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大荔县隶属渭南市,位于陕西关中渭北平原东部,不管从西安还是从铜川出发,大荔县都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若有时间换个环境,也是忙碌的工作之余难得的一种放松与乐趣。</p><p class="ql-block"> 周日,与妻儿等亲戚慕名奔赴大荔县,那里有闻名遐迩的“九品十三花宴席”,据说传承下来至今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因其热菜九品,茶点与凉菜十三种而得名,它是关中东部婚庆、升迁、寿宴的最好礼遇。菜上来,齐齐的硬菜,摆了硕大的圆形玻璃转盘一圈,形态各异、色泽分明的美食让人大快朵颐。那顿午饭终究太过丰盛,以至于晚上回到西安家中,与妻一口晚饭都没再吃。</p><p class="ql-block"> 大荔县名来自于古时一个西部游牧民族大荔戎,他们曾在大荔东部建立了大荔戎国。西晋武帝末年,因该地地处大荔戎国故地,因此改名大荔,一直延用至今。从小生长于陕西,我却并没机会来过大荔,但耳边对大荔二字似乎并不太陌生。盖因母亲常说起其大型国有企业单位同龄的同事们。上世纪五十年代未国家因建设之需,从省内的大荔与华县农村招入一大批以男性为主的年轻的职工。在1980的大学校园里,我同窗有两人来自大荔,其中曾为大荔沙苑农场职工的那位同学口中时常提起的大荔美食“带把肘子”、农业丰盛的特产“108(黄花菜、大枣、花生)”曾让人心之向往、口舌生津。在我心目中大荔就是农业富庶的代名词。</p><p class="ql-block"> 车过大荔县城,透过车窗走马观花看到了十字街头的鼓楼、钟楼以及文殊塔。对大荔县没有太多的了解,但知道大荔是农业大县,不管是面积、人口,还是从过去到现在粮食作物、经济作物的产量。大荔作为中华民族的发祥地之一,由来已久。境内国家和省级文物单位十余处,比如朝邑镇上具有“天下第一仓”美誉的清代丰图义仓,还有十余处省级非遗文物保护项目。从古至今,大荔人杰地灵,这里诞生了隋文帝杨坚等四位皇帝、阎敬铭等14位宰相。还有其他名人辈出,比如,建国初期,石油战线的一面旗帜“铁人”王进喜,其祖籍就源自大荔。街头商铺林立,也许是周日,人流量不算太小,有着县城特有的紧凑、热闹。特别是我们就餐的饭店“聚盛德”钟楼店处于县中心,门头装饰与内部传统装修一派华丽,正直午时,食客不少。</p><p class="ql-block"> 饭后,大家驱车十余里,去黄河边转转,顺便消消食。大荔不愧为风水宝地,除黄河外,还有洛河、渭河流经此地,因此湿地随处可见,气候湿润很是宜人。大好秋日,可见不少家庭利用休息日驱车而来,也有围坐在自备火锅前边吃、边赏黄河景观的人家。秋阳温煦,如此美好的天气,如果不出来走走,感觉都对不起秋天这段难得的晴好时光。</p><p class="ql-block"> 秋高气爽,连续一个多月阴冷的秋雨终于过去,心情也跟着变得晴朗,不由得让人为之一振。大家顺着河畔公路漫步,边看,边聊,体味着大自然中弥漫着的多彩秋天的种种气息。妻的姨表弟指着黄河对面告诉我,那边就是山西省,空气能见度好时,对面永济市的鹳鹊楼都清晰可见,手机拍下的图片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鹳鹊楼下跑动的车辆。因少了风的干预,今日的鹳鹊楼完全湮没在朦胧的雾霭里而不得,但王之涣的“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千古佳句却总会在每个国人的口中吟诵。</p><p class="ql-block"> 此刻,秋日里的黄河稳重从容,看似波涛不惊,浩大宽阔的水面最宽处到对面的山西,目测大概有三四干米之隔。河岸边,有人用网兜捞起漂流过来的莲藕,也偶尔有垂钓者的身影。抬眼看,偶有成排的水鸟在空中翱翔飞过。路两边的行道树叶片金黄,岸边芦苇飒飒,而路这边,荷枝残败,已经到了莲藕采摘季节的尾声。</p><p class="ql-block"> 走到河段某处,连襟驻足,他指着黄河对面远远的中条山让大家看,果然,雾霭中仔细分辨,可见远方一座淡淡的、但巍峨壮观的山形轮廓。四姨和舅恍然,他们的父亲年轻时曾经就是顺着眼前这条结冰的大河逃回陕西的吗?从表弟、妻与妻妹断续的讲述中,我才得知,眼前这座依稀可见、寂寞无声,仅从历史书上得知的中条山,却与他们多年前作古的外爷有着紧密的命运关联。</p><p class="ql-block"> 中条山位于山西省西南部的黄河拐角处,西隔黄河与陕西眺望,南隔黄河与河南相望。如果从空中俯瞰,其山势狭长,故名中条。时间指向八十多年前的那场有名的“中条山战役”。1941年5月7日,侵华日军为夺取中条山这一要地,想进而控制黄河北岸、窥视豫北,故集结十余万兵力,采取两翼钳击、中间突破战术,向据守在中条山内的25万国民党政府军发起大规模进攻。从5月7日到28日的21天里,战役以国民党政府军的迅速溃败而结束。国民党政府军在此役中损失惨重,牺牲和被俘人数达7.7万余人。</p><p class="ql-block"> 妻的外爷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被强行抓了壮丁。为了活命,外爷与另一个来自附近耀县的小伙子,趁人不备一同当了逃兵,最终躲藏在山西一户农家。这户人家仅有一个女儿,女婿是国民党部队的一个小连长。外爷俩人不敢直接回去,身后随时有被追杀的危险,又逢雨季,黄河水波涛汹涌无法通行。他俩给这户人家干农活,当起了长工。妻说听母亲讲,外爷自此还学会了绑扎苕帚的手艺。躲避半年后,待隆冬季节来临。那时的冬天比现在要寒冷许多,黄河水面厚冰逐渐成型的一个夜晚,外爷与同行的伙伴趁着夜色踩着冰面,战战兢兢、一步一滑地逃回到河对面的陕西,又经过艰苦的跋涉,终与家人团聚。我也曾听岳母讲过,不是所有抓走的男丁都有外爷这般运气,比如妻的二姨父的父亲也是被抓了壮丁,从此音讯全无,留下寡母与一双儿女在农村艰难过活。</p><p class="ql-block"> 回想起妻曾经健在的外爷,一个精神矍铄、下颌留着一撮灰白色山羊胡子的农村老者。每次年节与妻哥、妻姐妻妹回南凹乡下拜见外爷外婆,随时可以看见外爷勤勉、劳作的身影。又因耳背,他总是保持着缄默。与开朗乐观、喜欢儿孙绕膝的外婆相比,外爷安静的不太与人交流互动。当然,外爷对晚辈还是有爱的,他将采摘下来的好东西,比如一捧酸枣,或几个甜软的尖柿,会无声地递到孙辈孩子们的手中。如果不说,谁又能知道寻常乡野间,一个看似极为普通的庄稼汉子,其个体的命运里也曾与大的时代有过一波三折的交集呢!</p><p class="ql-block"> 表弟对历史有所了解,他说,中条山战役死伤的基本都是陕籍士兵。为了阻止日本人打到陕西,兵源征用自然极大部分都来自陕西。外爷1914年生人,屈指算来,逃命归来那年,刚27岁,正值男儿最美好的青春年华。人不亡,则家不破,外爷无疑是战争硝烟炮火中最幸运的一个人,他的归来也是一个家庭、家族的幸运。</p><p class="ql-block"> 此刻,夕阳渐渐西沉,金色的夕阳不知何时浸染出火一般的红色光芒,倒映在荷田里荷枝枯萎的水面上,在视觉上造成炽热的错觉,会有一种惊诧的艳丽。</p><p class="ql-block"> 大荔黄河段的河岸线连绵不断,全长有47多公里。如果和黄河的整体长度相比,大荔河岸不过是其中短短的一小段,犹如我们每个人不过百年的人生,在宇宙面前不过是刹那或一瞬。而眼前这条大河,历经岁月,见证了华夏大地上太多的风雨波浪,一路上不管是喧嚣奔腾,还是波澜不惊,始终兀自涌动,永远秘而不宣,跌宕奔波,直到扑入大海的怀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5.11.3于西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