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秋夜

天涯明月

今晚没回家，在外面吃过饭，走进校园，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

进了大门，觉着这秋夜的空气里，有着说不出的好味道。有菊桂花香，有野草气，还有一种清冽的、微带寒意的爽朗，吸一口到肺里，连日的倦意似乎也给涤荡去不少。

路是惯常走的路，今夜在灯下瞧着，却别有一番景致。那杨柳，平日里看是碧绿的，这时让那温温的灯光一照，竟泛出一种幽幽的、近乎透明的翠色，一条条软软地垂着，像是闺中女儿精心梳理过的长发。

那边的梧桐便不同了，大大的叶子黄得透了，一片片，一簇簇，在西风里只是懒懒地摇着。风稍大些，便有那耐不住的，悄然离了枝头，打着旋儿，飘飘摇摇地落下来，铺了一地。走在上面，脚下便响起一片细碎的、簌簌的声音，在这静夜里，听来分外真切，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秋天的脉搏上。

月光是清辉，灯光是暖色，两下里交融着，将眼前那几幢白楼洗刷得更加素洁了，像新淋过雨一般。

楼里是亮堂堂的，窗格子一个挨一个，透出光来。走得近些，便能听见教师讲课的声音，朗朗的，透过夜色传得老远。悄悄望进去，有的教室里，学生们都仰着脸，神情专注；有的呢，只看见一片埋下去的黑脑袋，该是在自习了；还有的，只听得见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着，想来是正与习题较着劲。这景象，看着思绪便回到了我的初中时代，杨集中学是我的母校，看着如今的变化，既熟悉又陌生。

信步走到池塘边。夏日里田田的水草、荷花叶子，如今是残了，枯了，边缘卷曲着，现出憔悴的灰褐色，却仍有一根根梗子，倔强地挺在水面上，带着一种不屈的、骄傲的风骨。令人惊异的是，那繁花虽已谢尽，竟还有那么几朵晚开的荷花，疏疏落落地藏在叶间，在月光下晕着一层柔光，依旧鲜妍得叫人心疼。

塘边的杨柳，树顶的叶子还绿着，底下老枝上的却已泛了黄。一阵风过，那黄叶便簌簌地落，不禁教人想起老杜那句诗来，“无边落木萧萧下”，说的怕就是这般光景了。只是这校园里的“落木”，到底没有那般苍莽，反添了几分画意。

那国旗，在白天看是鲜红的，此刻在月光里，颜色沉静了下去，成了一种厚重的、暗红的调子，却依旧在微风里缓缓地舒展着。操场的跑道上，影影绰绰地有几对老师在散步，步履从容，谈笑的声音也是低低的，融进了这无边的秋意里。

正凝神看着，忽听得一阵清脆的铃声。霎时间，方才那片静谧便被打破了。教学楼里仿佛炸开了窝，无数的学生蜂拥而出，像一股欢腾的溪流，立刻注满了寂静的河道。有的直奔向灯火通明的超市，不一会儿手里便举了零食；有的抱着球拍，呼朋引伴地冲向乒乓球台，那里即刻便响起了清脆的“乒乒乓乓”的声响；还有的，不爱这热闹，只三三两两走在塘边的小路上，交头接耳，说着那说不尽的悄悄话。这生机勃勃的喧闹，与方才的静，倒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校园图景。

人群流过，四周便又渐渐静了下来。这时才注意到，路旁的花坛里，那月季竟还开着。一朵朵在清冷的晚风里，非但不显憔悴，反被月光与灯光洗得愈发娇艳，花瓣上像是凝着一层光，玲珑剔透的。而那丛丛的菊花，更是开得恣意，在草丛中，精神抖擞地迎着风。看着它们，脑子里没来由地跳出黄巢那霸气的句子来：“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然而眼前这景，却并无那般杀气，只让人觉得热闹，是生命本身的热闹。转念一想，又记起陶渊明悠然见南山的神情了，那份闲适，与今夜这月色，倒是相宜的。

再往前走，眼光便被一抹红色捉了去。是枫树。它的叶子经了霜，已渐渐红透了。那不是羞答答的绯红，也不是衰败的暗红，而是一种热烈的、饱满的、似火一般的红。在路灯的光晕与幽蓝天幕的映衬下，那红色鲜亮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直灼人的眼。旁边的银杏，也不甘示弱，满树的小扇子都染成了金黄，黄得那么纯粹，那么灿烂，美得有些不真实。

塘边还有一片蒹葭，就是《诗经》里说的芦苇了。它们已抽出了硕大的、蓬松的花穗，在秋风里泛着毛茸茸的银白的光。月光洒在上面，更添了一层皎洁，真真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意境了。水边，月下，这样一片耀眼的银白，静静地立着，仿佛是从千年前的古诗里一直站到了今夜。

我立在这五光十色的秋夜里，一时竟有些痴了。这校园的深秋，竟是将种种矛盾调和得如此之好——有凋零，也有盛放；有萧瑟，也有热烈；有静谧的沉思，也有青春的喧腾。它像一首多声部的交响乐，每一处景物，每一个声音，都在属于自己的声部里吟唱着，最终汇成了这一曲丰富而和谐的，秋的赞歌。

太美了！我心里默念着，却觉得再没有别的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