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楼记

蓝天

方楼记

今日之屋宇，窗明几净，户牖严整，家家皆安享其私密之便。水电之费，自有专人悄然抄录，更有联网缴费。再不必邻里轮值，劳烦叩门。生活便捷若此，实在让人难言缺憾，然而每当我闲坐窗前，却不由得想起那已然淡远的邻里之音。

往昔居处，乃是一幢六层旧楼，二十四户人家如蜂房般毗邻而居。那时，整栋楼只共用一个总水表、一个总电闸。每月，电业局与自来水公司仅将总用度报给楼长，于是二十四户人家便轮流挨门查分表收钱——两年一轮，此乃旧日楼宇中不可免的“义务”。

轮到我家收账之时，我便郑重其事揣着账本，逐户叩门。木门开处，门后探出的脸，或慈祥，或疲惫，或微笑，或匆忙。时见门内人影晃动，闻得脚步声近，便是一声熟悉的“谁啊？”——“查水表的！”我高声应答，门便豁然开了，数字在跳动，人情在流动。若遇户主外出，也必得记下姓名，隔日再访。如此，一年多便需再轮一次，不厌其烦地敲门，不厌其烦地招呼——楼里二十四户，谁家几口，孩子高矮，老人身体，谁家是夜班白天休息……这些琐屑都渐渐在我心里有了谱。

后来，专业收费员终于登门入户，众人如释重负。可那扇扇门扉却仿佛被无形的锁加固了，每户人家归家后便如同水滴渗进海绵，在各自单元里消失无迹。昔时楼长呼唤、众人奔走相告之声也寂然了。

婆婆家曾住旧日平房，几巷人家共用一个公共厕所。清晨黄昏，胡同里人影往来不绝。门声吱呀，脚步窸窣，街坊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问一声“吃了吗”，答一句“刚放下碗”，简单话语在巷陌间此起彼伏，如织网一般，将人心悄然连接。平房改造后，居民搬进单元楼里家家门扉紧闭，厕所、厨房、阳台……一应俱全，邻里照面之机竟稀薄如纸。对面邻居新搬来数月，我竟不知其姓氏；偶在楼道中相遇，彼此也唯有沉默，视线躲闪，如陌路行人。

有时深夜静坐，耳畔恍惚仍萦绕着旧日里弄那一声声“吃了吗”——那声音亲切质朴，如灶膛里余烬的温热，足以抵御人情渐冷的岁月。这声音如今却显得如此奢侈而遥远，竟至杳然。

我们营筑起了坚固方正的栖身之所，却未料到，生活的便利竟无形中悄然拆掉了心与心之间那道可亲的篱笆。高楼拔地而起，楼道光滑洁净，却再难容下那一声朴素问候的回响。我们被直线切割开，各自安稳于方寸之间——这冰冷钢筋水泥的便利里，终究也藏着一份无声的孤寂。门扉的厚重确实挡住了风雨，却也拦住了推门可见的人间暖意；曾经“门不夜关”的古朴盛景，如今倒真成了寓言般的想象。

便利的代价，竟悄悄化作了我们指间流失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