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最后的教案</p><p class="ql-block"> 东窗事发时,他正在全校大会上作廉政报告,手腕上那块价值百万的伯爵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台下的学生方阵,在初夏九点的太阳底下,已经有些蔫了。汗水顺着少年们的鬓角滑下,在白得晃眼的校服短袖领口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操场尽头的老槐树上,知了扯着嗓子,没完没了。</p><p class="ql-block">主席台上却是另一番天地。宽大的遮阳棚投下整片阴凉,锃亮的红木讲台后,校长李培民正讲到动情处。</p><p class="ql-block"> “……‘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事’,这十二个字,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而是要刻进骨子里的信条!”他略微停顿,目光沉痛而恳切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右手在空中用力一划,仿佛要斩断一切污浊。“尤其是我们教育工作者,面对的是国家的未来,民族的希望,更要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筑牢思想的堤坝,绝不能让一丝一毫的……”</p><p class="ql-block"> 恰在这时,一片云挪开,一缕格外炽烈的阳光猛地穿透棚沿缝隙,不偏不倚,打在他随着手势挥动的左手手腕上。</p><p class="ql-block"> “嗡——”台下靠近前排的队伍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学生的眼睛被那骤然迸发的光芒刺了一下,下意识地眯了起来。那是一只手表。铂金的表壳在强光下映射出冷冽而耀眼的辉光,表盘上镂空的复杂机械结构像一件精密的艺术品,数不清的钻石镶嵌其间,随着他手腕的每一次动作,便炸开一团令人不敢直视的璀璨火彩。</p><p class="ql-block"> “嘶……李校长那表……”一个初二的男生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同学,声音压得极低,“啥牌子?这么闪!”</p><p class="ql-block"> 旁边那男生眯着眼看了片刻,摇了摇头,咂咂嘴:“不认识……看着就贼贵。”窃窃私语像水面的涟漪,在灼热的空气里悄悄扩散。坐在后排区域的青年教师区域,也有人注意到了那不合时宜的光芒。新来的语文老师小赵用教案本悄悄扇着风,目光在那块表和校长那身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上打了个转,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他记得清楚,上周校长还在行政会上,因为语文组申请更换一批老旧投影仪的五千块经费,语重心长地讲了半小時“勤俭办学”、“要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p><p class="ql-block"> 李培民似乎浑然未觉,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我们要时刻保持警惕,防微杜渐!古人云,‘勿以恶小而为之’,任何微小的缺口,都可能导致堤毁人亡的结局……”</p><p class="ql-block">他手腕再次扬起,那块伯爵表的金针,精准地指向了九点十五分。</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操场侧门的方向,出现了几个人影。他们穿着普通的衬衫或POLO衫,步伐沉稳,径直朝着主席台走来。为首的一人,面容平静,目光却像鹰隼般锐利,瞬间就锁定了讲台后的目标。</p><p class="ql-block"> 台下靠近侧门的学生率先注意到了这群不速之客,好奇地张望。窃窃私语声更响了一些。正在念稿的李培民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抬起眼,视线越过稿纸的上缘,当看清那几人的面容和行走姿态时,他洪亮的声音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骤然切断,卡在了喉咙里。</p><p class="ql-block">“……绝不能让……一丝一毫……”</p><p class="ql-block">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慷慨激昂的红润褪成一种死灰。额头上,刚刚还只是细密的汗珠,此刻瞬间汇聚成豆大的一滴,滚落下来,砸在印着“廉洁自律,为人师表”的发言稿上,墨迹立刻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污渍。</p><p class="ql-block"> 那几人没有奔跑,也没有呼喊,只是沉默而迅速地踏上了主席台的台阶。会场彻底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带着惊愕与茫然,聚焦在那小小的方寸之地。知了的聒噪此刻显得异常刺耳。</p><p class="ql-block"> 为首那人走到李培民面前,距离极近,出示了一个深色的带有国徽的证件。李培民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扶住讲台,右手伸出,恰好露出了腕上那块光华流转的表。</p><p class="ql-block"> 阳光依旧炽烈,表盘上的钻石折射出冰冷、嘲讽的光芒,与他惨白的脸形成了残酷的对照。</p><p class="ql-block"> “李培民同志,”为首那人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会场里,清晰得如同冰凌坠地,“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没有激烈的反抗,也没有戏剧化的言辞。李培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那只戴着百万名表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表带磕在红木讲台的边缘,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p><p class="ql-block"> 他被那几人簇拥着,走下他曾经发号施令、接受鲜花与掌声的主席台。经过那面印着学校硕大Logo的背景墙时,他停顿了半秒,目光扫过墙上那句他亲笔题写、如今看来无比刺眼的鎏金大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然后,他低下头,沉默地走进了操场侧门外的阴影里。</p><p class="ql-block"> 主席台上,只剩下被风吹动、哗哗作响的发言稿。第一页上,“廉洁”二字,正被那滴汗水晕染得模糊不清。风中时不时传来我们是云端的学校,无论要做什么要经得起考验的声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