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铁中

近处的风景

夏日在北安小住一些时日，住的旅店在北京路上，这是近年新改的名字，听迟几天赶过来的同学德功说，这条路原来叫战备路，他的记忆力超好，几十年了还清晰记得。跟店老板打听，铁中（即铁路中学的简称）在哪里？他说就在这条路上，出门右转，一直顺着门前的马路走就能看到。

我就去寻访记忆中的铁中，果然是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分钟左右，过了一座不知何时修建的铁路跨线桥就到了。原来没有跨线桥，从城区到铁中，要穿过铁道线，过了铁道线不远，就是铁中。当时校舍主要是平房，好像有一栋二层楼。铁中在一处高岗上，这里是什么岗？北安有北岗，相对应北岗，这里也许是南岗？还是叫铁南？我不确定。

　　穿过铁道线即是铁中

现今的铁中，早已今非昔比，主体建筑是一栋五层楼，平房已难觅踪影。由于企业不再办社会，铁中也早已移交地方，看临北京路一侧的校名墙和教学楼建筑外墙，得知如今是北安实验中学，是黑龙江省艺术基点校。学校的大门关闭着，但可以通行，见一位老师走进去，我也随后走进校园。操场还是那个操场，不过土跑道已被塑胶跑道代替，中间是人造绿茵足球场。右手边是带铁栏的篮球场、羽毛球场。篮球场外是名人警句栏，但展示的不是古今中外的名人名言，“名人”全是本校的学子，上面有他们的大幅照片，下面是他们的励志“名句”。这种形式我还是第一次见，也很独特，身边的人，说他们的感言，更有贴近性和说服力。

铁中隔马路相望的原铁路小学，已改为兆麟小学，教学楼上校名还保留着原来的

已放暑假，校园静悄悄的。我又走进教学楼，教学楼里几乎看不到人，教室的门都是敞开着的。偶见几名学生，他们抬着垃圾桶去楼外倒垃圾，问了他们，原来是马上升入高中毕业班的学生，他们还没有放假，也马上就要放暑假了。

教学楼里有宣传栏，我饶有兴趣地参观了内容，了解了铁中的发展变迁史。铁路中学是1964年建校，隶属哈尔滨铁路分局，2004年移交地方，2009年更改为现名。是一所完全中学，省级一类学校。推行“合格+特长”的教育模式，开设美术特长生班，与沈阳一美术学校合作培养美术特长生。学校相继获评黑龙江省冰雪特色学校、黑河市传统冰球项目学校。宣传栏里，也有铁中的老照片，如学校开运动会、劳动、捐款等黑白照片。

看着铁中的老照片，记忆的闸门打开，我的思绪回到40多年前……

第一次到北安，是师范毕业实习。我们班还有文科的其他几个班同学也都同时在北安实习，我们分散在北安县城内各个中学里。彼时北安除县城的几所中学外，还有许多企业办中学，有庆华厂的几所中学、铁路中学、电厂中学等。

我被分到铁路中学高中部实习，带教老师是华春芳老师。铁路中学是一所面向北安铁路地区的中学，有高中和初中部。由于来自当时还不通火车的爱辉县，我对火车很感新奇，在铁中实习，学校又紧邻铁道线，满足了我看火车的愿望。实习的一个月时间，我经常跑到火车道边，看火车，听汽笛声，补上常年见不到火车的一课。小时候回山东老家是坐过火车的，当时母亲带我们从嫩江乘火车南下，毕竟老家不常回，因此对火车还是有陌生感，看到火车奔驰，汽笛鸣响，就觉得异常亲切。火车可以带我们去看外面的世界，汽笛声可以激发我们到远方去的冲动。

看火车也曾历险过，一次我走在铁道线上，赶上忽然合道岔，不知怎么下意识地跳离了将要合在一起的轨道。过去道岔要人工扳，李玉和就是负责扳道岔的，后来就被技术取代，不用人工，应该是在调度室里操控。在铁道线上行走是极其危险的，也是违章的，我也听到高音喇叭里有对我的警告声。由于不用人工操作，在铁道线上看不到人，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道岔要合并，不是条件反射一样跳出去，双脚就会被迅速合并在一起的铁轨夹的粉碎，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怕。

赶上五一节，我就真的坐上了火车，同在铁中实习的同学兰凯父亲就在铁路车辆段工作，他把我送上了火车。我第一次到省城，住在道外区的朋友家里，朋友利用休息日陪我逛了斯大林公园，游览了松花江。朋友要上班，没时间陪我，我自己去了太阳岛公园、儿童公园，道外的景阳街、靖宇街以及头道街、七道街等街道，还去了同记商场、老鼎丰、新闻电影院。在道外的新华书店，记得看到了王蒙的《青春万岁》，我在学校借阅过，还在日记本上摘抄了近一本，在书店里看到，依然爱不释手，因是穷游，也就没有买。

铁中在北安的城郊，沿着战备路再南行不远就是郊外，路至一处高地，可以眺望田野风光，也可以远眺临县克东。由于是在城郊，晚间很寂静。我们在铁中实习的也有七八位，但一多半家在北安，而且他们都是铁中毕业的。男实习生只有我一人住校，学校没有宿舍，就把我安排在收发室，与一位打更的校工同住，收发室的里屋有一小铺炕，更夫住外间，我住里间。另外两位实习生杜萍和丁惠敏是英语专业的，她们给安排在教导处旁的一间小屋子居住。一天晚上，有“小混混”来学校，在两个女生的宿舍外面敲窗吓唬人，把其中的一位吓着了，我和打更人赶过去时，见她两只眼睛发直，还在惊恐中。这个事件惊动了校方，第二天，李学谦副校长亲自处理，他是我们一起实习的英语专业李英兰同学的父亲。李学谦人如其名，很谦和，对我们实习生也很关照。学校联系了铁路地区，给我们3人安排到铁路职工宿舍居住。

记得职工宿舍是日式建筑，墙很厚，窗户不大，室内采光不好，很阴暗。我的宿舍是二人间，原有两位火车司机住，其中一位好像是探亲还是什么原因不在，我就住他的房间，我们也不可能带行李，就住他的床位，用他个人的行李还是宿舍里的公用行李记不得了。和我同住的司机师傅叫陈晓立，他开火车一般到海伦、绥化、齐齐哈尔等地，最北到龙镇。当时已经传说要复建龙镇到北安的铁路，他对我说：等铁路修通，我开火车到黑河找你。现在去不方便，到黑河还需要办边境通行证。

我们吃饭在铁路地区食堂，距离学校和宿舍都不远。记得食堂就在路边，离铁道线也很近。食堂的饭菜质量高，品种很多，可以点菜现炒。比我们学校的伙食质量高了很大一截，学校食堂最好的菜是每周才能供应一次的溜豆腐泡。我在铁路食堂，第一次吃到肉炒蒜薹，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菜名。当时黑河还没有也没听说这个菜，内地的蔬菜可以通过铁路运到北安，黑河则受到没有铁路的制约，当时物流还不发达，因此对蒜薹也就闻所未闻。当然自家园子里种植的大蒜窜出的薹子是吃过的，但量很少，当时我们叫它蒜毫儿。又过了许多年，边城才吃到蒜薹。

我的带教老师华春芳，这个姓氏是通过时任党和国家最高领导人才知晓的，并知道了“华”在姓氏里要读第四声，在生活中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个姓氏的人，这让我觉得新奇。华老师当时大约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微胖，性格随和，平易近人，说话办事很干练。我听了她的课，讲的课文名字记不得了，记得她讲到什么是精华，举例说：“红焖肘子是不是精华？”同学笑了，我也忍俊不禁，当年红焖肘子的确是精华，好像没有多少人吃到过，也就是听说过。她让我讲了鲁迅的《祝福》，是按照程顺之老师发明的“点线法”（后来他又称为“拦腰勾线法”）讲的。华老师去听了，也给提出了中肯的意见。记得好像她对此教学法并不十分认同，也许是即将面临高考，考虑升学率，还得循规蹈矩地教学吧。由于是马上就升入高二的班级，华老师也不可能让实习生占用太多时间，就没继续讲。华老师也是这个班的班主任，实习环节包括带班，我协助她进行班级管理。记得班长名字叫冀殿华，很沉稳，也有责任心。后来问过同在铁中实习的国军同学，打听他考学情况，听说考上了警校，毕业后在大庆的公安部门工作。还有一位名为董艳春的同学，与我同班同学董宪春只有一字之差，因此印象深刻。语文教研组以女教师居多，她们对实习生都很热情，也很关心。也会聊一些家长里短，记得一位女老师说她昨晚看了戏曲电影《三看御妹刘金定》，也有的说菜价。组长是男老师，姓平，这个姓氏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因此记得很清楚。人如其姓，平老师为人平和，总是见到他的一张笑脸。

我实习结束，华老师把我请到家里，亲自下厨，备了丰盛的家宴给我饯行，也请了国军、兰凯同学陪我前往。她的先生陪我喝酒，记得她先生是汽车驾驶员，人也很热诚。我回到学校后，与华老师通过几次信，我也给华老师寄过黑河的土特产。后来就中断了联系，但有机会就向认识她的人打听华老师的近况，这次遇到分别近30年的老朋友修军，他恰巧就是铁中毕业的，他告诉我，华老师前些年不幸去世了，深深地缅怀华春芳老师。

程顺之老师来各校指导实习，也是关心我们实践他提出的“拦腰勾线法”的情况。程顺之老师教过我们《现代文学》，毕业前的这个学期教我们《中学语文教学法》，他当时还是中文科负责人。他到铁中看望实习生，我陪他到铁路食堂吃了午饭，我要请他，他执意不肯，说你们还是穷学生。实习期间铁春同学来看过我，他告诉我，听他一位在铁路工作的亲戚说：我们在铁中实习的同学，都能留在铁中。这个消息我听后没有觉得兴奋，因为当时并没有在北安留下的想法，其实我的亲属已经帮我落实了孙吴一中，只是那一年爱辉县毕业生不给留城，全都到乡镇和村屯的学校，孙吴城里中学缺教师，好多人就设法分到孙吴，并留在城里，几年后再调回来。阴差阳错，我被挤下来，没有如愿分配到孙吴，给我分配到没有打算去的矿山，由此改变了命运。后来的一个星期天，铁春约我一起去电厂中学看同学，那里实习的有志照同学、振彪同学，我们一起去电厂厂区、铁路边拍照，还去了烈士陵园，忘记是不是在电厂食堂吃的午饭。振彪家是开照相馆的，他从家里带了相机。

休息时间，我去过新华书店，记得买到了《军队的女儿》，还有徐开垒的散文集，胡昭的诗集。《军队的女儿》我小时候在小伙伴家看过，书已破损，也不知道书名，但清晰地记得书中主人公小海英的故事。在北安新华书店，跟售货员要了这本书看，翻到里面的内容，觉得很熟悉，原来是我看过的无头无尾的一本书。喜出望外，遂买下，回到驻地在扉页上写了一大段文字，记述我与这本书故事，也记下了当时激动的心情。

看到眼前高耸的红楼，想起在这里的日日夜夜，虽然短暂，却难以忘怀。物是人非，往事历历。时光流逝，一晃44年过去了，让人感慨不已。

我还去寻访北安铁路地区食堂，也向路人打听，告知我就在跨线桥的下面，那栋红砖房早已不见了踪影，如今是住宅小区，我在旧地徘徊良久，找寻记忆。又去寻访我住过的公寓，记忆中是在食堂东面，过马路再往里面走，找了一会儿，看到一些老建筑，有列车员公寓，以为是，问了路人，说不是。又寻到靠近北安站附近，也有一些老建筑，其中就有很多日式建筑。有的住宅楼由于年代久远，已经成为废楼。问了附近的人，40年前的铁路单身职工公寓是不是在这里，告知说不是。却看得老的职工浴池，记得国军带我来这里洗过澡，如今也停用。穿过这片老楼，到前面的一条街，见到居民多起来，那边临街的住宅楼是后建的。一个小铺前，见到一位老师傅在门前坐着，就上前和他聊了几句。他80多了，手里有拐杖。他告诉我，他是火车司机，我问他是否认识我同学的父亲，知道姓氏后，他说是同事。我问他认识陈晓立吗？他也回答说非常熟悉。路上见到几位老师傅，都有80岁上下，有的与这位坐在门前的老师傅打招呼，他们都是铁路退休的老职工，岁月在他们脸上、身上，都留下印记，其中许多老人都拄着拐。

有一位铁路上的人告诉我，铁路公寓在车辆段，我就再过北京路向西走了很远，还过了一个满是积水的桥洞子，来到车辆段，见到一位上班的火车司机，穿着很干净，今非昔比，过去火车司机的工作服都是油污，被称为“油包儿”，现在蒸汽机车早已被内燃机车、电气机车所代替，火车驾驶室也早已告别了炉火、煤灰。问了这里工作的人，说老公寓不在这里，我感觉也没有这么远。说还是在地区食堂原址的附近，那里现在也是居民区。我又返回，再度寻找，多方打听，最终确认老的铁路公寓的原址，就在一片略显粗糙的居民楼楼群里，紧邻铁路食堂原址。但我总觉得不像，印象中公寓距离食堂没有这样近，也总觉得是在马路的另一侧。

遗憾没有见到一起实习的同学国军、兰凯，还有建华同学，他们都是铁中毕业，如今定居他乡，或去海滨城市，或去省城，否则可以跟他们确认铁路公寓的准确位置，也能了解铁中后来的故事。见到了鹏娥、晓华、彦明、宪春等同学，北安是班级同学最多的地方，如今都奔子女而去，只有几位同学在此，其中还有的同学只是夏天回来，天凉了也要去异乡避寒。雅芝、彦国、学林都和子女在一起，不经常回来。延秋、智民、凤鸣离开的更久也更远，也就更不容易回故里。早已在淄博定居的德功，此番回来探亲，专程从嫩江赶过来看望同学。丙连同学刚巧来北安开会，光明同学从相邻的五大连池市赶过来。七八位同学在我们曾经实习的城市相聚，不由回忆在此的朝朝暮暮。慨叹岁月让我们两鬓飞霜，但童心犹在，同学的情谊历久绵长。

星霜荏苒，流年似水，寻访铁中，让我重拾旧梦，想起1980年代初在北安实习的春日时光。寻访铁中，也寻找城市的记忆，深切感受时代的飞速变化和生活的变迁。

看说明文字，这座跨线桥是1993年建成，也即在北安实习的第十二年

跨线桥下还有一些平房，显得较为凌乱

大体这个位置是铁路地区食堂旧址

铁中对面的建筑，年代也很久远了

过铁中再向南不久就出城了，远处为克东县

出城的路

跨线桥上看铁道

北安站

铁路地区食堂附近，往里面走，为原来公寓的位置

铁路地区食堂的位置

据说公寓在这一片居民楼里

自动合道岔

我曾经经常散步的地方，在这里行走应该是违章行为

铁路地区食堂的旧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