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大变局（27）——“五族共和”的泱泱中华

大河流

1912年2月12日，清廷颁布《清帝逊位诏书》，其中明确宣示：“仍合满、汉、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这一表述，从法理上确立了中华民国对清朝疆域的完整继承，确认了东北、蒙古、新疆、西藏等边疆地区是中华民国不可分割的领土，粉碎了清朝落幕后那些虎视眈眈的列强们妄图进行瓜分或煽动分裂的图谋，奠定了新生共和国的法统基础，为多民族国家的延续提供了关键依据，并最终维系了一个国土广袤、仅次于俄罗斯与加拿大的现代中国。

这个结果是来之不易的。

孙中山先生及其革命党人早先提出的核心纲领之一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以“鞑虏”泛指满清权贵或全体满族，甚至引申到蒙古等非汉民族，带有浓厚的汉民族主义色彩。

晚清以来，清廷腐败无能、丧权辱国，广大汉人知识分子（士绅）在长期民族压迫下积怨已深。将满族视为异族，赶出中原，推翻清朝统治，恢复汉族政权，建立汉民族国家——中华民国，在当时确实可以激起汉族民众的广泛共鸣，成为动员民众的精神旗帜，凝聚反清力量，催生革命浪潮。彼时流传的“忽闻万里秋风起，大汉河山一旦还”歌谣，精准勾勒出了这种以汉族为中心的革命诉求。

但这种以汉族为中心的极端狭隘的民族主义，忽略了中国多民族共存的历史现实。极可能引发民族对立，加剧国家分裂。尤其在边疆地区，如蒙古、西藏、新疆等地，若革命仅被视为“汉人复国”，则这种情绪极易让边疆族群产生强烈不安，从而引发离心倾向。再加上沙俄、英国等列强趁机挑拨边疆分离（如沙俄支持外蒙古“独立”、觊觎新疆，英国策划西藏“自治”，日本争夺东北。），暗中干涉，国家领土面临分崩离析的危险。

（这种反满主义和汉族民族主义的情绪，后来也导致发生过一些刻意针对旗人的暴力。1911年10月，武昌起义爆发后，革命军就张贴过“杀尽满奴”的标语（另一方面也发布了保护满人的告示，显露出革命阵营内部对民族政策的认知上存在分歧）。在西安，据记载10月底，至少有上万名旗人（包括妇女及小孩）被杀，镇江、福州及其他地方也发生过较小规模的针对旗人的屠杀事件。）

因此，面对潜在的分裂危机，革命党人的民族观念也开始发生反思、转变。

早在1906 年，孙中山在东京修订《军政府宣言》时，首次作出“满人亦为同胞”的表述；同年12 月，在《民报》创刊周年庆典上，他又强调革命的目标是推翻满洲贵族专制，而非消灭满族，为后来的民族政策转向“五族共和”埋下了伏笔。

（这一转变可能受到梁启超“中华民族” 概念的影响。1902 年，梁启超在《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中首次提出 “中华民族”这一超越单一民族的共同体概念，指出“现今之中华民族自始本非一族，实由多数民族混合而成”，奠定了近代中国的民族意识。）

随着革命形势的发展、思想的演进以及对国家前途的深入思考，革命党人对国家主权与民族构成的认知日趋成熟，最终超越了狭隘的民族复仇情绪，转向更具包容性的“五族共和”理念。

1911年10月武昌起义爆发后，湖北军政府率先提出“改政体为五族共和”，12月，各省代表会议建议定五色旗为国旗，以红、黄、蓝、白、黑五色象征汉、满、蒙、回、藏五族联合。这一主张在上海召开的共和联合会大会上得到确认，五色旗逐渐取代象征汉地十八省的“十八星旗”，成为革命政权的新象征。

同年底，在南北议和的过程中，孙中山与革命党人意识到：若固守“驱逐鞑虏”的理念，必将导致国家分裂。为避免国家分裂、抵御列强干涉，革命党人与袁世凯达成《满、蒙、回、藏待遇条件》，“五族共和”思想成为议和的核心基础。

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在《临时大总统宣言书》中郑重宣告：“国家之本，在于人民。合汉、满、蒙、回、藏诸地为一国，即合汉、满、蒙、回、藏诸族为一人。是曰民族之统一。”。确立各民族作为“中国国民”的平等身份，共同构成中华民族的整体，平等共处、共同建国。“五族共和”由此正式成为立国原则。

袁世凯继任临时大总统后亦申明：“现在五族共和，凡蒙、藏、回疆各地方，同为我中华民国领土，则蒙、藏、回疆各民族，即同为我中华民国国民。”。

1912年3月，《中华民国临时约法》明文规定，“中华民国人民一律平等，无种族、阶级、宗教之区别”、“中华民国领土为二十二省、内外蒙古、西藏、青海……”，再次以法律形式确立了民族平等原则和中华民国领土范围。

同年9 月，孙中山在北京演讲中进一步强调：“今我共和成立，凡属蒙、藏、青海、回疆同胞，皆为我中华民国之国民”，彻底打破了边疆民族的身份隔阂。

为巩固统一，民国政府还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保留边疆上层特权（如蒙古王公爵位、西藏的政教合一制度）、邀请各族代表参与中央政权（如设置满、蒙、回、藏议员），并通过《清室优待条件》、《满、蒙、回、藏待遇条件》等进行利益协调，维持了边疆稳定（内蒙古王公在1912 年召开“王公会议”，明确拒绝追随外蒙古“独立”，通电拥护共和）。

在晚清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革命党人从“驱逐鞑虏” 的呐喊到“五族共和”的抉择，完成了从排满革命到民族和解、从汉族光复到多民族融合统一国家建构的思想嬗变，打破了中国历史上数千年“华夷之辨”的民族隔阂桎梏，实现了“华夷如一”各民族平等共存的民族观的历史性跨越，奠定了现代中国疆域与民族共同体的根基，从而造就了一个幅员辽阔、山海相连、多元一体的泱泱中华。

2025年10月16日于湖南衡阳

查看原文 原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著作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