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常常梦想自己身在魏晋,或是富庶的北宋。这样我就可以怀抱一张无弦琴,长歌一曲,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或是跟在东坡先生的身后,策马奔腾,高唱一声,西北望,射天狼。</p><p class="ql-block"> 因为中国的古诗词,令少年时的我便喜琴。总是憧憬着自己能像古人那样,身怀绝技,抱琴长歌,浪荡江湖。彼时,琴在心中,像是白衣少年悬在腰间的一把青锋长剑,更多是为了装点门面。</p><p class="ql-block"> 直至而今,迈入不惑之龄,又马不停蹄地向天命之年飞奔而去。仿佛山河已秋,人间向晚,盛年时的枝繁叶茂,花红柳绿早已随风散去,待得繁华落尽,蓦然回首之时,方才发现立于墙角,早已尘封的琴,竟是那般雍容,静宁。</p><p class="ql-block"> 人至中年的热爱,尤如洗净铅华后的一片冰心,从此再无豪言壮语,海誓山盟,惟有相伴相依,细水长流。</p><p class="ql-block"> 我的琴,其实是一张素朴的筝。素朴,因为那筝既无镶嵌亦无雕花,更不是什么大牌名品。那只是三十岁那年,闺蜜在一家路边小店淘来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与此同时,闺蜜还送了我一幅字画。“清风明月入怀抱,猿鹤听我再抚琴。”</p> <p class="ql-block"> 三十岁,真是一个人最为鼎盛的年华了。事业、家庭,一切都才刚刚开始。虽然彼时,我也曾夜以继日,废寝忘食。那样迫切地想要练得一身琴技,也曾登台表演,获得过无数人的艳羡与掌声。但而今想来,这一切,都俱往矣了。一个人,真正地爱琴,或许并不是努力地想从琴身上去获取什么,而是只想单纯地想把自己托身于琴。</p><p class="ql-block"> 我尤其喜欢中年以后的时光。一如喜欢这个岁月初寒的秋天。少年时总是不自觉地乱花迷人眼,惟有此时,秋来花残,万物归零,才终于明白了自己的那一点真心。猿鹤听我再抚琴,那再抚的或许早已不是琴。</p><p class="ql-block"> 我的筝面壁而立,虽然被朋友们嘲笑过无数次,虽然每次我都笑而不语。但是,亦惟有我自己知道,在我心中,这壁,是无量镜壁的壁,是达摩祖师坐影成壁的壁。</p> <p class="ql-block"> 每个夜里,我都会弹琴。静静地坐在琴前,银色的琴弦温润而静谧,像是天边月色如银,亦像是地上碧水微澜。李义山说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我想千年前,李义山的琴声定是哀怨而凄苦的。他全然不似我此时的心境。</p><p class="ql-block"> 我爱繁华褪尽的秋,亦爱万籁俱寂的夜,我爱滴滴答答的时光,亦爱宫商角羽的音符。琴,在我心里,像是一望无际的辽阔的天空,可令我肆无忌惮,振翅飞翔。这一生,或许我们都曾追寻过人生的意义。可这人间生死相依,否极泰来,人,有鼎盛之时,便有垂暮之年,有春风得意马蹄急,亦有回看血泪相和流。与其说去努力地追寻生命,莫不如去平静地体会时光。或许时光与生命,本无分别。</p><p class="ql-block"> 静谧的秋夜,窗外凉风簌簌,花叶调残。端坐于琴前,抬手弄弦,如同将一枚明珠投入一汪澄明的秋水里,珠落,水动,声起。是手指的跳跃,亦是灵魂的舞蹈。想起少年时习筝总是对着琴谱,一丝不苟,一字一句,生怕弹错了一个音符,或是错用了一个指法。而今弹琴,连琴谱也省了。曲在心中,指随心动,音随指起,又何必非要把自己困锁在密密的音符里呢。</p><p class="ql-block"> 少年时的我,曾以为音乐的灵魂是节奏。而今,我却发现,岂止是音乐,世间万物的灵魂又何尝不是节奏。像是人的心跳、呼吸、运动,像是作文、写诗、游泳。或许,所谓天人和一,不过是让天地都跟上自己节奏。那个节奏叫做呼吸,也叫心跳。</p> <p class="ql-block"> 若遇夜雨潇潇,那弹琴便别有兴味了。秋夜尤其多雨,仿佛人间多情。天入了秋,年华渐老,连天地都变得常爱垂泪。窗外清秋微凉,雨声簌簌,屋里灯火可亲,琴声铮铮,那琴声伴着雨声,一如世间生灵都在为琴倾听,天地万物都在为琴伴奏。这一刻,人仿佛早已变得玲珑剔透,在琴弦上飞身而起,再托身于时空之弦,越过茫茫苍山,飞过皑皑暮雪,携流星同飞,与明月共舞。</p><p class="ql-block"> 我尤其喜欢深夜里弹琴。夜风轻吹,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都已沉睡,而惟有我,解开一头齐腰长发,点一盏昏暗的烛光,对着一张琴,细诉心语。黑夜,像是一条丝滑的锦被,藏身其中,令人感到莫名的喜悦。</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不再喜欢那些激昂奔腾的乐曲,而偏偏喜欢那些轻柔舒缓的曲子。那些曲子,温柔地在弦上指尖流淌,仿佛我指尖上轻轻震颤的血脉。曾经,我以为冷静的理性,是比火热的激情更为高级的形式。而今,我却觉得冷静背后蕴藏的深情,才真正让人间有了温度与色彩。像是人的血脉,深藏在身体的最深处,常常令人往了它了存在,可偏偏却是它供养着人的生命。</p> <p class="ql-block"> 琴,像是我的老友。她知我心,解我意,她分享着我的悲欢与闲愁。因为有了她,时光变得闲适而舒缓,季候变得多情而温柔。手指触弦,又何尝不是在触碰这个世界?指弹弦动,那里藏着一朵花开的欢喜,一枚落叶的孤清。</p><p class="ql-block"> 我曾经有一个愿望。待我以后有钱有闲,一定要积满少年所有喜欢的歌碟,然后置一套完备的音响,在一所只属于自己的房子里,可以夜夜笙歌到天明。其实,我并没有多么喜欢那些歌,我只是喜欢一直住在少年的时光里。而今,我依旧无钱无闲,我的房子亦那么逼仄,逼仄得我的琴只能倚墙而立。可是,那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还有琴,我还可以用琴弹出各种我少年时所钟爱的歌。</p><p class="ql-block"> 在琴的时光里,少年永不老去。</p><p class="ql-block"> 深秋里的一天,忙完工作回家时,已是深夜。一身疲惫地走出办公室,一抬头,竟见天边一弯明月。突然,只觉那月色如水,竟瞬间洗净了我的满身风尘。天地像是一只玲珑的玉壶,而我像是一颗清洁的冰心。回到家里,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只是径直端坐于琴前。因为,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惟有琴可与我分享。</p><p class="ql-block"> “清风明月入怀抱,猿鹤听我再抚琴。”这本是写给诸葛孔明的一句诗。少年时的我曾笑言,像我这种尚未出过山的人,又怎么配说归隐?可是,谁的少年不是一场远行?既然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那我的琴,又何尝不是我的田园?</p><p class="ql-block"> 生命终将逝去,而我只愿归隐于我的弦歌田园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