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二公是我祖父的弟弟,村庄老少大多叫他二爹,我们叫他二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二公自小习得一身武功,为人正气但容易冲动,仗义敢言,有时又像叛逆少年,家族有事都说赶紧去喊二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二公武功高超,是受村庄崇拜的人物之一。记得小时去邻村周家庄看电影经过二公坟墓时,总有小年轻呼:二爹出来教支功夫去打一下周家庄。上世纪五十年代村庄与乐群打架时,乐群村几艘渔船十多二十人从内海划船到我村前上岸,准备偷袭后马上从海上撤退。两村相隔约十公里,而且乐群也是超大村庄,他们料定曲冲功夫再高也不敢跑老远去大村还击,最后只能吃哑巴亏,从而获得打赢曲冲的声名。当年二公在海边拿着一条扁担与乐群四人对打,仅额头擦了点皮伤,乐群最终偷袭不成功。此前村庄只见过比武高手二爹,乐群一战让村庄看见了实战高手二爹,从而留下了二爹武打高手的传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二公去世时我还小 ,所以二公形象模糊,记忆较少。我只记得二公的哒子(木屐)哒哒声,还有一次,他说我女孩子不给猪肝吃,我也记得。二公平时总穿哒子,每晚他去行村(串门)回来,从我家窗口经过时,远远哒哒哒的哒子声总把我们吵醒,阿嬷说,二公行村回来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二公厨艺好,为人热心肠,村庄有红白大事都会请他掌勺,大厨是纯帮工,不过主人家一般会送大厨一块猪肝作为酬谢,所以二公常常有煎猪肝吃。我家祖屋住我祖父三兄弟,我祖父是老大分一半,二公三公各四分之一,院子东西两边各两间屋子是厨房,西边两间归三公,东边我家一间二公一间。有一次,二公煎猪肝,我和弟弟闻香坐在二公屋子门槛看吃。猪肝煎好后,二公招呼我弟弟,侬过来过来,我也跟着靠近,二公对我说,去去去,女孩子不要看吃。那时我也就四五岁,虽小但肯定也觉得伤了面子,不过二公应该也给了我猪肝吃,要不我不会光记住二公的话而不记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村庄关于二公传说很多,真假无从考证,但我阿嬷讲的是真实的二公。</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二公年轻时和三公去过南洋。那边太苦了,每天在橡胶园里干苦力活,见不到一个人影,一句当地话都不懂。据三公讲,园主就教他们说“不识话”这一句,别人问什么都用这三字回答。后来实在受不那种苦,哥俩又回来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43年海南大饥荒,二公和二婆带一岁多的堂姑妈一起去陵水逃荒,后来二婆死在了陵水,二公把姑妈送人,自己孤身回来。二公回来后,二婆外家兄弟把二公臭骂了一顿:把老婆带出去死在外面,把女儿也送人了,你一个人还有脸回来啊!二公可能确实觉得有愧妻女,一个人又跑去陵水,趁着收养姑妈那家人不注意,把姑妈又偷了回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阿嬷说,二公差点去了台湾。国民党从海南岛撤退时,二公被抓去帮国军挑担,不过二公很精灵,武功又好,船开动后趁人不注意跳海逃了回来。好险啊,二公差点去做国民党了,小时听这故事时总替二公捏一把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二公早年当过保长,也就是在村庄负责巡逻维持治安之类,解放后因此坐了几年牢。那时堂伯父在尖峰岭工作,堂姑妈就跟着我阿嬷,我母亲嫁过来后也把堂姑妈当亲妹妹,所以堂姑妈跟我们家一直很亲。阿嬷说,当年姑妈与邻村一个年轻人谈恋爱,二公不同意,姑妈也犟,气的二公把姑妈的衣服全扔进茅坑里,是我阿嬷偷偷去捞起来,拿去水沟里冲洗干净。不过也好,漂亮姑妈后来嫁给海口姑父,后又调去广州,不像三公家的堂姑妈嫁在农村,辛苦了一辈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阿嬷说二公有一段时间曾去尖峰岭跟我堂伯父住。二公勤快,厨艺又好,被林场招去食堂当厨师,吃穿也都不靠儿子。在尖峰岭期间,二公与我堂伯母总不对脾气,一次争吵后,二公干脆辞去厨师工作在家躺平专职气我堂伯母。以二公脾气,我堂伯母应该也很憋屈,不过这气人工作毕竟不能长久,后来二公就回来一个人住的逍遥自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二公容易冲动,脾气上来有时连自己都干。我小时犟脾气时,阿嬷总说二公都不过你咯(染上二公脾气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小时候,我们乡下男人出去干活一般都戴竹笠,用竹子编的,常常打一种粘稠的光油,这样容易漂水耐用些。村庄传说有一次二公给新竹笠打好光油,然后放在小屋屋顶上晒。竹笠还没晒干就给风吹掉地上,粘了沙子。二公捡回来,耐心的把沙子一粒一粒挑出,再放到屋顶上晒,谁知又是一阵风吹来,竹笠又掉地上了,二公回来一声不吭把竹笠踩的稀巴烂。另一个版本是二公把沙子挑干净后,走了好远,可能是觉得竹笠欺负了自己,转身回来把竹笠踩烂。还有一个传说二公挑粪去给芋头施肥,芋头长得很茂盛,叶子不免会粘些粪便,二公浇肥完后发觉自己身上也粘了粪便,闻过一身臭味后,越想越气,抡起扁担把芋头梗叶扫了一大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二公暴雷脾气谁都不惯,小孩子对他也是又敬又怕。我哥小时就被二公狠狠教训过。我哥四、五岁的时候,有一天早上起来可能是家里没人,起床衣服都没穿就哭着去学校找我母亲,路上刚好碰上二公,二公好声好气侬上侬下就是哄不住,气的二公把他抱起扔在刺篓丛了。我哥说,他从刺篓丛里爬了出来,自己走去学校宗祠水沟那里哭,后有学生看见去报告我母亲:覃老师,你家小敏不穿衣服站在那里哭呢。我哥说,后来好多学生围过来帮他挑身上的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九七三年二公死于一场医疗事故,享年七十三岁。二公过年前得了阑尾炎去住院,当时医院里的医生或下放或放假,给二公动手术的是半吊子医生,手术没割干净又开第二次肚又感染,二公大年初一死于很简单的阑尾手术。记得那年过年我们家大人手忙脚乱往县城赶,那时没有汽车,邻家春福二爹用手推车把二公拉回来葬在村后水龙沟那里。从此,我们再也没有听到哒子哒哒声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二公死后,阿嬷、母亲和姑妈常跟我们念叨春福二爹人情,也跟堂伯父的儿子们说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年岁见长,越发清晰一路的温情与怨怼、襄助与弃义。人情练达即文章,所以,我用文字记录。</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