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号:77908390</p><p class="ql-block">昵称:爽言快语</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p><p class="ql-block">第二章 安居红土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残阳的余晖还映在西去的路上,爷爷背着四叔,牵着父亲和二伯,三个孩子的哭声被风揉碎在旷野里。他们像三株被狂风弯折的幼苗,紧紧依附着爷爷这根瘦弱却坚韧的顶梁柱,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继续朝着渭北高原的方向挪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脚下的路渐渐从泥泞土路变成了红黄色的坡地,黄土高原特有的沟壑纵横在视野里铺展开来,远处的山峦像沉睡的巨兽,连绵起伏。风里不再有黄河的腥气,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青涩。爷爷的脚步越来越沉,鞋底早已磨穿,裸露的脚掌被红土坡上的碎石硌出一道道血痕,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四叔在他背上昏昏欲睡,小脸蜡黄,嘴唇干裂,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像针一样扎在爷爷心上。父亲和二伯紧紧攥着爷爷的衣角,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眼神里满是疲惫和茫然,他们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又走了十余日,他们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山脚下,几排土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屋顶上飘着袅袅炊烟,村口的老槐树下,有几个孩童在追逐嬉戏,远处的田地里,还有农人在劳作,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这景象,与一路所见的荒芜破败截然不同,让爷爷浑浊的眼睛里忽然燃起了一丝光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娃们,咱们就这里吧。”爷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放下背上的四叔,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三个孩子的头,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滴在红土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个村子叫红土坡,因村前屋后皆是红黄色的土壤而得名,坐落在渭北著名的尧山脚下,远离官道,像一颗被遗忘在黄土高原深处的明珠。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聚居在一起,村里人都姓郭,世代在此耕种劳作,民风淳朴得像山间的清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爷爷带着三个孩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孩童们看到他们,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个衣裳褴褛、面黄肌瘦的陌生人。不一会儿,村里的人也闻讯赶来,围了过来,眼神里有好奇,有怜悯,却没有丝毫恶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位大哥,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要往何处去?”一个穿着青布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他声音温和,眼神慈祥,让人莫名地心生亲近。此人便是红土坡的村长郭先生,也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村里人都敬重他学识渊博、乐善好施。(今天蒲城县尧山镇的上王中学,便是郭先生当年耗尽毕生心血所筑的文明灯塔。上王学校的创办,让曾经蒙昧沉寂的黄土地,终得诗礼浸润、文脉绵延;让贫瘠渭北绽放出教化育人的璀璨光芒,也让郭先生的赤子之心与济世情怀,永远镌刻在这片土地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爷爷连忙拉着二伯和父亲,让他们跪下,作揖上前哽咽地说:“先生,俺们是从河南濮阳逃荒来的,家乡发了大水,老伴和大儿子没了,就剩下俺和这三个娃。俺们实在走不动了,求先生行个方便,让俺们在村里讨口饭吃,给娃们一条活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郭先生扶起爷爷,又伸手拉起两个孩子,目光落在他们瘦弱的身体和破烂的衣裳上,眼神里满是同情。“快起来,都是苦命人,不必如此。”他叹了口气,“如今兵荒马乱,百姓流离失所,你们能走到这里,已是万幸。红土坡虽不富裕,但也容得下你们一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说着,郭先生便吩咐身边的村民:“先把这位大哥和孩子们带到村西的空屋去,给他们找些干净的衣裳,弄点热饭吃。”村民们纷纷应和,有人回家拿衣裳,有人去厨房端饭菜,还有人主动帮忙收拾空屋,热情得让爷爷和孩子们一时不知所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间简陋的土屋,虽然狭小,却能遮风挡雨。村民们送来的饭菜虽然简单的粗粮和野菜,但对于饿了许久的一家人来说,已是人间美味。孩子们狼吞虎咽地吃着,爷爷看着他们,眼眶再次湿润了。郭先生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轻声说:“大哥,你以后就留在红土坡吧。俺家有几亩田地,你平日里帮俺打理打理,也能换些口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爷爷闻言,对着郭先生作揖打拱说:“先生的大恩大德,俺这辈子都忘不了!俺给你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你的恩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郭先生说:“教书育人、扶危济困,本就是俺该做的。乱世里大家都不容易,先安顿下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爷爷一家终于在红土坡安定了下来。每天爷爷带着二伯去郭先生家里干活,父亲留在家里照看年幼的四叔。爷爷用自己的勤恳和朴实赢得了郭先生和乡邻的认可。后来,爷爷有了一点积蓄,在红土坡村子的西头建了一个小院。这个小院,背靠一座山崖,安静而清幽。爷爷就着山崖开凿了两孔窑洞,至今这个依然坚固,每年回老家,我都要在窑洞前驻足,回想爷爷带着父亲生活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往后的岁月依旧裹着黄土高原的清贫,漫天风沙吹不散日子的粗粝,却总算让一家人彻底告别了忍饥挨饿的煎熬。那时的渭北,黄坡沟壑纵横,土窑洞在爷爷布满老茧、嵌着泥渍的手掌下,一镐一锄凿刻出声响,一筐一篓运走黄土,从斑驳的崖壁上慢慢拓出遮风挡雨的暖巢。刚能安身,爷爷便摩挲着三个儿子枯黄的头发,目光穿过窑洞的昏暗,坚定如磐:“再穷,也得让娃娃们识文断字,明理懂事!”就这样,二伯、父亲与四叔,背着粗布缝制的书包,踏着晨霜暮霭中的黄土小径,一步步走进了学堂——这便是我最敬服爷爷的地方:纵是困厄缠身、衣裤打满补丁,他浑浊的眼眸里始终燃着教育的微光,笃信知识能劈开黄土地的贫瘠,为儿女铺就不一样的人生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最让我动容的,是建国初期那片百废待兴的热土。大队广播里传来国家建设的号召,报纸上印着“急需人才”的字样,爷爷揣着那张皱巴巴的报纸,蹲在窑洞前的老槐树下,烟锅在石头上敲了又敲,火星伴着青烟袅袅升起,映着他布满沟壑的脸庞。最终,他掐灭烟锅,做出了足以影响整个家族的抉择。他红着眼眶,粗糙的手掌用力拍了拍已是初中生的四叔的肩,让少年换上洗得发白的衣服,背着简单的行囊,在村口乡亲的目送中奔赴军营,去为新生的国家戍守河山;又亲手将父亲送去渭北的煤矿,让他在地下深处、在漆黑潮湿的巷道里挥汗如雨,为工业复苏点燃滚烫的光热;转头又拉着二伯的手叮嘱:“郭先生办学不易,你最大,去搭把手,报答先生的的恩情!”于是二伯背着铺盖卷,踏着蜿蜒的山路,一步步走进了上王中学,成为郭先生教化之路上的得力臂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每次听父辈们讲述这些过往,黄土高原的风沙声、老槐树的摇曳影、爷爷蹲在树下沉思的模样、送别孩子时强忍着不舍却挺直的背影,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没有高深的学识,却有着超越时代的格局与担当。那些毅然决然的决定背后,是他攥紧拳头藏起的心疼,是对家国大义最朴素的践行,更是对儿女未来最深沉的期许。这份源自黄土高原的远见与情怀,如同崖壁上的酸枣树,在贫瘠中扎根,在风雨中坚韧,至今想来,仍令人热泪盈眶,也成为我们家族代代相传、熠熠生辉的精神底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从此,红土坡的清晨,总能看到三个小小的身影,背着郭先生送的旧书包,蹦蹦跳跳地朝着学堂的方向走去。那是我的二伯、父亲和叔叔。那是三个没娘的的孩子对生活最好的致敬。他们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上课认真听讲,下课也总是捧着书本不肯放下。郭先生的学堂里,除了本村的孩子,还有几个附近村庄的孩子,大家相处和睦,并没有因为二伯和父亲是逃荒来的而排挤他们。父亲说,郭先生讲课风趣幽默,总能把枯燥的文字讲得生动有趣,他至今还记得郭先生教他们读“人之初,性本善”时的情景,那声音温和而坚定,像春雨般滋润着他们的心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而爷爷,则每天去郭先生家的田地里劳作。他是个勤快人,干活不惜力气,把郭先生家的田地打理得井井有条。春耕时,他顶着寒风播种;夏耘时,他冒着烈日除草;秋收时,他踏着晨露收割。每一滴汗水,都浸润着红土地,也浇灌着一家人的希望。农闲时,爷爷便一凿一凿地挖着土窑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土窑洞是渭北高原特有的居所,冬暖夏凉,坚固耐用。爷爷没有工具,就去向村民们借;没有经验,就向村里的老人请教。每天干完活回来,他便拿着锄头、铁锹,在山崖上一点点地凿挖。山崖的土质坚硬,一锄头下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震得爷爷的手臂发麻。可他没有放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天都坚持凿挖几个时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亲和二伯放学后,也会来帮忙。他们力气小,就用小铲子铲土,用竹筐运土。四叔渐渐长大,也会在一旁咿咿呀呀地跟着忙活,用小手捧着泥土,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却给爷爷带来了不少慰藉。郭先生得知爷爷要凿窑洞,也时常过来探望,还送来了一些工具和粮食,鼓励他说:“大哥,慢慢来,日子会越过越好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爷爷的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满了红土,再也洗不干净。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却始终带着一丝坚定的笑意。在他的不懈努力下,两孔崭新的土窑洞终于凿成了。窑洞宽敞明亮,墙壁被打磨得光滑平整,还特意留出了窗户,让阳光能够照射进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搬家那天,村里的村民们都来帮忙,有人送来桌椅,有人送来被褥,有人送来粮食。郭先生也来了,他看着崭新的土窑洞,笑着对爷爷说:“大哥,这下有个像样的家了。”爷爷点点头,眼眶红红的,说:“多亏了先生,多亏了乡亲们,俺们一家才能有今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温暖的土窑洞里,围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二伯和父亲兴奋地谈论着学堂里的趣事,四叔在一旁欢快地蹦跳着,爷爷看着孩子们脸上的笑容,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温暖。他知道,从河南濮阳到陕西红土坡,这漫漫长路,他们终于走到了尽头;那些颠沛流离、饥寒交迫的日子,终于一去不复返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红土坡的红土地,接纳了这户逃难而来的人家;郭先生的善举,给了他们重生的希望;村民们的淳朴善良,温暖了他们饱受创伤的心灵。爷爷带着三个孩子,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像崖壁上的酸枣树,在贫瘠的土壤里,顽强地生长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而那些在学堂里读过的书,那些在田地里流下的汗水,那些在土窑洞里感受到的温暖,都化作了父亲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陪伴着他长大成人,也让他懂得了感恩、坚韧与善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