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桂花香

文居武左

<p class="ql-block">那缕香气是突然袭来的。</p><p class="ql-block">起初只是夜风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清清淡淡的,像极遥远的记忆里一声模糊的呼唤。可它竟有那样的韧性,穿过尘嚣,穿过光阴,执拗地,一分一分地浓烈起来,终于汇成一条芬芳的河,将我整个地淹没。我站住了,不必再寻,我知道,是那片桂花林。五十年了,它竟还在这里。</p> <p class="ql-block">脚下的土路松软了,两旁是些新起的屋舍,唯有这片林子,仿佛被时光遗忘,固执地守在村口,守着那条如今已瘦了许多的小河。我走进去,月光透过繁密的枝叶,筛下斑驳的碎银。那些细小的、金粟似的花,就藏在墨绿的叶子底下,密密匝匝的,不张扬,却将这整个秋夜都熏得微醉了。</p><p class="ql-block">我的手指抚上粗糙的树皮,那触感,竟比许多新识的面孔还要熟稔。就是在这里了。</p><p class="ql-block">那时,我们是宣传队里的两根弦。她在台上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嗓音清亮亮的,像含着块冰糖;我就在台下角落里,用二胡给她托着腔。她的眼神偶尔会飘过来,带着一点点羞,一点点亮晶晶的笑意,那弦音便不由得软了,糯了。白日的劳作是疲乏的,挑着粪担走过田埂,汗水是咸的,脊背是痛的。可一到夜里,这林子就成了我们的“广阔天地”。话语是低低的,裹在浓得化不开的花香里,仿佛也成了香甜的一部分。我们说各自的家乡,说看过的书,也说那看不清的未来。说的什么,如今大都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那时节,连风都是年轻的,吹在脸上,像她帮我洗衣时,那肥皂泡破裂的触感,凉丝丝的,却带着暖意。</p> <p class="ql-block">我走的前一晚,我们也在这里。花香比今夜更霸道,几乎有些咄咄逼人。我们并排坐在那根老树根上,许下些孩子气的、却自以为是天地为证的誓言。她说:“你到了工厂,也要常写信。”我说:“你放心。”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像一块无瑕的玉。我们都天真地相信,熬过了眼前的分别,便再没什么能让我们分开。那晚的桂花香,是浸透了蜜的,稠得让人心慌。</p><p class="ql-block">后来呢?后来,她进了那座高大的机关楼,而我整日听着轧钢机的轰鸣。信,起初是密的,后来就稀了。再后来,便断了。她父母的话,像冰冷的剪刀:“你们不是一个路子的人了。” 时代的大潮将我们冲到一起,生活的细流又将我们无声地分开。没有激烈的争吵,甚至没有一场正式的告别,就那么淡了,远了。那曾经以为牢不可破的盟誓,在现实面前,薄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p><p class="ql-block">此后的几十年,我埋首于图纸与数据之间,让理性的线条与数字填满生活的缝隙。我也成了家,有了儿女,日子像一条平稳的河流,静静地向前。只是在某些深夜,恍惚间,会有一缕熟悉的甜香掠过鼻端,倏忽即逝,让我疑心只是一场梦。</p> <p class="ql-block">直到前些年,从一个旧友那里,偶然听到了她的消息。她过得是富足的,也是平静的,如同大多数人一样。然后是生病,逝世。朋友说得平淡,我听着,心里也并无翻江倒海的悲恸。我们都老了,似乎连悲伤也失去了年轻时那股锋利的劲儿。只是那天,我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一片灿烂,我却觉得那光,有些刺眼的空茫。</p><p class="ql-block">今夜,我终于又回到了这里。当年的知青点早已坍圮,一同劳作的伙伴们也星散四方,不知所踪。只有这桂花,还开着,还香着,以一模一样的姿态。时光仿佛在这里打了一个结,五十年,只是一瞬。</p><p class="ql-block">我靠着树干坐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纸笔。这香气缭绕着我的笔端,我忽然明白了。我所怀念的,或许并不全然是她,更是那个穿着旧军装、眼里有光的自己,是那段虽然艰苦却无比鲜活的岁月,是那种毫无保留、以为一诺便可以千金的痴傻。我们后来都成了别人,被生活打磨得圆熟、得体,而那个最初的、笨拙的、真挚的影子,就永远地留在了这片桂花林里,被这年年如期而至的香气,完好地封存着。</p> <p class="ql-block">我写下最后一个字,将稿纸轻轻放在树根上,仿佛完成了一场迟到了半个世纪的祭奠。风起了,更多的桂花簌簌落下,沾了我一身。我起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那霸道的香气渐渐在身后淡去,终又归于城市夜气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p><p class="ql-block">它不曾散去,它只是又回到了记忆里,等着下一个秋天,或是某一个毫无征兆的瞬间,再来轻轻,敲一敲我的心门。</p> <p class="ql-block">(2025-10-31)</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