上,嘴角却有一丝了然的笑意。这旅途的风景,是我们共有的,而开辟这旅途的辛劳,却是他独一份的。</p> <p class="ql-block">我想起古人的南游,没有这平坦的高速路,只有那湿滑的、百转千回的古道。他们骑着小马,或是乘着孤舟,在这样的雨中,走上一月,两月。那时的旅人,是否也有一位这样沉默而可靠的舟车执掌者,承担着风霜雨雪,只为将同伴安然送达那云深不知处的目的地呢?王摩诘的句子无端地浮上心头:</p><p class="ql-block">“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p><p class="ql-block">此刻我虽未到水穷之处,但这满目的云生云起,却是一样的。我的“坐看”,我的闲情,都稳稳地筑基于他此刻的“行”之上。</p> <p class="ql-block">抵达崇左城内时,已是下午四时光景。雨势渐收,只余下空气里清冽湿润的气息。车子停稳在一家熟悉的酒店门前——那是我们一年前曾下榻过的地方。一切仿佛都是昨日的重现,直到我们走进大堂,那张同样熟悉、却比记忆中更添了一丝沉稳的笑脸迎了上来。</p><p class="ql-block">竟然还是一年前那位接待我们的小伙子!</p> <p class="ql-block">实在是太奇妙的缘份了。我想起佛家常说,千年修得同船渡。那么,在这流转不息的人世间,能与一个陌生的面孔在同一个地方两度相见,这背后,又该是怎样纤细而执着的因缘线在牵引呢?</p> <p class="ql-block">这一路的雨,这一路的云山雾绕,连同所有的跋涉与专注,仿佛都是为了铺垫这最终温暖的落脚。风景之美,在于天地之辽阔;旅途之暖,却在于人间烟火里不期而遇的温柔,与身边始终如一的守护。这寻常酒店里的一声熟稔问候,与方向盘后那双可靠的手,共同构成了此行最厚重、最绵长的一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