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主皮毛的科学解释

加木

近代名医文选丨陆渊雷：肺主皮毛的科学解释

要知“肺主皮毛”的理由，先须知道肺与皮毛的生理作用。因为古人说的肺，就是解剖生理上的肺 Lungs；古人说的皮毛，也就是解剖生理上的皮 Skin 与毛Hair。不过古人说的皮毛，皮与毛虽是两件东西，意思侧重在皮上。皮毛（皮而已，与毛无关）的生理作用，约有七端：一里护全身；二感触外物；三调节体温；四吸养排炭；五分泌汗液；六分泌皮脂；七吸收外敷之药物。就中以调节体温为最重要。人身的体温，须法伦表九十八度，最适宜于生活。无论冬夏，须保持这个常温度。体温之生成，由身体上种种化学作用而来。所以要起化学作用，又因饮食及新陈代谢而来。饮食及新陈代谢源源不断，那么，体温的生成也源源增加。因为要保持九十八度的常温，故皮肤上也源源不断的将体温放射到空气中去。体温的来源多了，皮肤上放射出去的也多；来源少了，放射出去的也少。这样调节体温，就是皮毛的最重要生理工作。

在冬天，外界的气温很低，体温很容易放失掉。生理功能要解决这层困难，身体上的化学作用就登时亢盛起来，增加体温的来源，同时皮肤也收缩起来，把放射的面积减小，体温就不容易放失掉，这么一来，体温就不至于跟着气温而低落了。在夏天，外界的气温很高，有时竟与体温不相上下，则体温很难放散。生理功能要解决这层困难，身体上化学作用就登时低减起来，减少体温的来源，同时皮肤也伸展开来，增加放射的面积，这么一来，体温就不至于跟着气温而高升了。诸君但留心考察自己的皮肤，冬天收缩得绉起来，夏天伸展得平平坦坦，这就是尊皮肤黾勉工作的一种表示。到了天气很热的时候，皮肤尽量伸展，还不够放射体温，就有一种补救方法，出汗。本来皮肤上的汗是源源不绝的挤出来，每人每昼夜要出两磅，折成天平称，足有一斤半。把嗬囒水瓶装起来，足有两瓶。不过这种液汗，一出到皮肤表面，马上蒸发成汽，吾们肉眼瞧不见他罢了。一到天气很热的时候，或是剧烈劳动的时候，汗特别加多，肉眼才瞧得见汗珠子。汗液蒸成汽，必消耗相当的温度，所以出汗也能够放散体温。出汗与放射，皆是皮肤的职务。可知皮肤的生理作用，最重要的就是放散体温。

肺是个呼吸器官，呼出自家身上产生的炭酸气，吸取空气中的养气。吸养排炭的功用，诸君料也激底明白，不佞省些笔墨，不说了。诸君倘若瞧过梅兰芳的新编好戏，或是听过性学博士的演讲，场子里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那时尊耳尊目，虽是享着视听之娱，可是尊鼻尊肺却大受影响，觉得气闷非常。这就因为场子里的养气，被瞧戏听讲的同志们吸完了，所有的尽是些呼出来的炭酸气。吸气时候，好像做买卖的进了劣货，非但没销路，还要吃反日会干涉罚金，哪得不气闷呢？不过一出了戏馆演讲厅，吸到新鲜空气，就登时爽快了。说了大半天的生理功能，肺与皮毛各行各的职务，如何发生联带关系呢？原来放散体温虽是皮毛的职务，肺也帮他的忙，呼吸时呼出热的炭酸气，换进冷的空气，当然也放散少量的体温。生理学家计算放散体温的比例，皮毛放散四十分之三十二，肺放散四十分之七，还有四十分之一，是从大小便里放散的。从这个比例看来，肺所放散的体温，不能算是少数哩。一方面呼吸虽是肺的作用，皮毛也很帮忙，不过皮肤上排出的炭酸气，仅及肺的二百分之一，不能变静脉血为动脉血。久不洗澡时，皮毛的呼吸作用当然要受影响。一洗了澡，身体上爽快，也像刚出戏馆，吸到新鲜空气时一样，这是皮毛的呼吸作用忽然恢复了的缘故。若是青蛙一类的薄皮动物，皮毛的呼吸能力更大，割掉肺也可以不死。

这样说来，肺主呼吸，同时助皮毛放散体温；皮毛主放散体温，同时助肺呼吸。他们俩的合作精神，只怕比英日同盟更来得道地切实。这就是肺与皮毛的联带关系，也就是“肺主皮毛”的真确解释。但古人为什么不说“肺与皮毛互助”，倒说“肺主皮毛”呢？因为古人把生理、病理机转概括起来，分配于五脏六腑，把其余的器官，都当作脏腑的附属品，这也是古人缺少生理实验的短处。肺是个脏，皮毛既不是脏，又不是腑，所以肺主得皮毛，皮毛主不得肺，而且够不上说一句“与肺互 助”哩。

不佞这个理由，是研究《伤寒论》时悟出来的。伤寒麻黄汤证，发热，汗不出，气喘。吃了麻黄汤，出了汗，热也会退，气也会平，这是什么缘故？麻黄汤中四味药，麻黄的功效只是发汗，李时珍说他是肺经专药，不佞却不大相信。桂枝的功效，扩张肌肤表层的小血管，帮助麻黄发汗。甘草好像是位党国要人，各机关都有他的大名，却不甚负责办事。只有一味杏仁，如何就平得气喘？心里怀疑，不肯罢休，就从病人想到健康人，又从人身上想到动物身上，想到一条狗，居然想出道理来了。无论天气怎样热，从来没见过狗出汗，只见他张口喘气，伸舌流涎，可知狗皮与人皮不同，不会出汗。既不会出汗，就不能充分放散体温，于是乎放散体温的大副——肺——就不得不格外偏劳，大呼大吸起来，喘作一团。一面伸出舌子，流出狗涎，把蒸发口涎来代替蒸发汗液，这也是狗生理上一种救济代偿作用。害伤寒麻黄证的人，皮毛上因为有恶寒的感觉，皮肤就守着过冬天的老例，收缩起来，汗腺也紧闭起来，把体温牢牢守着，死也不肯放散。但是体温的来源，却并不因此减少，体温蓄积起来，所以成了发热。虽已发热，皮毛上依旧感着恶寒，反因发热之后，体温与外界气温相差愈远，皮毛拿体温去测气温，愈觉得外面寒冷，就愈加紧闭起来，所以成了“汗不出”。这时身体上体温太高了，想要放散一点，无如皮毛不肯从命，大班旷职，只有大副出场，把体温从呼吸里放散。可是肺的散温力量，本只有四十分之七，如今要他代理毛皮，把积压下来的公事，登时理清，自然见得力小任重，要气喘了。这样说来，伤寒证的汗不出而喘，竟与夏天的狗，一般无二。不过狗皮天然不会出汗，无法可想，伤寒证的不出汗，那是“不为也，非不能也”。做医生的用麻黄桂枝，强迫皮毛出汗，也像官厅政府一样，叫做“强制执行”。出汗之后，热血畅行到皮毛，皮毛自然不恶寒，不再紧缩了，体温也得充分放散，肺也不必再喘了。不佞因此悟得麻黄汤四味药，得力的只有麻黄、桂枝两味，遇到伤寒病时，往往不用杏仁、炙甘草，只用麻黄桂枝，一般也能出汗退热平喘。并且因此悟得“肺主皮毛”这句话，也有了真确解释。

发布于 2025-10-30 2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