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苏三监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汪曾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晚报载姜伟堂同志写的《“苏三监狱”纯系附会》,把玉堂春故事的来龙去脉说得很清楚。说苏三在洪洞县蹲过监狱实在是“老虎闻鼻烟”——没有那宗事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六三年初,我曾到洪洞县去了一趟,县里有一位老先生,是苏三问题专家。他陪同我们参观了苏三的遗迹,还送了我们一本《苏三传说》的小册子。我当时在心里有点好笑:苏三成了洪洞县的乡贤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位老先生陪我们参观了县大堂,指定一块方砖,说苏三就是跪在这里受审的。我们“哦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接着就参观“苏三监狱”。这是一座很小的监狱,监门只有一般人家的独扇门那样大。门头画着一只老虎头,这就是“狴犴”了。进门,有一溜低矮的房屋,瓦顶、砖墙、砖地,这是男监。穿过一条很窄的胡同(胡同两侧的瓦檐甚低,如系江洋大盗,稍有武功,可以毫不费事地纵身越狱),便是女监。女监是一座三合院,南、北、东面都是“监号”。老先生向我们介绍:北边的监号,就是苏三住的。院子里有一口井,叫作苏三井。井栏很小,只有一个大号洗脸盆那样大,却颇高。井栏是青石的,使我们不能不感动的,是井栏内侧有很多深深的道道,这是井绳拉出来的。从明朝拉到现在,几百年了,才能拉出这样深的绳道,啊呀!我不禁想起苏三从井里汲水,在井边梳头的样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洪洞县街上还有一家药铺,叫作××堂,传说赵监生毒死沈燕林的砒霜(原来是想毒死玉堂春的),就是从这家药铺买的。那装砒霜的青花瓷坛还保存着,用一块红绸子衬托着,放在柜台的一端,任人观看。据说这家药铺明朝就有。赵监生(如果有这个人)从这一家、这个坛子里买了砒霜,是有可能的——砒霜是剧毒,是不能随便换坛子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参观了这里,使我想起一个问题,我原来觉得洪洞县的人对苏三传说如此牵强附会,言之凿凿,未免可笑。走在洪洞县的街上,我想:到底是谁可笑?是洪洞县人,还是对传说持怀疑态度的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载一九八六年十月十六日《北京晚报》</p> <p class="ql-block">附:何太贵《读汪曾祺〈苏三监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大概应该是篇文论,看时间载于一九八六年十月十六日《北京晚报》。</p><p class="ql-block">第一段是个引子,引出话题,为下文议论的展开张本。两句话,第一句表明此文有所据,“晚报载姜伟堂同志写的《“苏三监狱”纯系附会》,把玉堂春故事的来龙去脉说得很清楚。”就此句而言,似是赞成“苏三监狱”纯系附会。第二句,为第一句的深化,说苏三在洪洞县蹲过监狱是没有的事。</p><p class="ql-block">理解此段以及此文,关键就在“没有那宗事儿”。阅读此文,还需要一点背景。我隐隐约约有个“苏三起解”的印象,与洪洞县也有关系,可具体是什么却不知道。查了一下,原来苏三竟是一女子(妓女),我原以为是男的;与洪洞县大有关系,可是“学界存争议,洪洞县有'苏三监狱'遗迹,但故事可能为艺术加工。”其实,我觉得洪洞县有无监狱(关押苏三的)并无多大关系,这本来就是取自小说《警世通言》的题材;虽说冯梦龙创作多有所本,可是其中也有虚构,比如苏小妹历史上并无其人。我觉得读这个故事,以及从故事里发现明代司法弊端,如刑讯逼供(苏三屈打成招)、回避缺失(王景隆干预审判)以及贪腐(知县受贿)等是真的,就像今天我对那些有抄袭嫌疑的作家的态度,那作品是真的,管他张三李四还是王二麻子创作的,好作品就是好作品——我只读作品不读人,因为没有人啊(有的是畜牲)。</p><p class="ql-block">不知道汪老就这个问题是怎么探讨的呢?</p><p class="ql-block">汪老追忆一九六三年洪洞县之行,该段结末这句,我看出汪老对苏三与洪洞的关系作了否定。我也以为是,小说中人物,有人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居然牵强附会地把它当成事实。这样的事,今天依然成千上万。可笑的不是苏三,不是王景隆,而是——人啊。</p><p class="ql-block">接着,深化洪洞之行:“这位老先生陪我们参观了县大堂,指定一块方砖,说苏三就是跪在这里受审的。我们'哦哦'。”即使真的有苏三这么个人,真的在洪洞县大堂受过审,我想从明正德年间经过了342年那块当年苏三跪过的砖依然还在,很怀疑。现实生活中就有这样的人,上个星期我去双河村就汉砖采访村委指定接待的人,他坚持那汉砖不是墓砖而是古时候的人修房子的砖——这些好笑的表现来自于愚昧;可是当力量掌握在这些愚昧的手里,你便不觉得好笑了:那是整个人类的悲哀。</p><p class="ql-block">汪老仍然不厌其烦地、详细地介绍那次洪洞之行。哎,下一段却很详细,对于“监狱”的描写很详细,我都要怀疑汪老的态度改变了——不过,觉得他有点反讽的意思在里面:“我不禁想起苏三从井里汲水,在井边梳头的样子。”</p><p class="ql-block">下一段,又讲,洪洞县街上还有一家药铺,叫作××堂,苏三故事里的“作案工具”就是在这家店里买的,“那装砒霜的青花瓷坛还保存着”……读到这里,我怎么觉得有点像读鲁迅文章的感觉?只是汪曾祺比鲁迅先生温和了一百倍。</p><p class="ql-block">行文至此,最后一段,忽然一转,汪老写道:“参观了这里,使我想起一个问题……”读完,我却笑不出来了,甚至陷入了深思:“我原来觉得洪洞县的人对苏三传说如此牵强附会,言之凿凿,未免可笑。走在洪洞县的街上,我想:到底是谁可笑?是洪洞县人,还是对传说持怀疑态度的我?”——那么文章开篇提出的“晚报载姜伟堂同志写的《'苏三监狱'纯系附会》,把玉堂春故事的来龙去脉说得很清楚。说苏三在洪洞县蹲过监狱实在是'老虎闻鼻烟'——没有那宗事儿。”又如何照应呢?到底汪老对“苏三”是持何种观点呢?</p><p class="ql-block">无需费神,我直觉“苏三”及“洪洞监狱”是虚构的,因为它被梅兰芳、荀慧生等名家演绎,唱段“苏三离了洪洞县”广为流传,所以有人就要把它坐实。唉,浮名虚誉神马都是浮云啊,看淡一点、境界高一点,就不会弄出这些闹剧了。</p><p class="ql-block">(查:苏三起解真有其事?</p><p class="ql-block">答:苏三起解的故事并非完全虚构,而是基于明朝时期山西洪洞县的真实人物和事件,经过文学艺术加工后形成的传奇故事。其核心源于真实历史背景,但情节细节存在文学创作成分,学界对真实性存在争议。)</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