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古道上的岁月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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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李家滩一一黄河故道上的岁月年轮</p><p class="ql-block"> 从中宁县城沿长鸣公路东行十一公里,一条南北向的乡村硬化路如银带般在此交汇 。向北,它牵起永丰滩,与黄河岸边的滨河大道相拥;向南,它穿过李家滩,越南河子桥直抵省道 308 线 。李滩村村部静立在这条路与中河沟的交汇处西侧,这条路,便是李家滩人南来北往的生命通道 。</p><p class="ql-block"> “滩以姓传,姓因滩存”。李家滩,本是黄河古道上一处夹河滩涂,因李姓族人世代聚居而得名 。狭义上的李家滩,是如今李滩村一队至四队的烟火人间 —— 赵庄的赵、宋两姓,黄庄的黄、宋族人,再加上李家滩本滩的李氏宗亲,在这片东西四千米、南北最宽二点五千米,状若台湾宝岛的土地上,续写着世代情缘 。它东接黄辛滩、心和滩,南隔南河与恩和镇曹桥、朱台村相望,西连恩和镇安家滩,北依早已湮没在岁月里的北河子 。南星渠与中河沟一灌一排,如两条碧绿的绸带自西向东穿境而过,滋养出这片 “塞上江南” 的鱼米之乡,也流淌着李家滩千年的烟火气 。</p><p class="ql-block"> 追溯李家滩的过往,明清时便有先民在此逐水而居 。它像黄河母亲遗落在古道上的一颗明珠,地势呈鱼脊梁状,中间微隆,南北低洼,是 “黄辛七滩” 中最灵动的一隅 。滩涂面积随黄河水势丰枯而变,却始终在中宁的行政版图上,守着一方天地 。1951 年,它属驻恩和堡第三区管理区;1953 年,归入长滩乡;1958 年,成为恩和公社(星火公社)的一处管理区;1961 年长滩公社成立,李滩大队应运而生,黄辛、洋中、毛庄、心和等地一同归入其麾下 。1968 年青铜峡水库蓄水,洋中(六队)散落,心和补为六队;1984 年,长滩公社改乡,李滩大队变李滩村;2005 年,长滩乡整体并入鸣沙镇,李家滩自此以行政村的身份,在时代浪潮中稳步前行 。如今,全村 5592 亩耕地、2663 口人,仍以农为本,水稻、小麦、玉米在田野间交替生长,依稀可见大集体时胡麻、青豆、高粱的旧日影踪 。</p><p class="ql-block"> 解放前的李家滩,是一部土地与水患交织的苦情戏 。土地攥在少数大户手中,黄河水患年年侵扰,基础设施如风中残烛 。除了冬日冰封可踏冰出行,其余时节,南来北往皆需涉水渡河,李家滩恰似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滩上李氏大户的土围子四合大院,曾是这片土地的标志性建筑 。十多亩的院落里,坐东向西的上堂屋与坐西向东的下堂屋遥遥相对,四梁八柱撑起雕龙刻凤的廊檐,两米深的出插廊檐下,青砖铺地,屏风隔堂,石鼎镇宅,尽显家族气派 。南北两侧的厨房、库房、长工屋、碾磨坊、车棚、马厩,勾勒出大户人家的生活图景 。</p><p class="ql-block"> 解放后,大院除少量厢房留予李家自住,其余皆收归集体,成了三队的饲养场与队部 。上堂屋堆着集体的粮草,下堂屋成了社员们开会、吃食堂、扫盲识字的 “民校” 。可一场 “文革”,让这座大院沦为红卫兵的 “战场” 。窗棂被砸,门板遭损,雪白的墙壁贴满歪歪扭扭的大字报 。没过几年,下堂屋被无知者拆毁,西面数米高的土围墙拆去大半,南面的大门与围墙早已在岁月中消散 。唯有北面的围墙,在 60 年代成了李滩大队民兵实弹射击的靶场,坚守到 80 年代初 。直到集体土地承包到户,最后的围墙被彻底铲除,这座见证了李家滩兴衰的大院,终究没能逃过 “灰飞烟灭” 的命运 。如今再忆起,只剩一声 “不该忘却的历史之殇” 在心头回荡 。</p><p class="ql-block"> 与李家大院齐名的,还有村中那座龙王庙 。它曾是村民们寄托信仰、聚拢人心的圣地,庙会时的钟声,能穿透滩涂的薄雾,唤来十里八乡的乡亲 。解放后,金堂庙摇身一变,成了李滩完全小学的前身,朗朗书声取代了袅袅香火 。可 “破四旧,立四新” 的浪潮袭来,再加上学校扩建迁址,龙王庙在大拆大建中瓦砾无存,连地基都被新土掩埋,只在老人们的口中,留下 “当年庙前那棵老槐树,夏天能遮半亩阴凉” 的模糊记忆 。前些年,在村中信男信女的奔走呼唤下,通过化缘集资,与一队(赵庄)庙合并,得以重建。</p><p class="ql-block"> 老辈人常说,过去的李家滩,是被水环绕的 “水上人家” 。南北两条大河相拥,黄河通航的年代,商船从兰州顺流而下,直抵包头,南河子上常有小型货船穿梭,从李家滩乘船,便能东下鸣沙洲 。那时的南河子,水深河阔,是孩子们游泳嬉戏的乐园;北面的北河子,河床虽高、水流较缓,却因河道阻塞,成了芦苇丛生的湖泊沼泽 。每到汛期,洪水漫过堤岸,庄稼被淹,百姓们只能 “看水兴叹” 。</p><p class="ql-block"> 1949 年新中国成立,“兴修水利,根治水患” 的号角,终于吹到了李家滩 。1958 年人民公社成立后,时任长滩主政者马自官,成了改变这片土地命运的人 。他带领社员们 “向荒滩要地,向河滩要粮”,接连封堵了数个黄河岔口 。在红滩地界封堵最后一个大岔口时,水流湍急,大坝 “龙口” 久合不上 。情急之下,马自官召集工地的地、富分子出谋划策 。有人提议用装满粘土的芨芨囤子堵口,马自官当即拍板 。几十个大囤子依次滚入 “龙口”,奔腾多年的 “黄龙” 终被驯服 。从此,长滩地区水患平息,新增的耕地里,长出了沉甸甸的稻穗 。这段往事,至今仍是李家滩人津津乐道的 “治水佳话” 。</p><p class="ql-block"> 岔口封堵后,南河子河面收窄,干涸的河畔被改造成稻田,千余亩新田在阳光下泛着绿光 。而北河子的沼泽地带,成了李家滩最动人的 “天然公园” 。夏天,芦苇荡如青纱帐般随风起伏,蒲草、芦草、三薐草在水边争艳 。燕子掠水捕食,野鸭成群嬉戏,鱼虾在清澈的水中穿梭,乌龟爬到滩上晒背 。岸边的草地上,骡马悠闲啃草,到了夜晚,蛙声与稻花香交织,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活脱脱一幅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的江南画卷 。冬日里,湖面冰封,白茫茫一片连着天,成了孩子们的乐园 。打陀螺、坐冰车、滑冰,欢声笑语能传好几里地 。遇上下雪,银装素裹的湖面,又成了天然滑雪场 。这般景致,是黄河母亲对李家滩最温柔的馈赠 。</p><p class="ql-block"> 可这份馈赠,却没能抵挡住特殊年代的饥寒 。1958 年,“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 三面红旗之下,全民大炼钢铁,李家滩的青壮劳力尽数离家,村中只剩老弱妇孺 。生产力锐减,粮食种植单一,“先国家、再集体、后个人” 的分配政策,让社员们的粮袋越变越瘪 。全村一个食堂,起初还能管饱,可到了青黄不接可这份馈赠,却没能抵挡住特殊年代的饥寒。1958年,“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高高飘扬,口号响彻山野,李家滩的青壮年被抽调去大炼钢铁,村中只剩老人、妇女和孩子。田地荒了,粮食少了,种出来的庄稼优先上交国家,再分给集体,最后才轮到自家。村头那个曾经热气腾腾的大食堂,起初还能见米见饭,后来渐渐稀汤寡水,到最后,连野菜都挖尽了,树皮也被剥光。人们走路打晃,浮肿的腿像灌了铅,小孩夭折、老人早逝成了家常便饭。我听老辈人讲,有个朱姓汉子,饿得实在撑不住,躺在炕上再没起来。那年月,种地的人吃不饱饭,成了李家滩人心头最深的痛。</p><p class="ql-block"> 三年困难时期过去,政策松动,“自由市场、自留地、自负盈亏”像一场春雨,洒在干涸的土地上。农民重新有了盼头,李家滩的田野也活了过来。不光种粮,还搞起了林、牧、副、渔。水稻开始用杂交种,从撒播到插秧,再到后来的机插、抛秧,育苗技术也一步步升级。新品种“京引39号”“星火粘”让亩产翻了倍,麦田里搞起“小麦套青豆”,一地三收,粮食堆满了仓。碗里有饭,锅里有香,日子终于有了滋味。</p><p class="ql-block"> 可安稳没几年,“文革”的风就刮来了。学生不上课,工厂停工,村里贴满大字报,红卫兵喊着口号走街串巷。“早请示,晚汇报”成了规矩,谁也不敢松懈。地富反坏右成了靶子,一队没斗争对象,竟从三队拉来一对王姓地主老夫妻。他们在路边搭个窝棚,白天干活,晚上挨批斗。有天晚上,几个“革命小将”朝他们煤油灯扔石头,玻璃碴子掉进锅里,老两口哭了一夜。第二天,男主人上吊了,上面却说他是“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那句话像刀子,刻在很多人心里。</p><p class="ql-block"> 十年动荡,日子苦得像嚼草根。布票、粮票、糖票,样样要凭票,连买块肥皂都得排队。集体干活,出工不出力,大伙儿都学会了“磨洋工”。一句顺口溜传遍村子:“鸭子过去鹅过去,孙子过去爷过去。”人心散了,地也荒了。到了70年代,村里搞农田水利,耕地连成片,房子也集中盖,本是好事,可规划“一刀切”,三米宽的巷子被堆满积肥,夏天污水横流,臭气熏天,“臭巷子”成了那年代的代名词。</p><p class="ql-block"> 1980年,改革的风吹到了黄河边。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一落地,李家滩像被唤醒了。家家户户抢着种地,当年就吃饱了饭。可光靠几亩地,富不起来。有人盯上了滩北那片沼泽地。中河沟取代了北河子的排水功能,李滩和永丰两村争着引洪水淤地造田。短短一两年,那片曾芦苇丛生、百鸟齐鸣的湿地,被填得干干净净。南河子也没逃过,河道被拉直,变成排水沟,再也看不到小船来往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分地时为了公平,把田分成三六九等,家家“东一块西一亩”,种起来费劲。耕地多了,水却不够。南星渠上游来水越来越少,最严重那年,稻秧旱得裂了口子,村民端着盆一勺勺浇水。渠干了,全村人一齐涌到县政府请愿。后来县里拨款建了扬水泵站,才解了燃眉之急。可现在提水贵,种水稻不划算,玉米成了主角。从“鱼米之乡”到“水贵如油”,这片土地的变迁,让人唏嘘。</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新农村建设让村子变了样。路硬化了,灯亮了,树绿了,老房子翻新,危房改造。可有些事也让人心寒:不让养猪,不让烧秸秆,房子说拆就拆,搞些不接地气的“面子工程”,好事办成了糟心事。乡村振兴,说到底是要让农民增收、生活变好。李家滩的硒砂瓜,就是活生生的例子。</p><p class="ql-block"> 从80年代起,村民就自发去红寺堡、南山种硒砂瓜。政府一扶持,这“石头缝里的金蛋蛋”真成了摇钱树。“香山”硒砂瓜卖到全国,种瓜的人年收入翻几番,盖新房、买楼房、开轿车,日子红火起来。如今,全村六成以上的收入靠硒砂瓜。这说明,农民要富,光守着地不行,得另找出路。</p><p class="ql-block"> 近二十年,市场经济像潮水,把村里的青壮年卷进城。秋收一过,家家关门上锁,“铁将军”把门成了常态。村子空了,只剩老人和孩子。机械化种地取代了人海战术,可剩下的劳动力怎么办?土地流转,给了新希望。前年,村里把1200亩地流转出去,和宁夏锦泽塬农林科技公司合作,搞起800亩大棚麒麟瓜。村民每亩拿650元流转费,还能在基地打工挣钱,真正实现了“土地流转,双向增收”。</p><p class="ql-block"> 西方农业走过的路告诉我们,未来一定是小农户走向大农业。李家滩的明天,也该是土地集中、统一规划、统一种植、统一管理、统一销售的现代农业。当机械在田野上轰鸣,当产业链延伸到加工和旅游,这颗黄河故道上的明珠,终将焕发出“产业兴旺、生态宜居、生活富裕”的新光彩。</p><p class="ql-block"> 黄河依旧奔流,李家滩的故事还在继续。从逐水而居的先民,到如今拥抱现代的村民,这片土地上的人,始终在挣扎中前行,在变革中成长。未来,或许真能如诗所言:“旧时滩涂成沃野,今朝村落换新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