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在破楼庄

周杰祥

1

里下河的秋，总先从水汽里醒过来。通扬运河的波纹在晨光中泛着银鳞，岸边的芦苇半青半黄，穗子垂得低低的，像老人絮叨的胡须。稻田连成金黄的海，风过时便涌起细浪，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把香气揉进湿润的空气里。几只白鹭掠过田埂，翅尖沾了稻花，落在水边的柿树上，枝头灯笼似的果实便摇晃起来，溅出满树橙红的光斑。

如今的跳码儿空荡荡的，再不见竹篓里张牙舞爪的螃蟹。可当年秋夜，大人们总在河边点一盏红颜色的灯，灯影斜斜地浸进水面，螃蟹便顺着光爬来，像被火苗引诱的萤火虫，密密麻麻地爬上竹篾围成的圈。那时我们举着油布伞蹲在跳码边，看蟹钳在月光里忽闪，听祖母说：“红光最勾蟹魂，比电筒还灵。”如今想来，那光晕里藏着的何止是螃蟹，还有整个童年的潮汐。

父亲栽的柿子树还在，霜打过的柿子脱了皮，在竹匾里晒出半透明的琥珀色，甜味儿顺着风飘，连麻雀都停了啄食，歪头打量几眼。只是稻谷不再堆成金色的山，收割机轰隆隆碾过田埂，稻穗刚熟便被卷进铁皮车厢，连稻茬都来不及晾晒，就直奔粮仓去了。

2

那时的秋，是从镰刀刃上割出来的。父亲天不亮就下田，草帽檐压得低低的，脊背弯成镰刀的弧度。我们这群孩子拎着小竹篮跟在后头，专挑稻茬间漏下的谷粒捡，脚底被稻茬扎得生疼，却笑得比田埂上的野菊还灿烂。祖母总在厨房用大铁锅，淘一篮新米，摘下围墙边棚架上晒干的扁豆，与新米一起煮饭，再炒些藕片，米香混着水草气，飘得整个庄子都醉了。

暮色里，家家屋顶升炊烟，混着稻草燃烧的焦香。表哥扛着蟹笼来串门，蟹脚在竹篾上窸窣爬，豆油星子落在灶膛里，爆出一串火星。祖母把晒好的柿饼穿成串，挂在堂屋梁下，说留着腊月里待客。如今那些挂柿饼的槐树还在，树皮裂得更深了，只是树下再没有剥棉桃的妇人，没有围着火塘听故事的孩童——收割机轰隆隆碾过稻田，稻草垛不再堆成云朵，连晒谷场都成了记忆里的名词，只有河底的螺蛳和岸边的芦苇，还守着旧日的潮汐。

3

前日归乡，见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卧在河面。树皮上还刻着我与堂兄比身高划的刻痕，如今已埋在苔衣深处。生态好了，河水清了，乡下老宅河边的跳码上到了周末常有城里人来钓鱼。某日午后，见一位穿米色针织衫的女子坐在跳码儿上，竿影斜斜地探入水中。她钓上来一条大鲤鱼，足有三斤多重，鱼尾拍打水面的声音惊飞了芦苇丛里的白鹭。女子笑吟吟地提着鱼走向我家，说：“您家老太太一个人住，这条鱼送您补补。”母亲摆摆手：“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大的鱼。”那女子想了想，竟提着鱼走到跳码儿边，将鱼轻轻放回水中。阳光在鱼鳞上闪过一道银光，它摆尾没入深水，像一片游走的云。母亲望着她的背影轻叹：“如今城里人钓鱼，图的是个乐儿，倒不为填肚。”

4

前些年我回乡，在祖屋旧址上翻修庭院。推倒坍塌的灶台，垒起青石围墙，又在院中种下紫薇、木槿、石榴与芭蕉，盼它重拾旧日生机。几年过去，花草疯长得像偷喝了春天的酒，藤蔓攀过墙头，枝叶遮住半墙阳光。某日阴雨欲来，天色沉得像浸了墨的宣纸，友人来访，踩着青砖小径转悠。忽见她指着枫树枝丫惊呼——一条小青蛇正蜷在枝头舔舐露水，尾梢垂落如悬垂的碧玉。

它盘踞在枫树斜出的一根细枝上，身体随微风轻轻晃动，鳞片在阴翳中泛出青玉般的冷光，仿佛一节被月光淬过的藤蔓。两只眼睛闪亮亮的，像两粒浸在露水里的黑曜石，幽幽地映着天光。见到人影晃动，它倏然昂起头，颈项微弓，吐出细长的信子——那舌尖分岔的红，像一簇跳动的火苗，又像无声的诘问，在潮湿的空气里迅疾地探了三次，捕捉着陌生气息的每一丝颤动。

雨前的风穿过院墙，吹得木槿花瓣簌簌飘落。它尾梢轻颤，如琴弦被无形之手拨动，随即缓缓垂下，悬在半空，宛如一串碧玉雕成的风铃。它的目光并不凶戾，反倒有种静谧的警觉，仿佛在辨认这方曾栖身的庭院是否还留有旧时的气味。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人与蛇在秋日欲雨的寂静里对望——它看见的是一个迟归的故人，还是这片重又疯长的草木间，一个偶然闯入的过客？

我慌得后退两步，友人却笑着摇头：“别怕，它不过在等雨来。”

后来我把这事说给做园林的朋友听，他皱眉道：“这是竹叶青，毒得很，你这院子里的植物太密了，成了蛇的避风港。”他说如今生态好了，草木丰茂，蛇虫自然回归，但过分拥挤的植被反而成了隐患。我望着院中交错的枝叶，忽然明白人与自然的边界原不该如此模糊。如今我学着疏剪枝叶，留些缝隙透风，又在墙角撒了驱蛇的草药——不是要把这片天地驯服成规整的盆景，而是让万物在彼此的呼吸间找到平衡。

秋风又起时，院中仍开着木槿与菊花，只是枝叶间多了些空隙，漏下细碎的阳光。偶尔路过的人说：“你这院子，倒像旧时的乡宅，又添了点野趣。”我笑笑不答，只觉得这条青蛇若真还在，定会认得这方天地——它曾在此停驻，如同故乡的秋，总在变化里藏着不变的生机。

2025年1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