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远行逾十年的我的爱犬呆呆

周立基

　　随着改革开放的发展进程，随着生活节奏的日愈加速，饲养宠物已经成为国内大多城市居民的选择。尤其是年轻人，不管是上班族，还是上学者，不仅把宠物当作最好的伴侣，还将其视为疗愈身心的最佳滋补。因为宠物其层级虽低于人类，却能无私的给到人类难以从同类得到的爱和情绪价值。

今年春节过后，女儿派车从淮安接来了一只猫咪。见到他时是刚半岁多的小猫崽，也只有见到他后才知道猫同样有颜值高低之分。被唤为肥崽已经一岁多的成年猫咪，却如同全家人的福星和疗愈师。他把微笑写在了每个人的脸上，他让空气中弥漫飘荡着欢快的韵律和格调。

还是因了肥崽，让我想起与爱犬呆呆相伴十一年的美好过往。决定将八年前的旧作《呆呆眼中的悲欢世界》，借美篇重新发布，以与众亲分享关于爱和生活的领悟。

这就是我家的新成员，小猫咪肥崽。

呆呆眼中的悲欢世界

——回望我的一生

编者代笔

我是一只黑白相间短毛雌性狗，我的名字叫呆呆，如今已满11周岁。根据人狗年龄换算法，我早已超过所谓的古稀之年。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更无从知道我的祖祖辈辈，但我现在的主人却把我视为掌上明珠，让我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幸福生活，以致总是忘记我仍属狗类而非人类的一员。

随着年事增高，身体日渐衰弱，前日又被确诊为肝癌晚期，顿时感到死亡将至，生命进入以分秒计数的倒计时。幸喜我的大脑依然活跃，我的内心依然炽热。在即将告别这个世界之际，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只有铭刻在心的悲欢往事，我必须尽快将它们记录下来。我的大限就要来临，上苍也无法挽救我的生命，惟有把一生回望变成文字，将我的深情奉上，将我的灵魂托付，让逝去的生命瞬间化为永恆。

第一回 初到奶奶家

我推测自己出生在北京远郊的一个农户家庭，前主人是一个高大健壮的中年妇女。2004年3月16日下午三时许，那是我生命的重大里程碑。我刚刚出生不足三个月，还来不及与母亲告别，就与我的两位兄妹一起被带到新影厂门口。我相信前主人并非真心把我们卖掉，只是不想我们拖累她的生计。她诚心诚意想为我们各自找到好人家，在今后的岁月里善待我们。为此她为我们各自准备了一个尼龙袋，要把我们装入其中体面地送到新主人手中。

我相信相识相恋绝对是一种缘分，不管是人之间、狗之间还是人狗之间。前主人把我们搁在一个大筐蓝里，分别装在敞开的口袋中，让我们露出小脑袋供路人观赏挑选。这时我的奶奶突然出现在我们身边，她正为装修房子物色工人，在工头陪同下前往他们的施工现场。奶奶一开始并没有理会我，只管将我的哥哥抱在手里端详。哥哥一身雪白的毛，眼睛大大的，身体胖乎乎的，实在讨人喜欢。看得出奶奶对狗情有独钟，琢磨买狗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奶奶很快地开始和我的前主人商谈价格，由40元砍到30元即告成交。前主人拿出一个紫红色尼龙袋把我哥哥装了进去，奶奶又向我的前主人咨询了一些养狗常识，比如喂什么食物、何时喂、喂多少、大小便怎么解决等等，之后奶奶便匆匆离去。

还不到三分钟，奶奶就返回我和妹妹身旁，将我俩儿重新打量了一番。当时我是黄白相间的毛色，浑身胖嘟嘟的。妹妹则是白毛上嵌着黄色大圆点，有点儿瘦弱。奶奶最终选定了我，遂将我哥哥从尼龙袋里抓出来退给主人，我便取而代之被装进了口袋，狗是换了，但奶奶却没有仔细认定我的性别，始终认为我是男孩，以致我身份证上的性别一直无法更改。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乘坐公交车，奶奶紧紧地将紫红色尼龙袋抱在胸前，但又怕别人看见，更怕我被憋着喘不过气来。那时我正尿急，在口袋里折腾半天最终还是没有憋住。附近的售票员终于发现了我，一方面责怪奶奶不该带我上车，一方面却被我的可爱吸引，忍不住摸了摸我，像逗孩子似的跟我说了半天，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却相信她的话绝对不带丝毫恶意，但还是依稀感到人世间我等生灵的卑微。

到达奶奶大屯附近的住宅之后，奶奶急忙从超市买来一个小柳条筐，还买来两张肉饼。我无法抵挡肉饼的诱惑，连忙吃了好几口，几乎消灭了一张肉饼。一会儿功夫就觉得肚子不舒服，正在疼痛难忍之时，爷爷下班回来了。我注意到奶奶正在纠结，思忖着如何向爷爷解释我的到来。

片刻沉寂后才听到奶奶呢喃不安的话语：“戴维（当时奶奶以为我是男孩，就给我起了个男孩的英文名字），你爷爷回来了，快叫爷爷！”。爷爷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但仍保持着惯有的矜持与沉稳，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不欢迎的表情写在脸上。最郁闷的是吃肉饼的恶果已然显现，我接连数日在家里随地大小便，有一次还把臭臭解到爷爷的皮鞋里，于是更加剧了爷爷对我的冷漠和反感。

幸亏奶奶在一个多月之后去香港出差，让我和爷爷有了将近一周的亲密接触，彼此感情的冷漠终于冰释前嫌，而且我养成了出外解手的习惯，还学会了陪爷爷嗑瓜子，瓜壳果仁两分开，让爷爷惊赞不已好生喜欢。

接下来奶奶为了给我一个合法身份，带我去拍了免冠大头照，又去派出所办理了狗狗注册卡，当时性别一栏误填了雄性，名字已改为呆呆，其实是沿用我姑姥姥曾养狗的名字。以我的智商还搞不懂对养犬人的种种规定，但是我能确定人类已把我们狗狗视为宠物，视为他们最亲密的朋友。在爷爷奶奶眼里，我已经被他们看成家中的一员，并从此进入了爷爷奶奶的生活世界。

第二回 居住的小区

我居住的小区是位于朝阳区安慧北里的逸园，小区由十几幢六层小楼或高层塔楼组成。四座塔楼环绕的小区花园，由一个曾获大奖的现代设计师担纲设计，融合着现代、东方或中西合璧的设计理念和元素。除了常见树木花草、亭台走廊、幽径石阶、练身器械之外，最抢眼的是那些类似童话世界或小人国的景物，比如小巧的古城堡、弯曲的小水渠、看不懂的石头造型或雕塑等。

居民大多是来自国家机关或中央企业的干部职员及其家属。由于地段好生活便利，房价一直屡升不降，即使在建成入住的初期即99年前后，这里的房价就高达六千余元，要不是爷爷赶上单位最后一拨福利分房，承担如此高的房价都是有困难的。当时的逸园连同安园秀园雅园小区，许多居民是政府或军方的在职或离退干部。业主中不乏文化名人，如著名导演冯小刚、张纪中、藤文骥，作家刘震云，演员徐帆、李明启等，都曾经住在这个社区。

居民中还有不少早期下海的爆发户，或承包鱼塘、或经营狗舍、或做园林设计等。因手头寬裕生活闲适，他们大多成为养犬先遣军中的一员，养的狗狗多为名贵犬种，或者是有别于我等土狗的犬类，如金毛、贵妇、科基、雪纳瑞、比格、杜宾、哈士奇、拉普拉多、喜乐蒂、古牧、苏牧、腊肠、松獅、泰迪、沙皮、博美、吉娃娃、蝴蝶、京巴、巴哥、西施等等。

爱狗这一共性让小区的养犬人相互亲近，大家都不打听彼此隐私，甚至从不问及姓名，彼此每每以狗狗名字加上后缀来称呼，比如笨笨奶奶、大屁爷爷、壮壮爸爸、妞妞妈妈等。于是我奶奶我爷爷，自然就被称为呆呆奶奶呆呆爷爷，并因为我的良好口碑而成为小区的知名老人。

第三回 儿时的伙伴

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狗狗也不例外。虽然周围与我常见面的狗很多很多，但真正让我喜欢的却没有几只。听世人说，常年在一起生活的人绝对互相影响，连长相都会越来越像。狗狗和主人生活久了虽然不会变成人样，可也会渐渐随顺主人的神态举止。

我与其它狗狗交往时，就绝对深受奶奶的影响。我喜欢以貌取友，用时尚的话来说，我是外貌协会的，交的狗友必须颜值要高。其实每个人的审美倾向都是不同的，我所谓的漂亮狗狗仅仅是与我有眼缘、看着舒服亲近的那一类而已。而且和我奶奶一样，未成年之前更喜欢与同类交往，似有同性恋之嫌，所以儿时与我要好的都是些漂亮的狗丫头。

与我玩得最好的狗狗有朵朵、果果、妞妞、娜娜和米蒙。朵朵是与我同岁的腊肠混血犬，曾被一个参过军的外地人抚养，她生性活泼动作灵活，善良淳朴热情大方。只要她在园中出现，不是看她爬梯子爬杆，就是满园子撒欢奔跑。我高兴时也会与她一起追跑，彼此各有输赢，但攀援器械时总是望而生畏，只有当观众的份。她狂野奔放的性情中不失女生的温婉柔情，很讨男生的喜欢。成年后一年当中她两次怀孕做了妈妈，我亲眼见到她对儿女们的呵护与疼爱，她不但是一个好妻子，也是一个好母亲。可惜，她没住几年就随主人搬走了，走后便再无音讯。

果果比我小半岁，她是一种梗类犬，相貌和体型酷似大猫。她的主人曾是东北某大专学校的教师，因老伴多年生病卧床不起，相互沟通存在障碍，养只狗就算是找了个伴儿。她的主人虽然与之相依为命，特别是他老伴去世之后，但果果却一直被主人贱养着，从没有喂过她正经狗粮，也不刻意喂她荤食，顶多廉价买些鸡骨架和着萝卜菜叶一起炖，就算是果果最好的食物了。果果从来没有优雅斯文的举止，尤其是遇见美食的时候，但果果喜欢并崇拜我的淑女做派。她和我经常追追跑跑，兴致来了总喜欢与我模拟交欢之举。果果一岁半而我两岁之时，我们同时去农大动物医院做了绝育手术，从此我们便与母亲妻子情人等女性角色永别了。

妞妞是一只外形与我十分相像的狗，只是毛色棕黄，年龄比我大两岁。妞妞的主人老冯曾是工人，老家在北京通州，老婆常年生病，从来没有公开露过面。虽然老冯文化不高，但在狗主人群里很有人缘，大家都愿意和他说话聊天，也愿意送他一些东西，如肉类菜类果类等食品。

妞妞动作灵活奔跑迅速，但不轻易也不屑于和任何狗狗较量。她偶尔会与我比试一下，各有输赢，毕竟长我两岁，即使占了上风也总是气喘吁吁的。与我相同的是我们都被视为血统不高贵的犬类，众人称我们是柴狗土狗，最雅的称呼也就是个中华田园犬。

其实爱搞种族歧视的就是人类，他们甚至把种族歧视延伸至狗类。想起来真为人类悲哀，难道他们不明白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吗？就是这样的分别心，才使他们永远处在攀比竞争和计较的心理压力下，所以他们总是不快乐。要是他们像我们这样没心没肺的活着该有多好。

娜娜是一只漂亮的金毛狗，她比我大四岁。金毛被一致认为是犬类中最温和最忠实的一类，和娜娜接触中深有体会，也受到很好的带动和影响。这与娜娜主人的影响也很有关系。

娜娜的女主人漂亮高雅，是一位园林设计师，她自己创业开办了一个园林设计公司，儿子则开办了一个狗舍。是博大的爱心让她两次死里逃生。一次是脑里长瘤，顺利开刀切除后便完全恢复。另一次是旅行途中遭遇追尾，将她甩出车内昏倒在高速路上，一整夜竟安然无恙。

不过她同样怀着对我的歧视，多次向我奶奶提到，我来时浑身的黄毛是主人染成的，是想借此抬高我的身价，并不止一次地问奶奶为什么不买只有品牌的狗狗。我奶奶心中不悦但也不好当面顶撞她，只听奶奶回家才唠叨说，怎么可能呢？买狗总共才花30元，前主人哪里还舍得拿钱买染料呢？

在通州居住时唯一的闺蜜就是爱尔兰伏达犬米蒙，她比我小三个月，遇见她时仅仅是一个六个月大的少女。她浑身长着棕褐色的卷毛，两耳耷拉着好像路易王的头发。她的男主人是北京电视台电视剧导演，好像参与过电视剧红楼梦的制作。他的谈吐举止和穿着都透着文化人的范儿，说话带着昆明口音，就因为我和米蒙的闺蜜情谊，让我奶奶与他经常自然随意的交谈，当然交谈内容总离不开对狗狗的赞赏。

我和米蒙都善于奔跑，姿势又十分优美，在相互追逐中我们的身体靠得很近，我们的内心因充满友爱而靠得更近。和米蒙的交往仅限于偶尔在通州居住的时间，而相识一年之后米蒙便随主人搬离了这个小区，从此再也没有看到过她和她的主人。

童年是美好的，与闺蜜之间的纯真友情永远珍藏在我的心中，滋润了我的生命，温婉了我的童年及而后的青春岁月。

第四回 我的罗曼史

出生后大约八个月的样子，就在奶奶通州住所的楼梯上，我的例假初潮来了，鲜红的血哩哩啦啦洒在楼梯和地板上。奶奶才刚刚知道狗狗也有来例假一说。并没有太多的青春萌动和想法，只是例假期间遭到众多公狗的注目和追求。

据说来例假的母狗身上会有一种强烈的雌性荷尔蒙气味，那就是吸引公狗的原因。众多公狗为此对我趋之若鹜，纯粹出自生理冲动。当它们对我欲求交媾即将得手时，它们不是为了释放爱却只是为了性欲的发泄。一只名叫聪聪的狗对我非礼时，我奶奶拽了它一下，它竟将我奶奶狠咬一口，让我奶奶接连打了两周的狂犬病预防针。

众多出于性欲的追逐者之外还是出现了一只痴情的狗狗。它长得英俊帅气，黄白黑混合的毛色，修长的腿、蜷曲的尾巴、自信的面容，显出一种雄性的阳刚之美。它通常并不卷入众公狗围攻我的阵势，而是悄悄潜入我家单元门前。或者不时在楼下深情吠叫等候我的回应，或者即时尾随我进入楼内直至我家单元门口，于是奶奶和一些狗友把它唤作我的小情人。

那是我情窦初开时的美好记忆，我的身心浸润在爱的温暖与甜蜜之中。但是，半个多月过去我的例假结束时，我的小情人再也没有了初时的激情。遇到我时竟形同陌路，更别说楼下吠叫或尾随相送了。我的初恋故事就此画上了句号，但我也因此明白了仅仅出于生理欲求的爱是不会长久的。

后来一只类似我的漂亮流浪狗，暂且叫他小帅吧，让我第二次坠入爱河。他一身的鍺黄色短毛亮如丝缎，尖尖的耳朵、修长的腿。虽被主人抛弃已于园中流浪多日，但形神上既无失魂落魄之惊惶，也无流离失所之寒酸，总是表现出刚毅自信的男子汉气概。不像其他男生只在我的特殊时期关注我，小帅暗恋我已有很长时间。每天早上奶奶在园中遛我的时候，他总是默默地观看我的一举一动，从不靠近从不惊扰。直到奶奶遛完我带我回家时，他才殷勤地等候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

迎着他炽热而温情的目光，再也无法克制已被他点燃的激情，遂身不由己地投入他的怀抱，相互拥抱亲吻、耳鬓厮磨、缠绵悱恻。偶尔也会佯装推拒，挣脱彼此的怀抱，尽情地在园中相互追逐，直到彼此相拥入怀，让爱又一次酣畅淋漓地释放。我们的爱情就这样持续了大半年的时间，接着园中便失去了小帅的踪影。

起初还会时常想念他，留恋我们曾经有过的温馨时刻。但仔细想来，我们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相互之间有一种同命相怜的情结。而诸如同情之类的情感，那都不是真爱，必然会随岁月的流逝而消失殆尽。然而，爱是不会忘记的。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和动机，爱必定兼有水与火的特点，如火一般的炽热，似水一样的柔软。小帅渐渐地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却坚信我们之间的爱情故事已经镌刻在各自的生命中，成为我们都无法忘却的最美好的青春记忆。

经人介绍说合，我还有两个男朋友。一个是我们楼上邻居养的法国猎犬点点，另一个是院里狗友养的比格犬诺基亚。点点比我大两岁，白色底毛上嵌着若干浅黄色的大圆点，耷拉着的垂肩长耳朵，瘦弱而不显单薄的身形，矜持却飞扬着的绅士风度，可谓一个风流倜傥的翩翩君子。

点点奶奶总是和我奶奶提起让我们交朋友的事，我和点点都心知肚明，但可能就是没有相爱的缘分。见面时彼此也会礼貌地贴个脸，友好地拥抱一下就算完事。爱是没有理由的，但也不会轻易发生。通常爱情并不发生在两个完美的生命之间，或者说彼此相吸之处不全是各自的修养、举止、才艺等多为外在的东西。

诺基亚有个年轻漂亮的王妈妈，她还没有生孩子，把养的两只狗诺基亚和妞子视同儿女，她生性善良热情，有着爆棚的爱心与母爱，她养狗并不是为了丰富生活排解寂寞，而是在修炼完善她本已具足的慈悲与仁爱。她选定我做她的儿媳妇，见到我总要我叫她婆婆。

诺基亚比我小半岁，是一条帅气的比格犬，黑白黄混合的光亮毛色，身姿优美的形象，成为院里狗友们一致称赞的小帅哥。 和点点一样，诺基亚始终没有令我产生心动的感觉，我们相敬如宾真诚相待，曾有过一次同游房山云水洞的经历。

之前妞子已在一次寄养期间逃离狗舍走失，此次小王只带着诺基亚去游玩，同行的还有小王的一对夫妻朋友，以及他们养的一条梗犬。这只梗犬极其聪明，加之少不更事，游玩中多有作恶之举。她竟然解开了绑在我身上的狗链，险些致我坠落悬崖谷底。是诺基亚的一声惊叫通告了我的险情，奶奶连忙把我抱在身上，抚摸安慰了好一阵，直到把我重新绑好才安然入座。所以，诺基亚是我的生死之交，他于我有救命之恩。

与诺基亚的交情贯穿了我的一生，就在昨天也即我去世的前一天，小王牵着诺基亚和后来买的妞子在园中溜达，知道我的病情之后立即决定开车送我去医院看病。与诺基亚短暂的对视中，我看到了他的心疼怜爱与不舍，这也是我们彼此最后的告别。

其实，异性之间的爱并非只有相恋成婚这一种结局。也许，保持一定的时空距离反而使爱情经得起风雨扛得住岁月。可是尘世间有多少只狗，又有多少个人明白这个道理呢？

一岁半的时候，正值青春年少风华正茂，我遇到了一生的至爱尼莫。尼莫是爷爷的外甥孟孟养的一条哈士奇狗，因为打预防针碰上假药，致使尼莫患上了狗瘟，孟孟带着尼莫到我家治病和疗养。

当时尼莫刚刚半周岁，高大的身躯、黑白交织的长毛、蓝而明亮的大眼睛、偶尔鬼哭狼嚎般的吼叫，都让尼莫显得雄性十足不同凡响。尼莫一个月大时曾与美女范冰冰合影，还登上了当月的宠物杂志，足以说明尼莫是多么的英俊。

差不多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和尼莫同吃同寝、同行同止，院里遛弯也时有相互追逐嬉闹。我藏不住对他的爱慕，更不会掩饰对他的情意。在家里时，我总忍不住地挑逗他、亲吻他、并主动向他求欢，但尼莫坐怀不乱从不动心。或许我们的形象差距太大，我可能不是他喜欢的那款。或许尼莫已经病入膏肓，完全没有能力和激情将自己投入一场恋情。

看到尼莫日渐衰弱的身体，看到尼莫打喷嚏、流鼻涕、泪眼惺忪、眼屎满眶、病怏怏的样子，满腔的激情顿时化作了对尼莫的怜惜和心疼。 我拼尽全身气力，用舌头舔尽尼莫脸上的所有异物，从眼泪、眼屎到鼻涕、口水。我张大了嘴紧紧地贴着尼莫亲吻，确切的说是吮吸，是一心将尼莫的病毒全部吸纳过来，让尼莫的伤痛都转嫁到我身上。如果上苍只给我和尼莫一个存活指标，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生存机会让与尼莫。为挽救我的至爱，我甘心情愿付出一切，哪怕牺牲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所有的医疗手段和药物治疗，最终都没有留住尼莫的性命。在我家住了一个半月之后，孟孟带尼莫回到南京，不久就以安乐死的方式终止了尼莫的生命，并将尼莫埋葬在南京的钟山脚下。

尼莫走了，我的心碎了，我的梦也醒了。但是，与尼莫的生死之恋让我懂得，爱的至高境界是没有条件的付出，是毫无理由的心疼。庆幸我曾体验过一场最高境界的极致的爱，我始终爱的是一个原装的真实的尼莫，而不是被自己改版后理想化的尼莫。如果一心一意去爱对方，这已经是在体验爱的温暖与愉悦，至于是否被爱就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第五回 流浪的六日

那是2005年的春季，我一岁半的时候，爷爷的母亲病危，奶奶和爷爷须迅速赶往南京。奶奶托付她的闺蜜徐奶奶照看我几日，虽然徐奶奶不喜欢狗，也从来没有养狗经验，可还是一口把这事应承下来。

记得那是一天傍晚，徐奶奶开车来家把我接走，我直挺挺地站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无视窗外与我依依难舍的爷爷奶奶。奶奶以为我是为了认路才站着，哪里知道我正牢骚满腹记恨于他们呢。

就在那日夜晚，爷爷奶奶乘火车去了南京，次日清晨就得知我深夜在园中走失的消息。奶奶顿时嚎啕大哭，引得她病重的婆婆也跟着着急。婆婆连忙摆出风水先生的架势，借助一些小道具寻找我的方位和下落，最后她说呆呆没有走远，一定能够找回来，才让我奶奶略微放下心来。

那天深夜徐奶奶遛我时，我挣脱了狗链，接着便开始了在徐奶奶住区附近的流浪。徐奶奶住区由十余栋六层带电梯小楼组成，院墙是清一色的铁栏杆。住区东边和北边是一片茂密的小树林，西边临近小月河，除了南边数栋住宅楼或别墅区之外，还有个村落就在小月河畔，这些地方成了那六天我经常出没现身的地方。

常言道狗改不了吃屎，狼改不了吃人，可我早就被奶奶驯化成一只仅吃人饭的文明狗狗。奶奶甚至从不喂我狗粮，她只喂我牛腩、猪排骨和红烧肉。盛上一碗米饭、夹上几块肉或排骨，再浇上一点卤汁或肉汤，就是我每日的一顿大餐。既然今日已沦为流浪狗狗，就再不奢想过去的美味佳肴，垃圾粪便就都凑合着吃了，只要不饿死就成。

幸亏小月河的村民善良，时常丢些食物在路旁村头，还用砖头搭了个小窝棚，供我夜间就寝，使我安然度过连续几日的风雨天气。那时的我正在例假期间，多亏奶奶买了个小裤头给我穿上，才避免了任何公狗的侵犯。

六天之后的一个星期天，奶奶一下火车就来小区找我，一上午的寻找毫无线索，奶奶一路哭着回到家中。下午奶奶与爷爷又一起再来寻我，通过沿途询问，特别是询问小月河的村民、附近玩耍的孩子、变电站的工人以及挖河泥的民工，终于得知了我的下落，他们都说曾多次看见过一只黑白毛色穿红裤衩的小狗。

奶奶和爷爷顿时满怀希望兵分两路继续寻找，不一会儿爷爷就找到了我，并立即通知了奶奶。火速赶来的奶奶出现在我面前，瞬间把我带进如梦似幻的仙境，神情恍惚中只见奶奶一个箭步向我走来，不顾我的脏臭径直把我抱在怀里。

就在小月河的一座桥上，奶奶和我刹那间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我的眼泪滴在奶奶身上，而奶奶的泪水却湿润了我的心田。过路行人驻足观看着我和奶奶重逢时感人的一幕，或欣喜或落泪或唏嘘赞叹。是世间的真情感动了上苍，是我和奶奶的累世缘分让我重新回到奶奶的身旁。

突然间觉得自己长大了，成熟了，心灵升华了。深知身体的流浪虽已结束，而心灵的流浪却仍在继续。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往何处去？三个生命之问赫赫然摆在了我的面前。

第六回 多少悲欢事

常说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还说娑婆世界有八苦难以了脱，对此我深有体会。首先我听闻了许多狗狗的蒙难或生老病死。院里与我年龄相近的狗狗已经所剩不多了，或者走失、或者病死、或者遭遇车祸、或者狗之间撕咬而丧生。

亮亮是一只聪明漂亮的混血小猎狗，因为得到一家三代人的特别宠爱，她一直活得很开心，她并不喜欢与我接近，但有时也会向我挑战相互追跑嬉闹一场。她短短的一生应该是幸福的。七岁时，她患了妇科病说是长了肿瘤，这正是宠物医院赚钱的好机会，于是又是开刀手术，又是好药对付，最终还是难免一死。

壮壮是一只胖嘟嘟的巴哥犬，两岁时因他爷爷遛狗没有经验，竟在遛弯时突然失踪，壮壮的爸爸妈妈非常伤心，几个月都出离不了丧狗的悲哀，也接受不了别的犬种，直到买到另一只巴哥犬心情才逐渐平复。谁知好景不长，后来的壮壮又患上狗瘟，本来说狗瘟死亡率极高，治愈希望甚小。但壮壮的爸爸妈妈不抛弃不放弃，硬是把壮壮的病彻底治好了，如今壮壮已经也有十一二岁了，在父母的精心呵护下，依然健康活跃，并没有太多衰老的迹象。

小胖是一只白色京巴犬，他奶奶对他宠爱备至，虽逢人便讲他的野性和放荡，但言谈笑语之间却流露出无限的爱怜。几年前小胖十岁时遭遇一场车祸，顷刻间葬身车底惨死在他奶奶面前。从此再也难以看到他奶奶的笑脸，听不到他奶奶的絮叨，每每与我奶奶见面总是匆匆聊上几句便告结束。我想这不是彼此的冷淡和疏远，只是他奶奶想把失去小胖的伤疤紧紧捂住，不让任何人去触碰。

奇奇是一只紫红与白色相间毛色的哈士奇犬，和我年龄相仿。未成年时，我喜欢他的高大英俊，他喜欢我的小巧玲珑，每逢在园中相遇，我们总要亲切地相视微笑，有时也会相互追跑撒欢。可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害怕奇奇，害怕他的强壮，害怕他的吼声，也许我接受不了他狂野而炽热的情感，也许尼莫还在我的心里，因而秒杀盖过了所有哈士奇犬的风采。奇奇比我早一年去世，直到我去世之前，才从他奶奶那里获悉他去世的消息。看到他奶奶悲哀的神色和满脸的泪水，我奶奶和我顿时悲不自禁泪流如注。

小黑是一只漂亮的列宾雄性犬，他妈妈小青是一个优雅美丽的外企员工，因下班很晚，难得看到他们母子的身影。那是春季的一个傍晚，奶奶遛我的时候遇到了这对母子。奶奶欣赏小黑的帅气，也与小青相见恨晚交谈甚欢，于是我们之间开始了密切的往来。我去过小黑家几次，小黑似乎只来过我家一次。奶奶为我和小黑各织了一件毛衣，小黑还来不及穿上这件毛衣，就突然惨死在园中。那是一个月后初夏的一个傍晚，奶奶和我又遇到小青，小青说小黑与李MQ家的雪纳瑞犬前日发生冲突，已被李家狗狗咬断脖子处的气管当场窒息而死，小青正在园中征集目击者的说词以作为起诉李家狗狗的证据。虽然小青得到了许多狗友的支持，但却敌不过李氏的名气和背景。官司没有打成，小青也搬离了这个伤心之地，从此再也难以见到她的身影。

尽管任何生命过程都充满烦恼与不堪，但幸福从来都没有走远，一直在我们身旁，甚至比苦难来得更多。其实，生活和幸福原本是简单的事情，只因众生把它们过复杂了曲解了才会引来烦恼。“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也许就是对生活境遇最好的概括和诠释。

记得数次与奶奶爷爷的久别重逢，每当奶奶爷爷从外地或国外回来时，我的欢呼雀跃与喜不自胜将我瞬间送达幸福的天堂。

记得奶奶女儿数次归国给家人带来的欢乐，隆重的结婚典礼、热闹的30岁生日庆典、带大宝二宝两个公子回国时的天伦之乐。最忘不了两个公子对我的宠爱，尤其是二宝喂我喝的酸奶至今还在心中回味难以忘怀。

忘不了随奶奶爷爷游览或抵达的地方，火车站、飞机场、豪华大酒店、鸟巢、奥林匹克森林公园。或静观人间浮华喧闹的景象，或默默地与天地相拥与万物相融，感悟着生命的丰饶与美好。

忘不了跟随爷爷的驾车旅游，市内去过黄花城长城、云居寺、潭柘寺、戒台寺、䵵底下古村落；京外去过蚌埠、南京和扬州。旅游不仅是游览观赏自然美景，更是一种内心的沉寂与修炼。从自己活腻的地方跑到别人待腻的地方去，可以轻松地将过去归零，换个活法换个心情。

第七回 告别今生

前日被一家宠物医院诊断出已罹患肝癌，昨日又被另一家宠物医院确诊。善良的医生已经放弃了救治我的任何行动，约定我今早即去医院接受安乐死的处置。昨晚在大悲咒乐声中，奶奶最后一次把我抱在床上，抚摸着我的头抚摸着我的全身，泪珠如雨一般洒满我的周身，伴合着奶奶的轻声啜泣，这些年的悠悠岁月和悲欢往事一一在脑海中浮现，宛如昨日。

这时爷爷从屋外走了进来，知道爷爷不喜欢我上床，便迅速从床上跳了下来，趴在窝里再也不能动弹。接着爷爷蹲下来开始抚摸我的全身，嘴里念叨着我一生的往事，一个劲儿地说不许我把爷爷奶奶撇下，说到这里爷爷已泣不成声。男儿有泪不轻弹，爷爷生平只为他父母和弟弟的去世流过泪。我挣扎着站起来试图走几步以给爷爷最后的希望和安慰，可是我已经精疲力竭，仅坚持了两秒钟便瘫软倒下再也无法站立起来。

我履行了对爷爷奶奶最后的承诺，一定让生命延续到今天宠物医院上班。 今日清晨，我生命中最后一个漫漫长夜过去了，太阳出来了，天地万物都从寂静沉睡中醒来，只是我再也没有睁开双眼。奶奶抱着气息奄奄的我准备去医院接受安乐死的安排，就在9点08分，奶奶打开车门的刹那之间，我倒了两口粗气便气绝身亡，走完了我短暂而幸福的一生。

抱着我温软的身体，奶奶没有眼泪也没有言语，只是用她最后的拥抱将彼此深情定格，将过往岁月铭刻。我的今生已经结束，我的来世已经向我走来。而引领我生命航向的始终是世间的真情与大爱。 永别了,爷爷奶奶！永别了，曾经陪伴温暖呵护过我的亲人朋友和伙伴！

附注1：我的爱犬呆呆于2015年4月8日被农大宠物医院诊断为罹患肝癌，4月9日经另一家私人宠物医院确认，建议次日来医院做安乐死并提供死后的一切必要服务如火化等。这篇文章两年多前就已经动笔，终因种种琐事而未能写就，从去年4月9日起决定采取呆呆的叙事口吻，读来让人感觉这似乎是呆呆生命最后两日内完成的文字。又一次未能如期完成，也不想改变既定的思路，于是今年续写时仍按照原定的口吻、时间顺序和文章构思将它写完。执着于写这篇文章是想藉着写作接受爱的洗礼和教育，感受爱的温暖和明媚。长期的尘世染污使我们迷失了许多本具的好禀赋好性情，甚至缺失了爱的愿望和爱的能力。如果藉着对呆呆的回忆，让我们重温爱的光明温暖和清纯柔软，无异于是给生命的一种正能量，所以我必须把它写完。 附注2：把呆呆去世当日我发往朋友圈的微信再次抄录如下，以便了解呆呆去世前几日所发生事件的来龙去脉。“今晨九点零八分，我的爱犬呆呆停止了呼吸，走完了她短暂却幸福的一生。天下万物皆有灵性，饱受爱的沐浴伴随我们11年的呆呆更是忠厚仁义聪明之至。她早就罹患了广泛性肝脏病变，即大面积肝损伤和纤维化以致肝形模糊不清，生有多处结节和肿块，最大肿瘤达7X5•4cm。可想而知她早就受到病患的痛苦与折磨，可是直到我们安排好了江南旅游之后她才适时地给我们发出提醒和信息。三次不可思议的巧合让我们不禁对冥冥之中的神灵之气顿生敬畏之心。上周五将她送至表妹家托管时，她开始不吃不喝精神委糜，我们只好当晚将她接回家并放弃搭车去宁的计划；前日刚刚从老家召来一个亲戚准备今天乘火车南下，呆呆却突发急病经农大动物医院诊断为肝癌并建议对之执行安乐死，我们不能接受这种处置遂昨日去了附近另一家动物医院，医院免费做了B超确定了病情并同意观察一下先不考虑人为致死；昨晚和今晨呆呆在大悲咒的乐声中悄然离世。九点零八分正是我打开车门的一瞬，她倒了两口粗气便气绝身亡，她平静地死在我的怀中，那一刻她温软的身体已经将彼此深情和过往的一切定格在脑海，铭刻在心中。呆呆以她的生命促成我们今天开始的江南之旅，原定十点乘高铁去上海。呆呆也警示了仍在俗世沉浮的我们。无须太过伤感，因为呆呆的灵魂已经升华。感恩所有陪伴抚慰和帮助了我们的亲友们！

世间万物终有尽时，唯有仁爱永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