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看到光雾山红叶的绚丽视频,就不由得想起老家因枫树多而成名的山坡一一枫林匾,小时候在其间逸乐的场景浮现。而今的枫林匾松柏茂密,难见枫影,可它在我童年的心中,肃杀的秋日里依旧红遍,时间流逝,生命演绎,好生怀念。</p><p class="ql-block"> 一一题记</p> <p class="ql-block">图片:源自网络</p> <p class="ql-block"> 深秋的气息是凝重的,泥土与云块仿佛被无形的担子压着,看不见一丝轻盈飘逸的神采。太阳倾其所有,光线却终究失却了夏日的璀璨。这个周末已算是恩赐,我也便有幸置身于这片浩瀚的枫林。</p> <p class="ql-block"> 远远望来,这是红色的海洋,像是萧瑟大地上燃烧的火焰,亦或盛开的血莲,抢眼而叫人兴奋。为了看个究竟,我只身坠入这红色的国度。瞧那叶子,似手掌,似鸭脚,似扇子,像是用陈年的墨与醇厚的朱砂调和,又经岁月的笔,细细皴染而成。红得那样深,那样厚,几乎成了紫褐色。在晦暗的天光下,沉敛的叶脸上,倒显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情态来。那不是少女面颊上的绯红,也不是春花烂漫的明艳,而是一位长者,在历尽悲欢之后,将所有炽烈的感情都压进心底,从而生出的一种沉静的辉煌。风过处,它们并不像春日新叶那般雀跃地鼓掌,只是微微地沉沉地颤动一下,仿佛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迎着眼眸里这流动的颜红,呼吸着林子里甘冽清新的空气,走呀走,停呀停,目不暇接中在一株苍老的枫树下站定了。它的叶子,并不全是那种酣畅淋漓的绛红。靠下方的,边缘已蜷缩起来,带着些焦枯的褐,仿佛被时光的火炬轻轻吻过,烙下了成熟的印记。中间的,是正当时的红色,厚重得像一团凝固的不流动的血液,又像是窖藏了多年的醇酒,颜色都沉淀到深处去了。唯有那梢尖上,浴着最多阳光的几片,却是明艳的,带着些微薄的橙黄的光影,像含着笑。一树之上,竟涵括了生命的全部秘语:梢头是奋然的燃烧,中间是醇熟的守候,根畔是静默的归根。想起住所周围的树木,大多已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些瘦硬的枝丫,倔强地指着灰蒙蒙的天空。而枫,这一树的红,却沉沉地满满地缀着,像是积蓄了一整个季节的话语,要在这最寂静的时辰一吐为快。偏偏又吐得那么低调优雅,我侧耳细听,也只听得风过疏林的静谧。</p> <p class="ql-block"> 凝视这一树参差的红,仿佛在阅读一部完整的编年史,我的心不由得追溯起它过往的容颜来。春日里,它该是怎样的呢?那叶芽儿想必是顶嫩的,带着些鹅黄的底子,像初生婴孩的眉眼,怯生生地探看着这世界。那时节,它的生命是一首清浅的童谣。到了夏日,雨水与阳光都丰沛,它便舒展开了,成了一片饱满的翠色,油汪汪的,在烈日下替人撑起一隅清凉。那时的它,是一篇意气风发的散文,洋洋洒洒,充满了生长扩张的喜悦。即便进入初秋,它也还是矜持的,绿里头透出些微苍青的调子,像雨后的远山,沉静而辽远。生命的过程,原来都写在这颜色的变迁里了。从浅到深,从薄到厚,从天真烂漫的轻快,到如今这欲说还休的沉郁。 </p> <p class="ql-block"> 这哪里是衰落呢?这分明是生命能量一次酣畅淋漓的汇聚,是愈演愈烈愈深愈醇的投入与燃烧。它将生命的醇醪,一路倾饮至杯底,那最后的醺然,滋味最是复杂而绵长。</p> <p class="ql-block"> 风凉凉的,透着峭然的寒意,拂在脸上。一片叶子,就在这当口,悠悠地,打着旋儿地,从我眼前落了下来。它的飘落,没有丝毫决绝的意味,倒像是极缠绵的,一步三回头,恋着那高高的已显空阔的枝头。它最终落在我的脚边,叶脉在阳光下纤毫毕现,像一张摊开的写满了小字的手札。我俯身将它拾起,触手是一种冷凉的、脆硬的质感。我忽然想,这一场轰轰烈烈的红化,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有人说,这是枫树积攒了一生的爱意,在最后时刻的倾泻。或许是吧。那是一种极致的不计后果的浓情,要将所有的血液都涌到面颊上来,做最后一次的告白。轰轰烈烈,以全部的生命力去拥抱这最终的静寂。这不像是一种告别,倒更像是一场迎接。它以这般盛大的炽热的仪仗,来迎接那即将到来的穿着白袍的冬天。也许是为了这一场美丽的坠落,不,它是在飞翔,用生命最后的一口气,完成一支最优美的告别的圆舞,而后像倦游归来的赤子,安然落回大地母亲的胸膛。</p> <p class="ql-block"> 人们总说,秋天是凄凉的,万木凋零,是生命走向衰亡的挽歌。但这枫叶的红,却红得如此不甘,如此炽烈张扬。它不像桃花的红那般娇嫩,带着讨好的媚态;它不像腊梅那般于冰雪中冷峻孤傲,自成芳华,它是一种沉郁的有筋骨的红。这红,不是死亡的颜色,而是生命在洞悉其限度后,所做的最后一次、也是最辉煌的一次喷薄。它倾尽所有,将积攒了一生的日光雨露,都化作了这最后的色彩。这哪里是凋零?这分明是一场盛大主动的告别,是以自己的凋落,来证明自己曾经怎样地活过。它以这般炽热的近乎悲壮的仪仗,迎接那即将到来的万籁俱寂的冬天。</p> <p class="ql-block"> 这念头沉甸甸的,使我将手中的叶子握得更紧。掌中叶脉纵横,犹如史书页痕;其沉红之色,恰似血泪凝铸。这掌中沉红,竟熨烫着一种熟悉的温度,让我的思绪穿透了林梢一一这般颜色,我确乎是见过的,不在山野,而在那青史斑驳的卷帙之上。它让我想起唐人的句子来,那是杜牧的“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小时候读,只觉得是写景的妙笔,如今再回味,才品出那“红于”二字里,藏着怎样一种倔强而又悲凉的人生况味。二月的花,是生命伊始未经世事的欢愉;而这经了风霜的枫叶,却是阅尽沧桑后,从苦难与磨砺中淬炼出的一种更为沉静更为深刻的生命力。它的美,是带着伤痕的美,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美。受叶脉中凝固的血色所牵引,我的目光刹那间穿透时空,看见了汨罗江畔那个行吟的憔悴身影,他将满腹的忠愤与理想,化作了惊风雨泣鬼神的辞章,然后抱石沉江。他的生命,不也正如这片枫叶么?在国破的深秋里,他燃尽了自己,留下了一抹比春花更为惨烈却更为永恒的红。我又看见了北海的牧羊人,十九载风霜,啃噬了他的黑发与直背,却将他的气节淬炼得如这枫色一般,于无边荒寒中,独自成林,熊熊不熄。在孤独与绝望的严冬面前,他以血肉之躯,证明着精神的不可征服。</p> <p class="ql-block"> 这些念头,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我再抬头看这满林的红色,便觉得那每一片叶子,都不再是单纯的叶子了。它们是一个个沉默的高贵的灵魂。它们在春日里萌发,在夏日里滋长,都只是为了积攒力量,好在这最后的时刻,完成这样一次壮丽的自知的凋落。它们不言语,但它们用整个生命在诉说。我忽然感到一种释然。生命的价值,何尝在于时间的长短呢?春日繁花,固然可爱,但其美在外;秋日红叶,其华在质,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经过千锤百炼的光彩。它用整整一生的时光,从稚嫩走向成熟,最终在生命的终点,爆发出这般惊心动魄的美。这难道不是对生命最深情、最豪迈的礼赞么?</p> <p class="ql-block"> 太阳渐渐偏西了,光线变得愈发柔和,给这漫山的红,又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金色。那红色于是更显深邃,像一块巨大的有了年头的玛瑙,内里蕴着光,也含着温热的泪。我将手中那片叶子,轻轻放回树根深褐色的泥土旁。让它归根吧。我虽是其间的过客,但此刻,我的脉搏已与这沉红的律动共鸣。这典礼,我见证了,也算是参与了一分。</p> <p class="ql-block"> 我转身循着来路回去,脚步比来时沉重,心里却比来时清明。那一片沉红,已不是映在我的眼里,而是烙在我的心里了。往后的日子,无论是人生的斜风细雨,还是生命的朗朗艳阳,只要闭上眼,心头便会燃起这晚秋的火焰,安静,却永不会熄灭。 </p>