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最后的日子

杨连吉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母亲最后的日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杨连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2025年10月31日,是患有阿尔兹海默病的母亲离开我们的第21天,亦是民间俗称的“三七”。她是在渡过完她92周岁生日的第十九天离开我们的,是在睡梦中安详离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母亲是八月五日莫名从床上滑落到床前地毯上的。除了额头被床沿磕出一个淤青的小包,并无其他摔伤。八月八日,我们将她送往医院,各项检查后,医生告知老人的心、肝、肺已出现衰竭迹象。历经十一天的住院治疗,医生建议出院回家休养。这次摔倒后,原本尚能独自行走的母亲,再也没能下过地,饭量也骤然减少。后来,她的咀嚼功能日渐衰退,我们只能喂她流食。离世前十天,她喝水极少,流食更是难以下咽,吞咽愈发艰难。我和妹妹百般哄劝,盼她多吃一口、多喝一点,可她常常浅尝辄止,便再不肯张口。若是哪次能喝下几口水、咽下些许食物,我们便像取得了一场战役的胜利,相互“炫耀”这份微小的喜悦。母亲离世那天清晨,我见她嘴唇干裂,喂她喝水,这次她竟格外配合,喝了三口才停下。妹妹为她换好新的纸尿裤,问她饿不饿,她轻轻点头。可当我们端来米糊,却发现她已然睡去——我们以为只是往常那般累了小憩,并未在意。直至中午,母亲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我们拼命呼唤,她却毫无回应。我们急忙拨打120,随车送往医院。可母亲刚从救护车上下来,踏入急救室的那一刻,便停止了呼吸与心跳。无论我们如何撕心呼唤、医生如何全力抢救,终究没能留住她。她就这样,在睡梦中悄然远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母亲的身体一向硬朗。除了阿尔兹海默病,仅感染过一次新冠,退休近四十年,从未住过院,平日里也极少吃药。所以这次生病,我们从未想过她会就此离去。即便出院回家,她的精神状态依旧尚可,丝毫不见病入膏肓的模样。每次喂她吃饭,她总会用枯瘦的手,细细为我们抚平翘起的衣角、歪斜的衣领,将褶皱一一捋顺;见我们撸起袖子,便轻轻拉下,生怕我们着凉。她还会温柔地抚摸我们的肩膀、脸颊,动作轻得仿佛怕碰疼了我们。更让我们心头滚烫的是,每次喂完饭,她总会双手合十,点头鞠躬致谢;有时会拉起我们的手,贴在唇边轻吻,或是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双手圈住我们的头,缓缓拉近,在额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那份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高贵品格,在她身上展露无遗。母亲离世前三天,喂饭愈发艰难,她总是把米糊含在嘴里,不肯咽下。我们急得无措,忽然想起她爱唱歌,便哄着她一起唱。为了能开口唱歌,她绷紧脖颈,吃力地将米糊咽下,用弱如游丝的气息,清晰地唱出了《唱支山歌给党听》。我们喂一勺,陪她唱一句,唱到“我把党来比母亲”时,眼泪顺着她眼角缓缓滑落,滴在衣襟上。她尽显疲惫,无法继续吃、继续唱了。就在母亲离世前一天,竟清晰地叫出了我的名字,让我坐到她跟前,她细细为我整理衣服,手轻轻抚过我的手腕、肩膀,再到脸颊,然后双手捧着我的脸,在我的额头印下一个吻,用沙哑的嗓音问:“吃饭了没有?”,这五个字声音极轻,却如重锤般砸在我心上,让我瞬间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见我哭了,静静为我拭去眼角的泪水。那一刻,我清晰地看见她眼中也噙满了泪水,显露出万分的爱恋与温柔、牵挂与无奈和万般不舍的神态。这个连家人都认不全,忘记了全世界的“糊涂”母亲,却从未忘记疼爱我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惦记着我们是否吃饱、穿暖,将仅剩的力气,全用在了对孩子们的关心与牵挂中。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每当想起这些画面,心如刀绞。母亲就像一盏熬干了油的油灯,即便即将燃尽,也要拼尽全力发出一丝光亮,去穿越暗夜,去驱散寒凉,来照亮并温暖我们。她用极致的真挚,纯粹的宽容和绝对的无怨无悔来爱我们,守护着我们,直至生命的尽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位和蔼可亲、有着大爱胸怀,受人尊敬的人民教师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可在我们心里,她从未离去,她仍在为我们整理衣角的记忆里,在给我们轻抚脸颊的温暖中,在《唱支山歌给党听》的歌声里。她的爱深深镌刻在我们的心底。</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纵有千般不舍,终也抵不过万般无奈。今日对母亲的追思,早已化作心底绵延不绝的思念,伴随着我们的余生。</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