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头(老街故事)

大道-刘波

<p class="ql-block">  当年,孙爷爷也算是关口老街的知名人士。这主要是因为他怀有中医之术,做到小病药到病除,大病及时让你去医院不耽搁。不知道为什么,厂里并没有安排他去医务室工作,而是白天打扫俱乐部的清洁,晚上当图书室管理员,后来又去厂门口守大门。</p><p class="ql-block"> 他叫什么名字,在老街没几个人知道,但提起孙草药或孙老头,全厂大人娃儿都知道。在我的印象中,他从来没有年轻过,脸上一直是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很像著名画家罗中立后来画的《父亲》。我们都怕他黑黢黢、干瘦瘦的双手,因为我们知道,他的手摸了我们就可能会被家长逼着喝苦苦的中药。</p><p class="ql-block"> 他一个人住在临近老街的一间老木板房里,门口有一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黄桷树。他的门口一年四季都晒着从附近走马嶺、黄草山扯来的草草药和捡的桔子皮、广柑皮,散发着混杂的药香味。他一般只给熟人看病,但都不收钱,治好了病请他吃顿饭,或者送点粮票、旧衣服、旧鞋子他就心满意足了。</p><p class="ql-block"> 孙爷爷很节俭,厂里人都说不知道他把钱拿到哪儿去了?他随时都是穿着别人送的旧劳保服,脚上不是穿着别人丢弃了的旧解放鞋就是淘汰的劳保皮鞋,基本上没见过他买肉买菜吃。他的饭特别有特色,就是锑锅里装着米、包谷,掺和着老街菜市场捡的菜叶、还有桔子皮,在厂里电石炉上煮成不干不稀的饭菜,就可以吃早中晚三顿。据说他家在涪陵乡下,但很少见过他老婆孩子;有人说他是一个大孝子,有时把一个慈眉善目的小脚老太太接来住几天,老太太总会带一个半大小子一起,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大方地到厂里食堂打些饭菜回来给老太太和半大小子吃。大家都认为老太太是他母亲,半大小子是他儿子,他也从来不解释,但一次偶然的发现,让我们改变了看法。</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的初春,真的是春雨贵如油,下得满街流。雨水顺着油光水滑的青石板梯坎流淌,在昏黄的路灯光影下,冲刷着老街青石板上的尘埃。</p><p class="ql-block"> 孙爷爷门前的老黄桷树,经受着春雨的洗涤,叶子上滴哒滴哒的水珠掉下,打在斑驳陆离的古老大门上,晶莹圆润的水珠溅起满满的睡意,一幅老街春晨水墨画油然而现。</p><p class="ql-block"> 那一晚,我肚子痛了一晚上,好不容易等搬装公司给化工厂拉原材料的牛拉车,在老街外面的大马路上响起吱嘎吱嘎的声音时,我父母才抱着我去找孙爷爷。他家里的大门正巧打开,他拿着一把旧油伞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着肥大工作服的半大男孩,男孩牵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蓝袄的老太太,她头上围着一条已退色的红头巾,给人病殃殃的感觉。孙爷爷望着天空飘着的细雨,说:“嫂子,还在下雨,明天走吧?”老太太弯下腰,把男孩脚上穿的劳保皮鞋脱下,换上一双已打了补钉的解放胶鞋,说:“这么多年都是你在关照我们婆孙,好久是个头哟!谷雨了,也该回去点包谷了,包谷出来就熬过春荒了!”孙爷爷蹲下想背起男孩,男孩躲开,便把手里的一个布口袋递给男孩,“把馒头拿好路上吃,到了蔺市下了船,都还要走大半天的路呢……”老太太从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粮票和钱,细声细语说:“你拿着吧,你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吃呢!”孙爷爷把粮票和钱推回去,把伞递给妇人,“嫂子,我会想办法的,这几副药吃了就该没什么了!牛牛,好好读书,放暑假了再来……”</p><p class="ql-block"> 雨停了,老街的菜市场、小酒馆、小食店、裁缝铺也开始热闹起来了。当孙爷爷提着熏得发黑的小锑锅,唱着“张老三,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从小酒馆路过时,正在一小碟胡豆下着一两红苕酒的曹三拉着嗓子喊,“孙老头,这么早就去煮好饭了呀?”然后就跳出小酒馆,揭开锅盖,“你这是啥子饭哟,尽是烂菜叶子,喂猪都不吃哟!”引得正在喝小酒的熊白毛、李二哥一阵大笑说:“孙老头也太抠了,老妈娃儿来了也不弄点好吃的,把钱埋棺材呀!”孙爷爷进到酒馆,从曹三的小碟子里掏出几颗胡豆塞进嘴里,说:“曹三,你又不了然了吗,我是放了中药的,给你说了也不懂!”</p><p class="ql-block">正说笑间,就听到外面有人喊,“不得了了,快送医院!”与此同时,就见卖猪肉的刘大汉跑到小酒馆拉着孙爷爷说,“菜市场有个发羊儿疯的从墙上摔下来了!”孙爷爷一边提着锑锅,一边说,“莫急莫急!”走进菜市场,见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全身抽搐。孙爷爷走上前去,一边摸脉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竹筒,把银针取出来,一气呵成的给中年男人扎了数根银针,没多久,中年男人就坐在地上不断说“谢谢!”</p><p class="ql-block"> 终于等到署假,孙爷爷家的牛牛又和他奶奶来了,牛牛比我们大点,就和我们下河游泳,偷蔬菜队的黄瓜,捉鱼摸泥鳅黄鳝,让我们的署假生活更加丰富多彩。在这段时间,我们和化工厂的家属娃儿在后河因偷摘黄瓜南瓜发生了多次械斗,每次都是牛牛勇敢的冲在前面。有一次,牛牛的头被打破了,血流在脸上成了一个大花猫。我们扶着他回老街时,他还提劲说,他爷爷是打日本人的川军师长,勇敢得很,他受这点伤根本算不了什么!成了好朋友后,他才稍稍说他喊孙爷爷为二爷爷,他爷爷与二爷爷是过命兄弟。二爷爷是爷爷部队的医官,他爷爷在战场上牺牲时,把他奶奶和爸爸都托付给了二爷爷,是二爷爷一直在关照他们……</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老街拆掉了,孙爷爷也从老街消失了。据说,当时是有几个当兵的来找了他后,就不知道是回了老家还是去了什么地方。很多年后,我偶然在一本文史资料上看到一篇文章,题目是《我的爷爷和他的医官》,文章讲述当年川军23集团军如何从朝天门出发去参加南京保卫战和武汉保卫战,讲述2l军医官在武汉保卫战中救了多少伤员……当看到作者名字是xx大校时,我突然想起他可能就是儿时的牛牛……</p><p class="ql-block">2025.11.1于重庆(人生百态,千张面孔之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