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家胡同生活琐忆(1)不寻常的住户们

水昜861727

史家胡同，一条存满岁月沧桑的巷陌，我曾在那里居住生活，度过了一去不返的童年时光和青年时代。那里有我的邻居和发小，有我的学校、老师和同学，更有至今难忘的满满回忆。

关于发生在这条胡同里的历史故事已经有太多的文章和视频做了太多的介绍，而我想记叙的只是一些曾经岁月中零零散散的生活碎片。

史家胡同曾这样被评价：“一条胡同，半个中国”，可见其怎样的不同凡响。但当年我生活在那里时，起初并未对此有所意识，只是在那特殊年代开始后，才逐渐有所感觉。

在扭曲的狂热年代里，史家胡同吸引了一拨拨革命小将光临，砸门声、口号声响彻整条胡同，从东到西此起彼伏。

有些平时紧闭的门户，被小将们光顾后便像城门般四敞大开，人们这才发现里面真是别有洞天。精致的四合院有之，洋气的花园小楼有之；雕梁画柱有之，花棂窗栏有之。

我忽然发现，除了深宅大院，还有许多不起眼的院落也是藏龙卧虎之地，甚多名人、要人隐于此，几乎每个院落都有不寻常的故事，皆隐居着不寻常的人家。

造反派们算是在这条胡同里找到了大有作为的场所，斗人毁物各显其能，文物珍宝被损无数。我曾在一位同学家的独院里，眼睁睁看着一摞摞黑色胶木唱片被摔得粉碎，在院子中间堆成了小山，数目应不下千余张，那该是多少年多少代的珍藏！

文革后期，居委会曾分发过一些购买票，出售之物皆为从胡同里大户人家抄家所得。据说东西物美价廉，一双冰鞋才五分钱。那时我正学滑冰，特想要一双冰鞋，因此记得很清楚。但我家不是红五类，没领票资格，因此也就无从"捡便宜"了。

与部长为邻

与我家院子一墙之隔的是外交部王副部长的宅院。旧门牌时，我们两院是一个号码的甲、乙门。两院之间只有一道不高的矮墙，有时球越界过去，还要麻烦隔壁扔回来。邻院伸展过来的枣树枝杈果实累累，更颇受我们院孩子们的欢迎。

现在想想，那时他们不怕不安全吗？如果现在依然与部长为邻，这道墙肯定要加高许多。

外交部的红卫兵到邻院抄家，阵势很大。红卫兵们手拉手在王家大门外实行戒严，不许胡同里的邻居们随意靠近，更不许像查抄其他人家那样随意进去看热闹，毕竟是部长级的国家领导人。因此虽然里面动静很大，但只能隔墙闻其声。

王副部长的儿子和我中学同班，大概因家庭问题所累，很是低调，在班上从不多言多语。毕业分配时有极少的插队名额，据说要专门分配给家庭出身不好的同学。当时我们这些出身非红五类家庭的都比较紧张，最后厄运落到了他头上。我们大都分配去了兵团，全班只有他一人插队。后来听说因身体不好而英年早逝。

不寻常住户带来的

不寻常状况

大概由于胡同里居住了许多特殊人物，因而也就有一些特殊情况。1976年地震时，抗震棚如雨后春笋般遍布京城，不仅每条胡同里棚连棚，就连有些马路中央也都成了棚户区，公交车在形式多样五颜六色的棚户区两侧来往，景像很是壮观。但史家胡同里却始终是利利落落，没有任何阻碍交通的临时搭建物，宽度足够大人物的红旗轿车们顺利地驶进驶出。

红旗轿车回家时，警察们会暂时中断胡同口外马路的交通，待挂着纱帘的轿车疾速驶进胡同后，交通才会恢复。有时警察们仓促之中也会留有管制漏洞。

有一次我回家时没注意到交通已被管制，从警戒不到位的地方骑车上了主路，并很自然地尾随着快速行驶的“大红旗”进入了胡同。当时心里还有些纳闷：怎么今天马路上这么清静？

我的突然出现可把警察们吓坏了，隔着马路紧张地冲我连喊带挥手。我顿时明白了，立马往胡同深处紧蹬快骑逃之夭夭。幸好这时交通恢复，马路上已是车来人往，警察们被截在胡同外，只能放了我一马。估计如果被抓住，肯定少不了要解释、检讨加保证地费一番口舌。

在这条胡同住久了，多少懂得一些规矩，但外人未准清楚。记得有一次我和同事路过一个大门时，告诉她这是某国家领导人的家。没想到她立马激动地向大门奔去，扒着门缝要探秘，吓得我紧追上去一把抓回了她。估计再晚一步，里面的警卫就该出来找她谈谈了。

56号大院－—

艺术家聚集之地

我家院子对门是全国闻名单位人艺的宿舍大院。虽然现在按新门牌是20号，但老住户们还是习惯按旧门牌称其为56号院。院子大门不是胡同里常见的宅门，而是两扇大铁门。印象里好像总有一扇门很晚还敞开着，可能因为演员们散戏后陆续回家时都已是半夜时分，这也算得上是一种特殊的工作需要吧。

大院里还有一条特殊规定：为保证演员们晚上演出精力充沛，午休时间院内禁止喧哗，就连传达室的找人电话也一律不传达。

大院里名角云集，舞台上常见的话剧大腕们皆在此进进出出。记得那时经常看到著名导演焦菊隐先生，下班时拎着一个装有饭盒的网兜回家，估计是从胡同西口外的上海小吃店买的饭菜。

有时看到著名演员舒绣文慢慢地从我家院门前走过，进入对门大院。听说她心脏病很厉害，大概因此动作总是很缓慢。真想象不出《一江春水向东流》中那个歇斯底里疯疯癫癫的王丽珍，竟是由这样一位优雅文静的演员所扮演，其演技精湛令人叹服。

大院里住了那么多名角，幸亏从前没有像现在这样的狂热追星族们，否则恐怕史家胡同会永无宁日。

1957年5月12日深夜，周总理从首都剧场和散戏的演职员们一起步行回到56号大院。

周总理和人艺的演职员及孩子们在一起。

一进56号大院的左手边曾经有一间宽敞的排练厅，演员们在里面排练话剧。现在想想，当年还是小学生的我们真傻，那么多名角演员在里面排戏，我们不说去看免费演出，却偏偏相中了排练厅门口的高台阶，聚堆在上面聚精会神地玩抓羊拐。只有在轮流玩耍等候时，我们才会不经意地看几眼里面的排练。也可能因为我和演员们的孩子都是发小，从来不缺去首都剧场看正式演出的机会，所以才如此不珍惜看排练的场景。

不夸张地说，我是看着人艺话剧长大的，许多部话剧都看过不止一遍，而且还被惯出了“毛病”：话剧只看人艺的。后来我的这点爱好也遗传给了儿子们，为话剧事业培养了新一代热心观众。

文革了，名导名演们都被批斗，没有了往日的排练活动，但排练厅并未被闲置。有一段时间住进了为胡同里一个外事机构站岗的警察们，后来竟然成为了批斗会场。往日活跃在舞台上的著名演员们，如今却在他们曾经排练过无数次话剧的舞台上，上演着他们自身最悲惨、最屈辱的真实生活一幕。

那时名导名演不但没戏演了，除了被批斗还要劳改。有一次劳动内容是清理宿舍大院外墙。他们全都默不作声，一字排开拉开距离，在自己承包的那一段墙壁前奋力地劳动着，改造着。

印象最深的是负责运送垃圾的于是之。他脸上毫无表情，昂着头，双眼直视前方，身板笔直地抬着土箱大步向前走。身处逆境仍能这样昂首阔步，那一刻他给我留下的印象远比舞台形象深刻得多。

我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对面那些熟悉的演员们的背影，不禁回想起他们在话剧舞台上的音容笑貌。

这是一个中国最优秀的话剧团体，这么多一流的演员，曾塑造过那么多鲜活的舞台角色。在他们演艺水平的巅峰阶段，本应创造中国话剧事业最辉煌的时刻，现在却在这无聊的劳改中浪费光阴荒废才华。实在是暴殄天物！

现在，虽然许多优秀的导演和演员们都已作古，但他们精湛的演技和创造的舞台角色，仍是我国文艺界历史上最浓重的多彩一笔。

看着人艺宿舍大院门口的墙画，仿佛走进了舞台《茶馆》，随着那落地有声的“将”，好似也听到了清脆的落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