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舟秘境寻踪：西沟～老松台穿越

柴门虚掩

▲系舟山上观流云·张晋兰摄

忻定盆地的南缘被一列大山围绕，这就是系舟山，其北坡山峰陡峭沟谷深切。正对定襄县城的是丛蒙山山系，定襄人称为“南山上”，它的顶峰是柳林尖，为系舟山主峰，也是定襄境内最高峰。春夏雨前，该峰顶常出现“虚壑蒸云”的景象，成就了定襄八景之——“丛蒙雨霁”。

巍峨连绵的系舟山阻隔了南北交通，给商贸往来造成了极大的不便。于是便有了诸多穿沟过涧、翻山越岭的古道，往来经商的驮队背夫，且称之为太行“茶马古道”。其实，这些古道上运输更多的是食盐、铁器等。

我们今天要走的两条峡谷就有曾经的古道。

这次的穿越路线是西沟进，茶坊古道出，围绕老松台走个环线。出发前得知西沟水量大，恐怕走不通，就做了半途折返的计划。

西沟在眉应口村东一公里处，沟口向里两公里是采石形成的乱石滩，要在石块间闪转腾挪，还要不时的跨沟过涧。

据说沟口不远处有个自然溶洞，溶洞里有云纹状红色岩画，还残留有铁屑、兽骨、切削石器等。岩画是早期人类思想交流、历史记忆与心理情感传达的“图像语言”，说明这条沟自古以来就不是蛮荒之地，早就有了人类文明的火种。

丛蒙山山体多为石灰岩，亿万年的侵蚀、断层位移，再经过流水冲刷，形成两侧岩壁夹峙的垂直裂隙，人行其中，仰望长空，蓝天仅存一线，若非子、午，不见月、日。

山泉溶解岩石变成奶液，又汇流成溪，把基底岩石冲成U型槽，水边根本落不住脚。崖壁上若有凸出的坎，就凿石为路，再在崖壁上抠出手窝。稍宽处，石阶外侧还留有坑槽，可能是原来安过护栏。

经年累月，不知多少背井离乡的盐商茶客走过这里，石阶被踩出了印痕，手窝被磨得圆润。一样的行走，不一样的心境，只是行商贩卖的劳苦换做徒步探险的快乐。

入秋以来连续降雨，西沟的水量比往常大了许多，水浅处垫上石块跳过，水深处就要“飞檐走壁”。更有狭窄处，要施展“一字马”功夫，手脚撑住崖壁悬空挪动。

偶尔脚下一滑踏入水中，队友立马拽起，确保不能湿身。队友们个个功夫了得，人人都有绝技。好在有惊无险，大家齐心协力一起通过了道道险关。

通过道道“水关”，终于来到山神庙。崖壁间有凹陷处，下面石砌高台，筑成房屋两间，神位已经不在，断墙上有龙王画像，地上两个碑座，东侧石壁上凿了面修道碑。后壁岩石烟熏成了黑色，石缝间还修了一个地窖，看来古时这里有人长期驻守。

山神庙下相对开阔，北面是条浅谷，有小路向上，翻过一面石坡就是“南天门”，再往前是“墙板崖”，半山腰一直有路，能去眉应口。西沟古道雨季不能通行时，也许这是古人行商的备选路线。

过了“水关”，接下来要闯“石头阵”。巨石滚落峡谷，堆叠在一起，再经过流水的冲刷，石面光滑没有棱角，无借力之处。要想顺利通过，只有钻洞或搭人梯，再上拉下托方能过关。

其实，在山神庙右侧的崖壁间有条小路，不用在石头堆里攀爬。不然，背负货物的贩夫们是不可能在巨石间上上下下的。我们不求方便，为得是刺激惊险，通畅的小路不是首选。

峡谷逐渐开阔，两旁的山体也从直立的绝壁变成缓坡，有了层层梯田，小路上布满了牛粪。这是到了李家坪地界了。村子在柳林尖北麓，距离谷底有三四百米高差，时常云里雾里难见真容。

缓坡向上，已经可以看到居士山的山脊，梯田里有了核桃、香椿、梨杏等树木。窑头村背靠居士山，面向南坪梁，村子以山神庙、戏台为中轴线，左右分布；房屋高低错落，石径相连，只可惜已是十室九空，荒草萋萋。

登山小道村后就有，一条向上去山顶，一条向右去茶坊口。我们先去登顶。

居士山，位于窑头村背后，山峰特立，怪石嶙峋。居士山峰顶平坦如台，亦名老松台，据传过去峰顶有老松，已不存。老松台上现有四处古建遗存，分别为魁星阁、王维兄弟读书处、北堡和南堡。

现存北堡遗址主体结构为清代建筑，正面建石碹窑洞三孔，上悬观音庙匾额，窑顶上建有木结构大雄宝殿。东西两侧各建石窑一孔，东为关帝殿西为雷公殿。

老松台西有魁星阁，刻有“文光高北斗，佳气满南山”。 阁内供奉“独占鳌头”的魁星点斗像，在县城东南方的高山上建造魁星阁，据说是缘于“巽峰宜文秀”之意。

魁星神作为重要的科举神祇，产生于宋朝。其形象有会意文字的形式，魁星头部像鬼，一脚向后翘起，如“魁”字的大弯钩，左手捧墨斗，如“魁”字中间的“斗”字，右手执笔，单足立于鳌头之上，意寓用笔点定中应试人的姓名。老松台的魁星左手虚托，没有墨斗，脚踩长角的胖头金鲤鱼，金面被香火熏得黢黑。最早看到魁星的真面目是在菜尖山的魁星塔，那尊魁星精致灵动，极富艺术感。

老松台四胜同台，文笔塔独立其中。站在老松台登高望远，襟山带河，气象森严，忻定盆地一览无余。

现南堡仅存遗址，堡北侧有水陆洞一座。三孔石砌窑洞，主体结构为明清风格，据传为王维、王缙兄弟读书处。唐代著名诗人王维，祖籍山西祁县，出生于永济，一生以长安为活动中心，是否来此读书待进一步考证。雍正年《定襄县志》考证为东魏任城王遗迹。此东魏任城王居士室，正是老松台又名居士山的由来。不过，王维号摩诘居士，有“诗佛”之称，以他命名此山也合乎情理。该三间石窑被民间改造为三个庙，中为文昌庙，西为后土庙，东为王维庙。

丛蒙山上原有雨霁侯庙，此侯即为霍去病。据传，霍去病、霍光之父霍仲孺为定襄人，后从平阳归乡后，霍去病将此处（中霍、东霍、西霍）为其父所置，成其别业（一说为霍光别业）。

据说东霍还是三国吕布寄居之地，有吕布池遗迹和赤兔马的传说。

老松台东西山脊上有胡奋碑，大印石等遗迹。胡奋碑，一块沉睡千年的巨石，一段湮没无闻的历史，在数字技术下得以正名。

据清光绪《定襄县补志》载，是公元546年重九登高节，北魏尔朱荣游此山时其部属所刻颂辞。1923年，定襄县乡贤牛诚修首次发现这块摩崖碑时，它已在山风中静立近1600年。牛诚修也据志书误判其为北魏尔朱荣碑。此后的百年间，学者们各执一词，有研究者还提出曹魏秦朗碑说，碑刻主人在历史迷雾中更显扑朔迷离。

根据浙江大学的高科技还原，真实的历史是这样的：西晋咸宁二年（276年）二月，鲜卑大人息须鞬泥率部进犯，并州边境告急。监并州诸军事的胡奋临危受命，他统领大军屯驻忻定盆地。胡奋以强大军力为后盾，实施增加给鲜卑的岁赏、免除其池盐贸易税的怀柔政策。恩威并施下，息须鞬泥最终率七万四千户归附，实现了“朔边无风尘之警，黔首晏然”的和平。

当年重阳节，胡奋携官属登临定襄七岩山南冈，远眺代郡、雁门、太原、西河山川，这位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将军“登高顾望凄怆增伤”。侍从们仿效《诗经》中歌颂周召公的典故，刊刻此碑记铭。

走近石碑，碑文中“周之邵父、晋之魏绛”的比喻已模糊难辨，但胡奋促成七万鲜卑部众归附的功业，仍在山风中低语。当登高者抚过“奋字玄威”的刻痕，仿佛回到一千七百多年前的那个深秋——一位将军站在平靖边关后的山河之间，将和平的誓言刻进石头的记忆。

下行就是茶坊口古道，半道上有石墙当道，旁有石窑两间，下有敞口溶洞，可容行人驼马休息。中间竖立修道碑，好似高速口的收费公告。这石墙大概就是收费口吧。

茶坊口古道宽敞易行，能走驼马，便于大宗商品运输，收点过路费也属正常。只是游商小贩本小利薄，交了过路费就没了赚头，只得另辟蹊径，从西沟跋山涉水省下几文铜板。

山风不语，松涛无言，沉寂的古道不再响起叮咚的驼铃，只有徒步山野的身影上下穿梭。

当地政府实施丛蒙山生态文旅项目，要铺设青石板步道，建12处观景台、6座游客驿站，还要架缆车，山下修停车场、游客中心……居士山即将成为圈养的风景。

历史变成景点，山水披上夸张的装扮，人们的日常再被伪装成表演，这样就好像是文明进步，可以堂而皇之地公开抢钱。扭捏作态的摩登美女，不胜淳朴天然的村姑，户外人不喜欢人工修饰的景色，以后不来也罢，居士山的野趣会珍藏心底。

夕阳西下，温暖又温柔，把山川草木染成一片金黄。

且将归去，心安之处即是家。

2025.10.30 山西忻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