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知青的良师益友 ——追忆田德喜指导员

震亚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北大荒,所谓的老兵,是指1947年起,先后八批次开赴北疆荒野、创建国营农场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转业官兵。1959年,有部电影《老兵新传》就取材于此。</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想当初,包括我在内的数十万各地知青去北大荒时,年龄大的不过20岁左右,最小的69届,年仅十五六岁。在走上社会的最初阶段、处在人生地不熟的环境里,正是农场(1968至1975年间,改建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这批以转业官兵为主体的老职工给予了我们多方面的关爱和直面人生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论劳动,他们多是能者,包括地里、场院、基建的各种活计,都堪称是才出校门的知青的师傅。锄地、收割、扬场、上囤、脱坯、垒砖,总是手把手地教。同时又热诚呵护,大地里割麦子,看你落得太远,便到地头接垅;遇到开山打石头,点炮之类的危险活儿,往往让知青靠后或交代细节、叮嘱再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生活上,他们亦是能者。即使工资普遍不高,且有多名子女,经济负担着实不轻,但他们没有长吁短叹,而是利用工余时间,把自家的小菜园子伺候得姹紫嫣红,茄子、黄瓜、西红柿,样样都有;雨后进密林,必能采回一捧捧的木耳、蘑菇;至于下套抓野兔,上山捡鹿角,也常有斩获,让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们的生活之道亦使我们明白,艰辛也好,平凡也罢,都需要脚踏实地、积极面对。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赶上年节假日,他们还会真诚地邀请留守连队没有回城探亲的知青去家里坐坐。在如长兄般质朴、厚道的老职工面前,男知青可以与之对饮,三两酒下肚,乡愁、烦闷也就消减了许多。而在善良、热情的大嫂身旁,思亲念家的女知青们,也可以盘腿上炕,无所顾忌地说心事、唠家常。</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尽管几十年的时光流逝冲淡了许多记忆,但他们中的许多人依然时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其中,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曾任41团5连、8连、炮连指导员的田德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33年出生的他有着非同一般的坎坷经历与鲜明个性:年仅12岁就坚决要求参加八路军,部队不肯收,他楞是连续三天尾随行进的队伍,最终如愿以偿。他好学,每遇空闲必找书读;素有文艺天赋,各种乐器一学就会;工作出色,19岁时即在部队医院担任了连级干部。但是,出于阴差阳错的原因,部下有错却追责到他。彼时他正年轻,难免气盛不服,随即受到撤职、降级、开除党籍的处分。但他没有一厥不振,而是继续兢兢兢业业地工作,重又担任了总后政治部文化处的干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命途多蹇,1957年,因率性直言,再受处分,甚至被开除军籍(1986年,北京军区政治部为他平反,撤销了此前所有处分)。但他依然没有自暴自弃。适逢十万转业官兵开发北大荒的潮流,他便主动报了名。从政治中心的首都来到荒僻的北疆,环境、待遇可谓天差地别,而他坦然面对,不计荣辱,依然能够尽其所能,做出贡献。他的经历与个性为我们诠释了何谓生命的强者,赢得了远离故土、初入社会、不谙世情的知青们的信赖与敬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然,能贏得知青们由衷的信赖与敬重,还在于他一贯善待来自各大城市的年轻人,<span style="font-size:18px;">宽容他们因个性或年轻而犯下的小错误,排解他们遇到的问题与内心纠结,更在多个方面关心他们的成长</span>。比如5连的北京知青李连河就曾回忆道:”1969年秋,我随田指导员去19连修路。某晩下雨,帐篷漏水。次日凌晨,当我醒来后看到他正坐在我的身旁。我奇怪地问:您怎么不睡觉呢?他却说:你先看看被子潮了沒有。我坐起身,看到他的被子盖在我的被子上,湿了一大片,而我的被子还是干的。原来,我睡了一夜,他却坐了半宿,其做法真像长辈呵护自己的孩子一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同样感受的还有上海知青宣小妹。当年,她任炮连的女排排长时,就在工作上得到田指导员的悉心培养与多方指点。此后炮连解散,人员分流,田指导员仍关心她的成长,嘱她:“以后有什么困难、有什么不愉快,都可以到我这里来聊聊”。话虽不多却很实在,以至多年后,当她谈起这段往事时仍很激动:“想当年,知青远离家乡亲人,有什么思想纠结、生话困难,真的不知道能向谁诉说。而田指导员对下属真诚的关心,对知青及时的开导,给了我很大的安慰。几十年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他可敬可亲,是一位好领导、好前辈。”</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世纪70年代末,大规模上山下乡运动的弊端日益凸显,知青们纷纷以病退困退等多种名目谋求返城。短时间内,农场的许多教师岗位、技木岗位,面临因知青的集中离去而产生大量空缺的困境。对此,农场的一些领导颇感头疼,对于知青的返城意愿缺乏理解,加以阻挠。而田指导员(彼时已改任855农场宣传部长)却有独立的思考,清醒地意识到:此前知青之所以来边疆,有“文革”的原因,戍边的需要;而现在,“文革”已然结束,边界的紧张局势早已缓解。更何况,农村向城市的流动才是历史发展的趋势,进入社会主义新时期的国家急需要这一代人到新长征的各个领域中去发挥主观能动性,施展才华贡献力量。同时,也是基于自己几十年的人生经历与切身感受。所以,他对知青的返城要求不仅不加阻挠,而且还给予了充分的理解和具体的帮助。至于,一些知青为表示感谢而送上的任何礼物,他都予以拒绝。这一切,给所有认识他的知青留下了深刻的印象。</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知青早已回归各地;而他也于1988年调回老家山西,担任襄垣县人大副主任。尽管时空隔阻,他与知青们的联系从来没有中断过。离休后,每到夏季他会和老伴纪雪琴(也是一名复转老兵,曾在农场学校任教多年)去威海暂住一段时间。知此信息,他当年麾下的各地知青(如今都已七十多岁了)也会相约,分别从哈尔滨、北京、上海等地出发,结伴去探望他们。不为别的,就是难忘曾经得到的理解、关照;难忘在人生的重要阶段,曾经拥有的良师益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头些年,田指导员埋首写自传。先是经华夏文艺出版社推出《我这一辈子》一书,继又在2019年的《华人》特刊上发表长篇回忆《一个小八路的坎坷人生》。尽管彼时他已是八十六七岁的高龄,仍然不辞辛苦,在一本本书刊上逐一签名题词,寄赠给我们知青。.</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与许多高龄人不同,他善于接受新事物,时不时地在我们855农场荒友微信群中发声。或追忆往昔岁月,或交流现实感受,或提出活跃、扩展微信群的合理化建议,不仅思维敏捷,而且对事物的认识都有相当的深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记得他曾将新撰诗作《泥土颂》发送到群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要把自己当作珍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时时被埋没的痛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把自己当作泥土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让人们从你身上踏出一条道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极简的四句小诗,却是富含哲理的人生体悟。之前,他还鼓励大家,也都“努力写点东西,给后代留点痕迹”,无愧是我们知青一生的良师益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岁月催人老,过了90岁以后,田指导员便很少在群里露面了。近日,更是传来纪老师与他先后仙逝的不幸消息。自然规律,无可奈何,只能以此短文表达我们知青对他们的哀思与追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