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冀南平原的秋天，老沙河的水声都带着丰收的喘息。河堤上的沙性土壤被春红薯撑开无数裂纹，像母亲手背冻裂的口子。1974年霜降前后，生产队的钟声在暮色里荡开，父辈们扛着三齿走向河滩地，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背着萝筐把红薯拾成堆，等着把那些紫红色的块根运回烟火缭绕的村庄。</p><p class="ql-block"> 分红薯的夜晚比过年还热闹。会计三大爷蹲在场院中央，马灯照着他蘸唾沫翻账本的手指。每户的堆垛都用石灰划出界线，我总蹲在自家那堆前数着个数，直到母亲举着煤油灯来找。灯光掠过红薯堆，有些表皮带着蚯蚓钻过的痕迹，有些被镰刀划出乳白的泪痕——那是很快要腐烂的信号。</p><p class="ql-block"> 拣选红薯下窖是门学问。我们把锃亮的铁锹插进院落一侧，掘开的土坑泛着潮湿的腥气。三米深的窖井需要两个人配合挖掘，我在底下用短柄锹掏侧洞时，弟妹们负责用柳条筐吊运泥土。窖底横向掏出的洞室像田鼠的粮仓，母亲铺好干茅草，我把浑圆饱满的红薯挨个传递下去，完了要盖上一层沙土。它们将在黑暗里完成糖化，把淀粉转化成甘甜。</p><p class="ql-block"> 总有等不及糖化的日子。那些被三齿碰破皮的、带着虫眼的红薯，当晚就要处理。厨房的大铁锅能煮三十多斤，灶膛里燃烧着棉柴杆，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当木质锅盖边缘冒出白汽，我会偷偷掀起缝隙，那股混合着泥土与蜜糖的香气，至今仍在记忆里袅袅不散。</p><p class="ql-block"> 最壮观的要数晒薯干。霜降后的阳光变得稀薄，河滩上的鹅卵石堆里铺开雪白的波浪。母亲坐在矮凳上，膝头放着木制的擦床，每推动一次红薯，就有蜷曲的薯片从菱形孔洞里涌出。我们光脚在薯干丛里奔跑，故意把晒蔫的薯片踩得沙沙响。等到北风刮起，这些蜷曲的白色波浪将被收进苇席围成的大囤，成为整个冬天啄食我们胃囊的麻雀。</p><p class="ql-block"> 去年深秋回老家，看见邻家媳妇在朋友圈晒烤红薯。电烤箱里的蜜薯流着琥珀色的糖汁，却再没有柴灶灰烬里煨出的焦香。我走向荒废的老院，那口红薯窖早已被平整改建成花坛，只有井台石上深深的绳痕，还记录着曾经吊放红薯的力度。</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某个雪夜，我从窖里取红薯时，手电筒光柱惊动了蛰伏的土元。那些黑褐色的甲虫在薯堆间仓皇逃窜，而最深处那堆经过糖化的红薯，正静静散发着酒酿般的芬芳。那时不明白，为什么冻僵的手指触到温润的薯皮时会突然发热——如今在超市琳琅的薯制品货架前，我终于懂得，有些温暖需要穿越五十年的寒夜才能抵达。</p> <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于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