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二十九年讲台,我的语文与我的孩子们</b>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擦拭黑板上粉笔书写的字迹,飘扬的粉笔灰沾在我的头发间、衣服上,这已是我站在讲台上的第二十九个年头。1996年的那个金秋,我背着简单的行囊走进这所乡镇小学,青砖灰瓦的校舍前,几株老槐树正飘落着黄叶。那时的教室没有多媒体设备,只有一块斑驳的黑板和几十双渴求知识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语文课很简单却很纯粹,我带着孩子们用稚嫩的声音朗读《小马过河》,背诵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手把手地教他们用自己的小手,紧握铅笔,在拼音本上写下第一个字母“a”,在田字格本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人生的第一个汉字“人”。批改作文时,作文本上跃动着最鲜活的生活气息:谁家的老牛生了小牛,谁在河边捡到了漂亮的石头,谁的妈妈做的玉米粑特别香……这些质朴的文字里,流淌着乡村孩子最真实的童年。</p> <p class="ql-block"> 我是班主任,我用脚步丈量过每个学生的家。记得那些泥泞的乡间小路,我穿着塑料雨靴,高一脚矮一脚地,迎着春风、顶着酷暑、冒着绵绵秋雨,小心翼翼地走过湿滑的田埂;寒冷的冬日里,趟过那些连塑料靴都挡不住刺骨寒意的溪流。每次家访,家长见到老师来了,总是忙不迭地端出热茶,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里盛满质朴的敬重。那时候,教育是老师和家长共同的责任,是村庄里最朴素的共识。</p><p class="ql-block"> 前二十年,我在教学上倾注了全部心血。清晨第一个到校,傍晚最后一个离开,教案本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同事们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到我的班上,这是对我最大的认可。他们说:“把孩子交给你,我们放心。”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我不敢有丝毫懈怠,备课到深夜成了家常便饭。我始终相信,教育就是点亮心灯的过程,要用耐心和爱心等待每朵花开的时刻。</p><p class="ql-block"> 可是最近这几年,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在"减负"的号召下,学生的书包反而越来越重,课桌上的辅导书堆成了小山。上级不允许公布成绩,但每次考试后,无形的压力依然如影随形地笼罩着校园。作为语文老师,我常常陷入两难:既要教孩子们真诚地表达内心感受,又要训练他们应试作文的套路;既要培养他们纯粹的阅读兴趣,又不得不掐着秒表做阅读理解训练。 </p><p class="ql-block"> 更让我忧心的是孩子们的变化。智能手机像一堵无形的墙,隔断了他们与真实世界的联系。批改作文时,再也读不到田野里的蚂蚱和夏夜的萤火虫,只剩下从网上生搬硬套来的华丽辞藻。家长们的态度也悄然改变,从“老师您尽管管教”变成了“我们在家里管不了他,孩子就拜托您了”。教育的重担,似乎都压在了老师一个人瘦弱的肩膀上。</p><p class="ql-block"> 最让我困惑的是越来越单一的评价方式。统考像一把锋利的尺子,从县城到乡村都用同一个标准衡量。我的学生中,很多是留守儿童,爸爸妈妈常年在外地工作,照顾他们的爷爷奶奶大多不识字,只能满足他们的吃喝拉撒,至于学习是无能为力的,却要和城里上各种辅导班的孩子比分数。去年期末统考后,我们班的成绩不理想,领导在会上说要“反思教学方法”。可是我知道,我的教学方法没有变,变的是教育的环境、评价的标准,以及孩子们面临的现实困境。那天放学后,我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很久,夕阳把粉笔灰照得闪闪发亮,就像我眼角未落的泪光。</p><p class="ql-block"> 今年春天,班里一个文静的女孩在一个春雨绵绵的下午,悄悄的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道:“老师,我爸妈说读完初中就去打工。”我看了后,立刻用我正握在手里批改作业的红笔,在她的话后面写了一句:“读书是为了看见更广阔的世界。”但落笔时,我的手在微微发抖——比起这些苍白的文字,她更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出路。放学路上,我看见她瘦小的身影独自走出校门,略显沉重的书包压在她的肩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教育不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在理想与现实之间,为孩子们架起一座希望的桥梁。</p><p class="ql-block"> 再过两个月就是我执教二十九周年的日子。这些天,毕业多年的学生回来看我,他们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我教的古诗,眼睛里闪烁着当年课堂上的光芒。可当他们关切地问起现在的教学情况时,我却只能报以苦笑,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个学期,又一位家长把孩子转到了县城学校。临走时她欲言又止:“老师,不是不相信您,只是......”她没有说完,但我懂。这已经是我们班第五个转走的孩子了。 </p><p class="ql-block"> 二十九年过去了,我依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踏着晨露第一个到校,带着孩子们晨读,听他们用稚嫩的声音念“床前明月光”。那些清脆的读书声,总能让我忘记所有的疲惫。只是在批改作业的深夜,在填写表格的间隙,我会突然恍惚:我们究竟是在育人,还是在完成一项项指标?那些鲜活的灵魂,是不是正在变成冰冷的数字? </p><p class="ql-block"> 校园里那两棵和我一起成长起来的香樟树,树叶黄了又绿了,粉笔灰染白了我的双鬓。办公室里新来的年轻老师总说:“您该休息了。”可我知道,只要还能站着,我就舍不得离开这三尺讲台。我不知道还能坚守多久,但只要站在讲台上一天,我就要对得起“老师”这个沉甸甸的称呼。毕竟,那些明亮的眼睛、那些求知的心灵,才是我二十九年教育生涯最珍贵的收获。当毕业多年的学生还能完整背诵我教过的诗句时,我就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被时间磨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