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寻古：武陟妙乐寺塔下的静谧时光

杜晓东

深秋时节，与妻子驱车从焦作市区出发，前往武陟大虹桥的妙乐寺塔。城市喧嚣渐行渐远，窗外田野辽阔，金黄与苍褐交织，如一幅缓缓铺展的画卷。心也随之沉静，仿佛被这秋色轻轻抚平。那座隐于乡野的千年古塔，正以沉默的庄严，静候一场穿越时光的相逢。

过了沁河大桥，穿乡过村，终于遥望到高耸的妙乐寺塔，它矗立在低矮的乡间村落里，显得些许突兀。寺废塔存，红墙之内的妙乐寺塔遗址，曾经的大殿瓦砾无存，只留妙乐寺塔遗世独立。明代名臣赵贞吉路过时留有一诗：“洪流千古意，孤塔往来心，寂寂留双槿，花开不计春。”

妙乐寺位于河南省焦作市武陟县城西7.5公里处，始建于汉代，后周显德二年（995年）在唐塔基础上重修。寺内妙乐寺塔原为供奉佛祖真身舍利而建，是我国十九处释迦牟尼舍利塔中的第十五处，现存最完整的五代御塔。该塔为十三级密檐叠涩式方形砖塔，通高34.19米。2015年武陟县启动寺院重建工程并举行法会。“妙乐”寺名或源于古印度国名，塔体轮廓与古乐韵律相呼应，现存建筑遗存与历代修缮痕迹共同展现。

抵达景区入口，一座朴素的木构牌坊悄然立于眼前，上书“妙香寺”三字，墨迹斑驳却气韵犹存，似从岁月深处走来。穿过红墙间的门扉，一条笔直的水泥路延伸向深处，两旁绿树成行，光影斑驳。墙边静立的公告栏，如一位无言的守者，默默诉说着此地的过往与沉寂。

途中偶见展板，图文并茂地讲述陶渊明归隐之志、唐玄奘西行之勇、老子道法自然之思，亦有袁隆平禾下乘凉之梦、钱学森赤子报国之志。古今人物在此交汇，如秋阳下的一缕清风，拂过心田，令人驻足沉思，久久不愿离去。

塔顶铁刹为铜制鎏金，由须弥座、七级相轮、宝华盖、水烟、仰月、三重宝珠、刹尖组成，刹柱上有铁链四根，系于塔顶四角，由四尊鎏金铜师镇压。塔刹所有构件均一次浇铸成型，没有焊口及铆钉，工艺精湛，实为全国罕见珍品。这些铁狮子铸造于元代，造型古朴威严，具有明显的雄狮特征，如鬃毛、利爪等细节。作为镇塔之物，其功能兼具佛教法器与建筑装饰双重属性。 ‌1

寺院之内，处处流淌着中式美学的静谧韵致：飞檐轻挑，如鸟欲飞；莲花造型的路灯静立道旁，锈迹斑斑的砖墙灯映出岁月光影；红墙上绘有荷花莲叶，笔意清雅，禅意悠然。一砖一瓦，皆是时光的低吟，一步一景，皆成心灵的归处。

妙乐寺塔，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为完整的五代大型砖塔。其碑刻、佛画像碑及其碑文具有较高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对研究那个时期佛教的发展史有着独特的价值。1963年，妙乐寺塔被河南省人民政府批准为第一批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1年6月25日妙乐寺塔作为五代时期古建筑，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沿着青石小径缓步前行，远处那座十三级密檐砖塔渐渐清晰。塔高34.19米，轮廓如诗，呈优雅的抛物线，四面设龛，龛中佛像或石雕或铁铸，神态安详，静观尘世流转。据碑文记载，此塔原名“妙乐真身舍利塔”，传为阿育王所造十塔之一，今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塔刹铜制鎏金，高7.74米，纵使天色阴沉，亦似有微光隐现，如佛光未泯。

数百年之后，物是人非，曾经相伴的木槿早已化作春泥，半凋零的银杏为今人所栽。

倒是诗中那孤寂的意境依旧，秋风乍起，黄叶簌簌。气势非凡的古塔，离群索居，低调地安居于怀川平原之上，俨然名塔之中的隐士。有道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清净自在即佛茵 ，隐士境界有三：“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安身乡野的妙乐寺塔，是小隐吗?

走近塔身，红褐色砖石上刻满风霜痕迹，拱形龛中佛像端坐安然，眉目低垂，似在聆听秋风低语。一面金色边框的介绍牌静静讲述其千年身世，不远处石碑巍然矗立，“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几字庄重肃穆，如一声轻叹，回荡在历史的回廊。

为供奉佛祖舍利而建塔，说明妙乐寺塔的前身，或可上溯到更为久远的年代。这座五代妙乐寺塔本就出身不凡，史载，后周显德二年重修之时，恰逢周世宗柴荣浩浩荡荡的灭佛运动，全国三万余所寺院被毁，妙乐寺塔因为是“敕额者”得以幸存，并予重修。既然皇帝早已赐给寺院匾额，建塔时间还得再往前推。唐高僧释道世所著《法苑珠林》，内有文“隋怀州妙乐寺塔，在州东武陟县西七里妙乐寺中”。据文献记载，当时是五级白塔。

来到公元二世纪的晋朝，著名的美男子潘安曾在怀县当了一年县令，他留有一诗云：“感此还期淹，叹彼年往驶。登城望郊甸，游目历朝寺。”潘安登城望向郊外的，便是这座妙乐寺。妙乐寺是因塔建寺。有学者考证，最早的妙乐寺塔应建于汉代。其早期的雏形是印度窣堵波风格，即半圆塚状的覆钵式塔，这也是佛塔传入中国之初的模样。有了生辰，自然要关心出生地。为何选在这里建塔?相传19颗舍利传入中国后，妙乐寺塔所在地的上空突现七彩祥云，如来佛祖乘坐金色孔雀出现，并伴有天籁之音，皇帝遂下旨在此建塔……

人生代代无穷已，妙乐寺塔如沁河之上的明月一般，见证着武陟城的沧海桑田。与“寺毁塔存”的命运相比，“城废塔存”更让人唏嘘。夹在沁、黄二水之间的这片土地，饱受水泽滋养之恩，也难逃洪灾肆虐之难。历史上多次洪水淤积，将妙乐寺塔塔基掩埋了近4米深。幸运的是，妙乐寺塔还在坚守。那气魄宏伟、严整开朗的唐风，倔强地抵抗时光侵蚀，铭镌下这片大地上的繁华荣光。

兴一番千古之叹后，再来寻三个千古迷思：古塔地宫藏有舍利吗?妙乐寺塔的前身究竟建于何时?这座舍利塔又为何选在这里?

德国诗人歌德说：“我把建筑称为固化了的音乐。建筑能对人的意念产生的效果，堪比音乐。”妙乐寺塔13级密檐叠涩塔体，自下而上每层高度均匀递减，外轮廓优美，这种建筑节奏与音乐韵律不正有异曲同工之妙?苍穹下，古塔前，闭目倾听，指尖拂过的清风，耳畔传来的檐铃，令人心境空明。不知谁吹起了武陟黄河泥埙，埙音虽悲，却心有旷达，它为天之辽远而发，为地之浑厚而鸣。

在妙乐寺塔的注视下，千里沁河在此汇入万里黄河，而这并不是沁河的消失，因为浩瀚的大海里，肯定有一层波涛属于沁河。那没于层层黄土之下的昨日时光，又何尝消失过?

诸层檐翼角下，有木质角梁、梁头悬铁风铃、清脆悦耳之声、数里可闻。

塔二层以上南、东、西壁佛龛内置佛像，计17尊，其中有两尊为铁佛，其余均为玉佛。

听闻舍利塔，人们的视线会不自觉地移向地宫。可当来到塔前，满心好奇的你要失望了，南侧的拱券门已埋于黄土，只留券额可见。同样好奇的还有一位唐代刺史，他想一探地宫的虚实，命人挖掘，结果地宫中突然涌出一股大水，吓的赶紧把地宫封闭。地宫之谜就此埋在了黄土之下，同样尘封的还有古塔生辰之谜。相传，公元前三世纪，阿育王统一印度后，为弘扬佛法，将佛的舍利分成八万四千份，使诸鬼神于南阎浮提，分送世界各国建塔供奉，中国有十九处。

塔刹铜质鎏金构件采用一次浇铸工艺，高6.74米，由须弥座、七级相轮、宝华盖等部件组成，所有构件均为一次浇铸成型，无焊口或铆钉，工艺独特。塔刹四角各蹲一尊鎏金铜狮，造型威严。 ‌

妙乐寺遗址还留存有一座宋太平兴国六年巨型石经幢，高7.8米，由13个部件组成，如此高大的经幢，全国罕见。经幢上的乐伎石雕，异常精美，敲鼓，吹笛，旋舞，栩栩如生。佛国净土极乐世界，少不了妙乐相伴。

塔前立有一通明崇祯二年如来佛像碑，融楷、篆、画为一体，堪称三绝。如来立佛画像，以阴阳线刻、减地刻交替的手法，寥寥几笔，人物神态饱满，平易祥和。书画由周万书所作，姜玲雕刻，当地有“周不写，姜不刻”的顺口溜。与之形成对比的是，碑后镌刻的捐资名册，落款却为“泥水匠”，不禁为默默付出而鲜有留名的古代工匠鸣不平。

在这位泥水匠刻下的名单里，有“让国郑府世子”六个字。据考证，正是朱元璋第九世孙“布衣王子”朱载堉，这位大音乐家首创十二平均律，掀起了世界音乐史上的一次伟大革命。朱载堉出生于怀庆府河内县，自幼俭朴敦本，聪颖好学，早年从外舅祖何瑭学习。名臣何瑭，生于武陟，著有乐律相关书籍，对朱载堉或有启蒙之功。捐资修塔的朱载堉，一定来过妙乐寺，那耳畔飘荡的古寺梵音，是否对其音乐创造有过启发?

大殿遗址体现“塔寺一体”理念，以塔为中心布局，突破常规佛寺“以殿为中心”的模式，反映净土宗的舍利崇拜信仰‌。大殿遗址与妙乐寺塔共同展现千年历史，是研究唐代佛塔建筑技术与佛教传播的重要实例‌。

新建的妙乐寺美食游玩配套，因资金短缺，配套设施暂停修建。

暮色渐浓，我立于塔前回望，秋叶随风飘落，如时光的碎片轻轻坠地。天地肃穆，万籁俱寂。这一程寻古之旅，不只是脚步的行走，更是心灵的归途——在秋日的静谧里，与历史低语，与自我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