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翁花(小说连载)第三十二章 陆校长当“导演”(大结局)

巷陌寻柚

<p class="ql-block">  周六的下午,丰蓉接到了吴梦月寄来的信,严格来说,这是一封厚厚的挂号信,拆开牛皮纸信封,内有一封信,还用小布袋装着一盒磁带。</p><p class="ql-block"> 信是这样写的:</p><p class="ql-block"> 亲爱的丰蓉:根据你和王老师的故事,我把灵感和诗意,讲给了艺术系的小林听,小林很激动,顿时也有了灵感。当天晚上,他谱写了这支曲子,取名为《就这样走向地老天荒》,我把这盒磁带寄给你,你听听吧,也希望你能够跟王老师一起听一听。</p><p class="ql-block"> 丰蓉于是到校电教组借来了一台录音播放机。刚好遇到刚下课的王也平,两人一起回到教研组办公室,丰蓉对王也平说:“是吴梦月写的创意,她的艺术系朋友谱曲,她再三希望我们一起听听。”</p><p class="ql-block"> 王也平惊讶地:“吴梦月还是一个诗人呀,真厉害!那要好好欣赏!”装进磁带,揿下开关。于是,钢琴弹奏的音域里,大小提琴的和鸣里,似乎有风雪的呼号袭来。</p><p class="ql-block"> 那是怎样的情景啊?严寒的冬天来临,到处都是肃杀的情景,草木凋零了,黄叶满地,不,没有黄叶!想起了当年在山村烧草木灰的时候,山坡上堆上枯枝灌木,再铲下一块块泥土堆上去,然后在中间点火闷烧,等着一堆又一堆的草木堆烧完。然后准备春种、当然还有秋收。而现在这一切,都停止了。还记得当年的草木堆中,一片片红红的火焰飘渺,晃动着缕缕青烟,连同村庄里的缕缕炊烟。那时候,这样的人间烟火,让知青们生出了无限的乡愁。那时候,看到的火焰摇晃着,就感到这里漂浮着生命的秘密。人生在世,草木一秋啊,看冬季里的肃杀,万物生长似乎都停止了。春天的花儿不再开放,夏天的鸟儿不再高飞了,为什么只见日落只见太阳升起,只见那繁星满天,星空迷离。只见那山峦静默,而大地依然在重新酝酿生机……</p><p class="ql-block"> 两个人正在被这优美的音乐所陶醉,教务主任曹之青来到办公室,喊了声:“丰老师,陆校长有事找你。”</p><p class="ql-block"> 丰蓉奇怪地问:“陆校长?”瞥一眼曹主任,虽然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铁青,显露出不安地点点头。</p><p class="ql-block"> 丰蓉走到校长室门口,刚刚想敲门,就听见有人说话,好像是办公室主任说:“那就让王老师去原先的医院开张病历证明……”</p><p class="ql-block"> “怎么可能呢?想想,去年运动会时,歹徒拿着雪亮的尖刀,大家一下不知所措,就在这时,王老师奋勇冲上前去,那气势,把歹徒镇住了,人们有了与歹徒斗的勇气。你们说,王老师怎么可能是有精神病的…我们能根据一封信就随便下结论吗?”</p><p class="ql-block"> 办公室沉默了。</p><p class="ql-block"> 丰蓉明白了,停了一会。在门上轻轻用勾指敲了敲,轻声地说:“陆校长。”门开了,办公室张主任走出来了。只见陆禅文坐在桌前,脸色有点激动。</p><p class="ql-block"> 见到丰蓉,陆禅文回过神来,脸露微笑,说:“来,丰老师。”她起身从茶盘上拿起一只瓷杯,细心地用开水烫过,再给丰蓉倒水。</p><p class="ql-block"> 丰蓉不好意思地说:“校长,还是我来吧。”</p><p class="ql-block"> 陆校长说:“不用客气!在这儿,我应尽地主之谊。”</p><p class="ql-block"> 丰蓉噗嗤一声笑了,这是她第二次听陆校长用这个词语。她礼貌地问:“曹主任说您有事找我…”</p><p class="ql-block"> 陆禅文把冒着热气的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指着酱色长条木沙发:“坐,丰老师。”随着也和丰蓉坐在一起,丰蓉因为与陆禅文多次接触,因为她的平易近人,让人感到很亲切,丰蓉也就显得很随意。但陆校长象不急着谈事,而是问丰蓉来校的有何困难,并且说总务处正在为她调整房子,不久就可以住到学校,方便休息。丰蓉听了涌起一股暖流,开学以来,她都是骑车上下班。知道校长很忙,不便打扰,没想到校长还把这件事情记在心里。这让丰蓉感到有一点不安。</p><p class="ql-block"> 丰蓉小心翼翼地说:“校长,这一点困难问题不大。真的谢谢您!”</p><p class="ql-block"> 陆禅文转身在办公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丰蓉:“这是市教育局转来的,你看看吧,可能还是跟去年十一月的大字报有点关联……”</p><p class="ql-block"> 丰蓉心里一跳,想:又跟王也平扯上边了。仔细看信封,普通的黄皮信封,没有图案和标识,贴着四分邮票,是本市投送的。上下两行字:本市教育局领导亲收。落款是内详。这是一封匿名信。字体歪歪扭扭,像是故意伪装过的笔迹。</p><p class="ql-block"> 丰蓉抽出一张纸,普通的白纸,同样歪歪扭扭地写着:</p><p class="ql-block"> 市教育局领导:</p><p class="ql-block"> 我必须向你们反映一个严重问题。明州中学语文组有一个老师叫王也平,曾在1972年因精神病在莲花医院住院治疗三个月。如此严重的精神问题,竟被隐瞒至今。试问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能为人师表?为了孩子们的安全,请教育局领导务必严肃处理。</p><p class="ql-block"> 落款是:一个关心孩子前途的家长</p><p class="ql-block"> 丰蓉快速浏览,脸色逐渐阴沉。</p><p class="ql-block"> “1972年的事,”陆校长脸色平静,“这应该是知青下放时期的事,我记得去年你曾经说起过,你跟王老师下放在一个村子,你了解这件事吗?”</p><p class="ql-block"> 丰蓉点点头。去年的大字报和那个女精神病患者手里的那张莲花山便笺里,她就感到事情不简单,跟那桩校园欺凌事件有关,如今又旧事重提。她觉得无法回避了,说:“该来的还是会来,陆校长!”</p><p class="ql-block"> 陆校长神色凝重,听丰蓉讲述。</p><p class="ql-block"> 丰蓉平静地说起十年前的那个春天的晚上,像是在讲述一个关于别人的故事。王也平的爱情表达,而那个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对爱情根本不懂的姑娘,当然无法理解。那时候的王也平,实际上是很有自信的,因为他在那个村庄有女人缘,人们说他如果想在那里安家,枕头村里的姑娘都愿意嫁给他。但是这一次,他却遭到了一个女知青的拒绝,而那个女知青就是我。那时我根本没有任何思想准备,更没有想到这是初恋,因为我不懂得爱情。谁知道呢?谁知道事情会快速演变,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在这个时候,村子里的知青再教育小组组长——我的房东出现了,他认为王也平有图谋不轨……要批斗他,于是第二天,他的思维出现了混乱。后来他的哥哥来了,带他回明州去了,在王也平曾经救助过的司机陶子孰的帮助下,王也平被安排在莲花山医院。我到后来才明白,这其实就是一种保护措施,避免他在政治上受到伤害。后来他出院了,再后来他被安排在广山的杨埠公社中学担任老师…后来的故事,是陆校长把他“挖”到明州中学来了……</p><p class="ql-block"> 不知什么时候,陆校长的眼睛涌出了泪水。作为那个年代的过来人,她明白了这一切的真相。</p><p class="ql-block"> 丰蓉停止了叙事,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相信校长的判断力。去年11月中旬的一天,她班上有一个叫柳南方的同学离家出走,王老师为了寻找他,晚上10点多钟骑车子到远离城区的县城那边,据说那儿有一个游戏厅,有人看到过柳南方。结果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他自己浑身湿透,依然没有为自己着想,第二天又继续去寻找,试想,这样一个能够把学生的安危放在自己的心里,怎么可能不正常?何况这个孩子的出走是跟家长教育不当有关。您说,他的思维是不正常吗?所以根本不需要去打什么所谓的证明,这样的证明能够证明什么?只会让王也平承受更大的精神压力!”</p><p class="ql-block"> 陆校长没接话,走到窗前。操场上,王也平正带着几个学生布置参赛的手抄报。三十出头的他,沐浴在阳光里,朝气蓬勃的样子,哪里有精神病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教学水平确实没话说。"陆校长轻声说,"去年初升高的升学率,他带的班各科总分在地区也是排在前列。不过,要回复市教育局的意见,还是需要一个有力的证据!”</p><p class="ql-block"> “有证据,是一份说明。”丰蓉见状,不得不作出妥协,原先她想得简单了一点。但不得不说这一步还是很有必要的。</p><p class="ql-block"> 原来上次龚真和王也平的妈妈来丰蓉家里,为了让丰蓉的父母放心,带来了一张便笺给丰蓉的家长看,是当年王也平离开莲花山医院时,莲花山医院的一位医生,也就是陶子孰的“铁友”,出具了一张证明,嘱咐陶子孰交给王也平家最可靠的人保管,以便将来找工作遇到困难使用。而龚真和司马望就是保管人。</p><p class="ql-block"> 于是就在办公室里,用学校的电话接通了司马望的工作单位市财政局,找到了司马望,请他把相关证明托人带到明州中学。</p><p class="ql-block"> 当龚真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赶到学校,找到同样着急的丰蓉时,掏出一个信封交给她。</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份1972年8月6日出具的盖着公章的说明:</p><p class="ql-block"> 知青王也平,原名司马安,该同志于今年3月8日入我院,初时精神状态混乱,系受到恐吓所致,尔后几天,转为平静。他参与我院公益事业,两个月来,一切正常。经检查,无伤害他人的动机和行为。建议其在家静养,不要再受惊吓,即可痊愈。</p><p class="ql-block"> 陆校长看完了这份说明,脸上露出了笑容。人的善良是可以得到回报的,他无意中救助了一个司机,而这位司机竟然给他这么大的帮助。</p><p class="ql-block"> 丰蓉凝视陆校长沉思不语,猛地插话:"如果...如果需要人证明王老师的精神状态,我要提前报告校长,请您做我们的证婚人!"</p><p class="ql-block"> “证婚人?”陆校长的眼睛现出惊讶的神色,“丰老师,你要结婚?对象是谁?哦,是王…老师?喜事呀!好,好的!”</p><p class="ql-block"> 兵贵神速,当天下午丰蓉找到龚真,请她为王也平寻找一套合适的礼服,龚真脸上露出笑意,以为是学校演出,而王也平忙于教学与函授学习,她知道他俩很忙的。龚真轻声问∶“是学校演出用吗?”</p><p class="ql-block"> 丰蓉笑了,直接说∶“我准备和王也平去民政局,我们领证去!”</p><p class="ql-block"> 现在轮到龚真喜出望外了。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她和司马望还有婆婆,他们的担忧全部消失了,全家人忙成一团,四处找人借礼服…后来到照相馆去租用,因为买一套有负担,而且是一次性消费。</p><p class="ql-block"> 一切终于如愿,当丰蓉和王也平走出民政局,龚真拦住了他俩∶等一下。有人已经端着相机等候了。——这是龚真找来的摄影师。丰蓉也露出了快乐和感谢的笑容∶这个嫂子还真不错。这真是意外之喜。</p><p class="ql-block"> 想想也好笑。王也平前几天公开教学,上百人听课,他可以口若悬河,旁征博引,信手拈来,可谓是得心应手。但是在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问到王也平∶你同意和这位女士结婚吗?似乎是猝不及防,他居然显示出一种木讷,有点舌头打结∶同…同意!随即脸上浮现出快乐和幸福的笑容。</p><p class="ql-block"> 想起了当年在水库工地,他挑着—担八十多斤的畚箕,深一脚浅一脚,走上坡去,一不留神摔倒,滑向坡底。丰蓉和李丽红,丢下锄头,一前一后奔向前去,拨开草丛去扶他。身上蓝色的劳动服被刺篷扎破了,他用衣袖按住额头上渗出的血,耸了耸肩,有点狼狈,但很快就为自己打圆场∶“可惜,怎么没有开白头翁花。”往事如烟,又飘回眼前,丰蓉握着手中的卷起来的“结婚证书”。这两张如奖状般大小的证书,不由想起了有关白头翁花的花语∶渐行渐远的爱情。人生的命运,并非如有人说是一种宿命。是的,她要告诉王也平,人生的命运,其实最终还是由我们自己决定。</p><p class="ql-block"> 一个当年的知青,跟王也平下放在同一个村庄的年轻姑娘如今大学毕业,要嫁给一个目前还是高中毕业学历的尚未转正的教师,虽然现在在函授大学学习。面对这样的事实,什么样的谣言能攻破这样的铜墙铁壁?</p> <p class="ql-block">  丰蓉和王也平的婚礼,安排在五月一日,地点是在学校的教工会议室,原来估计的人数是不会超过200人,但是没有想到很多学生也偷偷跑来了,尤其是高一年级的同学,整个会议室挤得水泄不通。</p><p class="ql-block"> 婚礼由陆禅文校长亲自主持,乐队是学生会组织的乐队,鼓乐齐鸣。场上的音乐,人们知道了它的名称:《就这样走向地老天荒》!男女双方的家长也开心地出席,家长们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女,他们的婚礼居然有那么大的排场,那么壮观的场面,但又很节约,当然喜糖是不可少的。</p><p class="ql-block"> 陆禅文校长是今晚的导演,一段精彩的开场白,让人回味,又令人品味:</p><p class="ql-block"> 今天晚上的两位主角丰蓉老师和王也平老师,是我校这几个月来故事的主人公。一段曲折的追寻,用了近十年的重新审视。原因在哪里?是初恋时不懂得爱情。等到懂得时,他和她已经不再年青。于是没有了浪漫,并非不懂得浪漫,而是在一个少男少女满校园的氛围,因而他们却只能面临更多的理智。他们的爱情故事值得回味,会使他俩更加具备与众不同的幸福。今天,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们祝贺他和她,祝贺他俩有美满的未来,更祝愿他们紧紧携手,幸福地走向地老天荒!</p><p class="ql-block"> 音乐再次响起,这一次最响亮的声音出自高一年级(2)班的同学,由邓巍和谷刚撰写,梁宇红领诵的配乐诗:</p><p class="ql-block"> 当爱走向地老天荒——</p><p class="ql-block"> 山花烂漫,记得你眉间初春的晴朗,</p><p class="ql-block"> 溪水流淌,月夜里能听见你的歌唱。</p><p class="ql-block"> 阡陌纵横,难忘收割耕耘还有插秧,</p><p class="ql-block"> 肩挑箩筐,迎过朝阳又沐归途星光。</p><p class="ql-block"> 花开花落,树的年轮刻着过往馨香,</p><p class="ql-block"> 花瓣美丽,存放青山绿水扉页之上。</p><p class="ql-block"> 奋斗的唱针在沿着跋涉的纹路旋转,</p><p class="ql-block"> 晴空万里有那蓝天白云,朵朵诗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五年后,王也平拿到了江南函授大学毕业证。他也成为了明州中学的骨干教师,更令人快慰的,他们的女儿潇潇已经三岁。生活掀开了人生新的篇章!</p><p class="ql-bl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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