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土地与余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晨雾还没散尽的时候,我踩在正阳的土地上,脚下是翻卷的泥土和零星散落的花生藤。这里是中国的花生之都,可今年的风里,没有往年丰收的焦香,只有旱情过后土地的干涩与沉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镜头原本想捕捉灾后田野的轮廓,却撞见田埂边一位弯腰劳作的老人。他的背驼得厉害,像被岁月和生计压弯的犁,枯瘦的手正攥着花生藤用力一拔,带着泥土的花生果滚落在脚边,沾着的土粒都带着干硬的质感。我走过去搭话,问他今年高寿,老人直起腰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却清晰:“八十三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八十三还下地?”我心头一震。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沟壑,指了指远处的田地:“种了十多亩呢,全是花生。”我又问起他的家人,这话像按下了某个沉重的开关,老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伸出枯槁的手指向身后不远处的两个土丘——那是两座简陋的坟墓,隐在稀疏的树丛下。“三个儿,俩没了。”他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一个车祸,一个病死,剩下一个在外地打工,回不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喉头发紧,想问些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才轻声问起他的老伴。“常年吃药,身子骨不行,干不了活。”老人说着,又弯下腰去弄花生,动作慢却坚定。往年这个时候,正阳的花生地里该是机器轰鸣的景象,可今年不同。上半年数月无雨,小麦绝收大半;好不容易种下花生,收成本就受了影响,连收割都只能靠人力。“往年机器收,一亩七八十块就够了,今年得一百五,地湿的要两百。”他一边弄着一边念叨,每一颗花生都像是攥着他全部的生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向来拍照片忌讳坟墓,总觉得那是生命里沉重的留白。可那一刻,看着老人在田埂间劳作的身影,看着不远处静静矗立的两座坟茔,我举起了相机。镜头里,老人的身影有些单薄,却和身后的土地、坟墓连在了一起——那是他的余生,他的牵挂,也是这片土地今年最沉重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离开的时候,翻遍车子也没找到什么能帮衬他的东西,只有一盒没拆封的烟。我递过去的时候,老人连连摆手,推辞了好几下才收下,嘴里反复说着“谢谢”。那声谢谢像一根针,扎在心里又酸又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车子驶离田埂,后视镜里老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和那片花生地、两座坟墓融成了正阳大地上的一个小点。今年的河南很难,正阳的难,藏在每一寸干旱的土地里,藏在老人拔花生的动作里,藏在那句轻描淡写的“俩没了”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愿风调雨顺,愿这片土地上的辛劳,都能被温柔以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