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时间赛跑

班干部

时光悄然流转，如潺潺溪流，带走了年少的懵懂，留下了岁月的沧桑。从青涩懵懂的少年出发，在岁月的荆棘丛中跌跌撞撞，如今已然一头扎进了年过半百的暮霭沉沉之境。岁月宛如无情的刻刀，在时光的长轴上镌刻下斑驳且深刻的印记，每一道痕迹都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那些欢笑与泪水，那些梦想与彷徨。

当再度翻开那本儿时读过的课文书，发觉里面没有一篇是滥竽充数的文章，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那粗糙的质感仿佛是岁月的纹路。刹那间，时光仿佛倒流，我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往昔的时光之门。那沉睡已久、纸张泛黄的字里行间，每一个字符都如灵动的精灵，被赋予了鲜活的生命。它们是人生酸甜苦辣的浓缩，是岁月沉淀后深沉而又无奈的喟叹，每一声喟叹都揪着我的心。

我仍清晰地记得那篇《和时间赛跑》，老师的谆谆教导如在耳畔：“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可那时年仅八岁的我，就像迷失在迷雾森林中的小鹿，怎会懂得时间如白驹过隙般的珍贵？总觉得时光是取之不尽的宝藏，明天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以后有的是时间去肆意挥霍、去随意弥补。却未曾料到，有些告别如猝不及防的暴风雨，在我们毫无准备之时，便已悄然降临。就像林清玄笔下所描绘的那般残酷而又真实：“所有时间里的事物，都永远不会回来了。你的昨天过去了，它就永远变成昨天，你再也不能回到昨天了。爸爸以前和你一样小，现在再也不能回到你这么小的童年了。有一天你会长大，你也会像外祖母一样老，有一天你度过了你的所有时间，也会像外祖母一样永远不能回来了。”每一个字都如重锤，狠狠地敲打着我的心房，让我在岁月的长河中渐渐领悟，时间是多么的无情与珍贵。

是啊，每一个今天，都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转瞬即逝，一旦消逝，便再也不会回来。它带走的不仅仅是时光，更是我们生命中那些珍贵的瞬间，那些过往的美好。

秋风宛如一位孤独的旅人，轻轻地掠过枝头，携带着清寂的秋香，那是岁月凋零的味道。门前的梧桐叶，叠着半卷的秋光，宛如一本本泛黄的旧书，记载着人生的点点滴滴。人生有多少回忆，就像隐匿在这看似平凡的忙碌中，等待着被时光唤醒。我们跌跌撞撞地闯入了三十岁的门槛，蓦然回首，才惊觉二十岁和三十岁之间，相隔的不仅仅是十年的光阴，而是一生的蜕变。二十岁，我们怀揣着青春的梦想，眼中闪烁着快乐的光芒，心中无畏，眼中无惧，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而三十岁，却被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现实和压力层层包裹，如同被困在茧中的蝴蝶，挣扎着想要破茧而出。每一次挣扎，都仿佛在与岁月拔河，却又无奈地被时间的巨手拖向远方。

童年的温暖，宛如冬日里的暖阳，是外婆用那布满皱纹却无比温暖的双手织就的。在我儿时天真无邪的眼里，外婆是全世界最好“欺负”，也是最听话的人。我说青菜不好吃，想吃肉，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过了几天，餐桌上真的出现了香喷喷的肉。那个中午，我拌着浓郁的肉汤，狼吞虎咽地吃下满满一大碗饭，那满足的滋味至今仍在舌尖上回荡。而外婆，依旧默默地坐在一旁，吃着那清淡的青菜，就着咸菜拌饭。我好奇地问她为什么不吃，她总是温柔地笑着说：“你吃就行了，在出锅的时候我就吃过了。”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花朵，温暖而又慈祥。夏日的夜晚，当我撒娇说有蚊子的时候，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拿起蒲扇，一遍又一遍地为我轻轻扇动，那轻柔的风，仿佛是她对我无尽的爱。其实哪有什么蚊子的影子呀，只是当时我的身上起了一些不知名的疹子。外婆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紧紧地抱着我，不顾山路的崎岖和漫长，走了八公里的山路，敲开了镇上那唯一诊所的大门。当她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心里全是汗水时，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惧和担忧，那是一种深深的爱，一种超越了一切的力量。那爱，如同黑暗中的明灯，照亮了我童年的每一个角落。

多年之后，我才知道，那顿肉外婆一口都没有吃，她把所有的爱都留给了我；那个夏日夜晚，她一夜都没有合眼，守在我的床边，生怕我有一丝不适。后来外婆去世了，爸爸哽咽着对我说：“外婆走了，你要好好地去上学。”懵懂的我，竟然连外婆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那是我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后来有一天，几个大人开始分外婆的东西，他们为了那些所谓的财物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外婆的钱分给了大舅和小舅，戒指归给了大姨，项链给了二姨，镯子给了妈妈，耳环给了小姨。他们说留下外婆的东西就留下了念想，而我却在他们翻乱的抽屉里面，找到了两张外婆泛黄的黑白照片。那一刻，我觉得他们是那么的愚蠢和可笑，首饰里怎么会有外婆的影子呢？只有照片里，才有那个真正爱我、疼我的外婆啊！那照片上的外婆，笑容依旧慈祥，可我却再也无法触摸到她的温暖……

外婆走后，我跟着外公生活。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外公是天底下最好骗的人。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相信。我清晰地记着有一次，我跟外公说要买本子和铅笔，外公问我要多少钱，我说要五块钱。外公什么都没问，从贴身衣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手帕包，那手帕已经洗得发白，上面有岁月的痕迹。他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卷得整齐的毛票和纸币。他用那粗糙而又温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捻出五块钱递给我。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他指尖的温度，那温度仿佛穿透了我的手心，直达我的心底。那个中午，我特别开心，因为我知道一个本子只要五毛钱，一支铅笔不过是一毛钱而已，剩下的钱足够我去买喜欢的零食了。我在心里偷偷地笑，笑外公真笨，真好骗。直到上了大学，我才明白，那些钱是外公省吃俭用，攒了许久的积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本子和铅笔到底卖多少钱呢？他不是好骗，只是因为他对我的爱，让他愿意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去满足我所有的小小心愿，给我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我曾在心里暗暗发誓，等我长大了，赚钱了，一定要给他老人家很多很多的钱，让他好好享享清福。

然而，在大三的一个下午，来自父亲的电话打破了我平静的生活。父亲在那头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哽咽：“你外公走了。”我下意识地问：“外公去哪儿了？”父亲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充满了悲痛：“外公去世了。”我说我现在就请假回去，父亲却劝道：“我们已经处理好。你不要伤心，你外公最后交代的就是让你好好读书。”就这样，我又一次错过了跟至亲告别的机会。那个暑假我回了家，村里的老人指着村口的老槐树，对我说：“你外公去世的前几天，天天坐在这棵树下念叨，说你快放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读完书回来。”那一刻，仿佛一块巨大的石头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口，堵得我喘不过气来。走进家门，看着屋里外公坐过的旧藤椅，用过的搪瓷杯，还有墙上挂着的他的画像，我忽然发现，我的眼睛能装下世间所有的景像，却唯独装不下汹涌而出的眼泪……

多年后，想起儿时暗自发下的誓言，如今我终于有能力给他老人家很多很多钱了，可是他再也收不到了。我只能在他的墓前点燃一沓沓纸钱，看着火焰吞噬着纸张，化作灰烬，被风吹向远方。我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灼热的空气，留下的是满手的无奈和悔恨。原来有些誓言，最终会变成再也无法兑现的遗憾，就像夜空中的流星，虽然曾经闪耀过，但终究会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那黑暗，仿佛要将我吞噬，让我沉浸在无尽的痛苦之中。

我现在也早成了一位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挑食撒娇，看着他拽着我的衣角要零食。突然间我想起了外公和外婆，我也会像外婆那样，把孩子爱吃的菜都夹进他的碗里，自己再吃剩下的；也会像外公那般，孩子想要的东西，哪怕多花一点钱，也会去满足他。这时我才懂，当年外公和外婆的好欺负和好欺骗，不是真的傻，是因为爱啊！那是一种无私的、深沉的爱，爱到愿意把自己的舍不得，变成孩子的很容易；爱到哪怕自己受一点苦，也要让孩子的童年多一点甜。那爱，如同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三代人紧紧地连在一起，传递着温暖和希望。

现在翻开孩子的语文课本，发现《与时间赛跑》里面的句子还在。我也终于懂了，我们跑不过时间，却能在时光里记住那些爱过我们的人。外婆的蒲扇、外公的五块钱，还有那些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感谢与告别，都成了我心里面最珍贵的回忆与最深沉的遗憾。

原来课本里面的人生从来不是纸上的文字，而是我们经历过的每一次失去、每一次懂得。是我们终于活成了当年自己仰望的模样，把藏在时光里的爱又传给了下一代。只是偶尔在这个秋天的黄昏，看着梧桐叶缓缓落下，我还是会时常想起外婆的肉汤，外公坐在老槐树下单薄的身影。如果时间能回头，我想再吃一次外婆做的肉汤，再跟外公要一次五块钱，然后认真地看着他们的眼睛，告诉他们，我知道你们的好，我也很爱你们。可惜人生没有如果，我只能把这份遗憾藏在心里，时时警醒自己，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份遗憾，如同一颗尖锐的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头，在每一个寂静的夜晚，隐隐作痛。我只能在心底默默地祈求，希望在另一个世界里，外婆能再为我做一次肉汤，外公能再用那温暖的手递给我五块钱，而我，能紧紧地拥抱他们，倾诉那迟来的爱与感恩。那祈求，如同飘荡在夜空中的孤魂，找不到归处，却又带着一丝希望。

胡德坚

2025年11月2日，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