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散文)

留声

作者:留声|图片:度娘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屋的灶火,熄了近二十年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我闭上眼,那簇橙红的烟火就会跳出来——在青黑的土灶膛里明明灭灭,映得奶奶半边脸暖融融的,连眼角的皱纹都浸着光。柴火在膛里噼啪作响,时而爆出火星,落在灰堆里转瞬即逝;锅盖边缘冒出的白汽,像一条条贪暖的小蛇,缠缠绕绕地爬上斑驳的土墙,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水渍,那是岁月浸过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儿时的冬天,总觉得格外漫长,也格外凛冽。天不亮,屋檐下的冰棱子就挂得老长,尖尖的能戳穿棉鞋。可只要我从被窝里探出头,总能听见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我穿好衣服,趿拉着厚重的棉鞋,踩着冰凉的砖地挪过去,总能看见奶奶佝偻着背,正往灶膛里添柴。她的背早就不直了,像被岁月压弯的扁担,可拿起柴火,动作依旧利索。那双手,似两截枯老的树根,指关节肿大,指腹布满硬茧,被常年的柴火熏得黢黑,连指甲缝里都嵌着洗不净的炭灰,可就是这双手,总能从冰冷的清晨里,变出最暖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醒啦?”她头也不回,只用铁火钩轻轻拨弄着膛里的灰烬,让火苗顺着柴隙往上舔,“锅里温着小米稀饭,去洗脸,洗完就能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贪恋那灶火裹着的热气,总赖在灶台边不走,把冻得通红的手伸到灶口烘着。她看穿了我的心思,便从灶膛的余烬里扒拉出几块埋着的红薯。红薯外皮焦黑,还带着些许炭痕,轻轻掰开,金黄的瓤里冒着细密的热气,甜香里混着烟火气,瞬间漫满了整个厨房,连屋梁上的灰嘟噜都像被这香气唤醒,吊在上面轻轻跳舞。她总把最软糯、糖心最足的那一块悄悄塞进我手里,自己则拿起边角那块,慢慢啃着,嘴角却挂着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不吃?”我含着滚烫的红薯,含糊地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吃过了,早上吃了一大碗稀饭。”她的声音里带着柴火的暖意,可我分明瞥见,她灶台上的粗瓷碗里,只有清可见底的稀饭,连一粒米花都少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灶火,是奶奶的钟表,也是老屋的心跳。它天不亮亮起,一天就开始了;它深夜里熄灭,一天才算落幕。这灶火,熬过苦涩的中药,炖过逢年过节才有的猪肉,蒸过雪白软糯的年糕,也烤过我雨天踩湿的棉鞋——那双鞋挂在灶边,水汽蒸腾着,渐渐散发出带着阳光味的暖香。它见过我发烧时,奶奶半宿不睡地守在灶旁,一次次添柴、一次次试药温的模样;也见过我攥着满分试卷跑回家时,奶奶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连添柴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它更像一条沉默的河,载着三餐四季的琐碎光阴,载着祖孙俩的欢声笑语,静静流过那些年的日日夜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上了中学,开始住校。每个周末回家,远远就能望见老屋的烟囱冒着袅袅青烟,灶火依旧为我亮着。奶奶总会提前大半天就熬上骨头汤,用小火慢慢煨着,汤锅里的咕嘟声,是最动听的迎接。我一进门,她就掀开厚重的木锅盖,把滚烫的汤盛进粗瓷碗里,上面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底下是炖得脱了骨的排骨,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我狼吞虎咽地喝着汤、啃着肉,她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笑眯眯地看着我,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时不时擦一擦灶台。仿佛我的每一口吞咽,都能填满她心里某个空落落的角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总这么说,声音里满是宠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对我的宠溺是有原因的,如果拍电视剧,足够拍一集,这里仅做一点“剧透”:过去那年月家里穷,我爹30多岁才结婚,好不容易生了我姐和我哥,还没成人都夭折了,奶奶和母亲都哭得不行。她们为此吃斋念佛,祈祷神灵。后来观音菩萨终于显灵,母亲生了我,奶奶给我起了个乳名“留生”,意思就是“留住生命”。而我之所以用“留声”这个笔名,也是借了奶奶的命名思路,就是希望您看了拙作之后,能在脑海里“留下声音”。这段有点跑题,但您至少可以明白奶奶为什么这么宠溺我,我又为什么用“留声”这个笔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吃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粘在脸上,她就伸出那双黢黑粗糙的手,轻轻替我擦汗。掌心的硬茧蹭过脸颊,带着烟火气的温度,竟出奇地温柔,比任何丝绸都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后来,我要去远方上大学。临走那天,灶火烧得格外旺,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像是在说着不舍。奶奶炖了半锅我最爱吃的红烧肉,肉色红亮,香气扑鼻,我吃得满嘴流油,肚子发撑。临行时,奶奶递给我一个大号的暖水瓶,我以为里面装的是开水,没想到是红烧肉,还有一双筷子,说是路上饿了吃,也不会凉,真亏奶奶想得出来。我怕别人笑话我,执意不肯带,奶奶急得眼圈都红了,没办法,我只好带上,奶奶这才开心。通往县城的班车开出老远,我趴在车窗上回望,看见她瘦小的身影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风拂动着她花白的头发,像一株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老树。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我竟从未认真看过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望着灶火、望着铁锅、望着我的眼睛,里面积攒了多少牵挂,我竟然从未细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灶火真正熄灭,是在奶奶走后。老屋被拆,新楼拔地而起,厨房里装上了清洁的燃气灶,按下开关就窜起蓝色火苗,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烟火气。可那蓝色的火苗冷冰冰的,再也照不暖墙角的阴影,也映不出那样暖融融的侧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我也学着做饭。用的是比当年精致百倍的锅,是颗粒饱满的好米,可煮出来的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不是米不好,不是水不对,是缺了那灶膛里跳跃的橙红,缺了那双黢黑的手拨弄柴火时的专注,缺了那个守在锅边,只等着我一句“好香”就眉眼含笑的人,缺了那漫进骨子里的烟火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突然就明白了,灶火从未真正熄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只是从土灶的灶膛里,悄悄搬进了我的记忆深处。它依然在烧,烧着陈年的柴火,烧着无声的牵挂,烧着那些我曾以为理所当然、如今却求而不得的清晨与黄昏。它烧得那样旺,旺到每每想起,心口就会泛起一阵滚烫的暖意,眼底也会不自觉地发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来最暖的灶火,从来不是用柴点燃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是用一个人的一生,用她所有的沉默、所有的守候、所有欲言又止的“吃过了”,用无数个清晨的寒、无数个夜晚的暖,一点一点,慢慢煨起来的。这簇火,藏在记忆里,刻在骨血中,一辈子都不会熄。</p> 2025.1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